15. 远远望见

作品:《欺我怜我

    周喯身后跪着的韩石完整了看到了这一幕。

    他方才刚与周喯比试过,他一拳的力气令他招架起来也十分吃力。

    本以为太子殿下伤重从江州回来尚需要时间恢复,没想到他们与殿下相伴多年还是低估了殿下的实力。

    殿下身边也没个女人,真不知道他每日多余的力气都使到哪里去了。

    休知骁今日穿着一身玄色蟒袍,头上玉然竖起整齐的发冠。即便天气微热,他的脸上也无一丝汗水,以致整个人愈发看起来雍容有度。

    最令众将士心中升起油然敬意的还是他此时面不改色地用一臂之力抗住了周喯的力气。

    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他的玄色衣袖上。

    剪裁得体的衣袖下,不知是何等的虬结隆起。

    随着周喯和其余众将士谢过后站起身来,休知骁幽幽开口:

    “如若孤再晚些归来,你们当要如何?”

    简单的一句话,令众虎将汗毛直立。

    军令如山,殿下此前多次强调过,如果没有他的命令,绝对不能擅自行动。

    而方才周喯口出狂言,竟说如若殿下去往江州后再无音讯,他便要造反!

    此时,周喯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为何自己总是如此冲动!如果不是殿下在他妄自行动前现身在仰都,他带领兄弟们涌入皇宫,那倒真的是给殿下扣上了一顶谋反的帽子!

    在殿下开口之前,周喯主动下跪领罚:“属下失言,自领军鞭八十!”

    周将军开口后,韩石以及其余众将纷纷跟着下跪,主动领罚。

    这不是因为他们自觉,而是他们清楚,主动领罚尚且能自己决定惩罚的强度。一旦等到殿下亲自开口惩罚,那不是他们能轻易承受得起的!

    休知骁的目光扫过众将士,对他们的认错不置可否,而是道:“十日后,孤来检阅你们这两个月的训练成果。”

    “是!”

    声如洪钟的响应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地面都有些颤抖。

    芒听笑着凑近他身边,悄声说:“殿下,今日是端午节。贺姑娘正在谭心湖畔看龙舟呢。”

    休知骁像没有听见一般,径自走到他的营帐中在主位坐下:“数月未来军营,军务累积甚多。”

    言下之意,便是他军务繁忙,自没有时间去谭心湖畔闲逛。

    一炷香后,谭心湖畔。

    郎梦亭招呼起正在专注地看着赛龙舟的贺曦映:“贺姑娘,太子殿下来了!”

    不只是他们二人,湖畔的勋贵子弟、高门贵女,亦或是平头百姓,都放下了眼前正忙碌着的事情,将目光全数投向浩浩荡荡地向湖边过来的太子依仗。

    不时有微风吹过马车的帘子,片刻露出休知骁的面容。

    这般英俊潇洒的男子长相,如若是寻常人家,定会有满街的人向他投出香果与鲜花。

    可他是皇家天子,尊严不容侵犯,于是所有对他仰望、钦慕、艳羡的目光,都转为了敬畏之色。

    更有一些激动的百姓忍不住对着仪仗高声呼喊着:“太子殿下万安!”

    贺曦映在江州云霁楼的时候,透过文字和画作无数次想象过太子在端午佳节出现在谭心湖畔与民同乐的盛景。

    如今身临其境,她才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仰都鲜活的民风,和百姓们对太子的崇高敬意。

    即便休知骁是她多年的宿敌,但这一刻,在这般氛围的烘托之下,她看到他那张脸时或厌恶或恐惧的心情顿时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太子凛然不可侵犯的高洁仰慕之意。

    郎梦亭上回提早离开了生辰宴,并未与休知骁打上照面。

    他私自想着,或许太子殿下在的话,不会因为他多同贺曦映说了几句话便寻个理由让他提早离席。

    谁家生辰宴是不允许宾客同寿星说话的呢。

    刚想到这里,郎梦亭便恍然觉得休知骁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

    郎梦亭受宠若惊,心中有些激动,连忙就要做出对太子殿下行礼请安的动作。

    却见太子殿下的目光在马车阴影的笼罩下透着些许阴森,令他后背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这般威压下垂下头颅,居然下意识不敢再抬头与他对视。

    怎么回事,难道是他的错觉吗?

    郎梦亭悄悄侧目,想去看贺曦映的反应。可是刚一转头,那股令他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本能地放弃去看贺曦映,把头低得更低了一些。

    马车之上的休知骁接受着万民膜拜,可是所有望向他的人都不知道,他们敬爱的太子殿下眼中其实并不容纳众生。

    恐怕只有他本人知道,他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悄悄落在了那个嘴角还沾着桃汁的女孩身上。

    直到太子殿下的仪仗行远了,郎梦亭才有暇抬起头来看一眼贺曦映:“方才吓死我了,总觉得太子殿下的目光像是有实质性的刀子一般。”

    贺曦映又拿起一只桃子吃起来:“你想多了。湖畔这么多人,太子殿下即便目力极佳,又怎么能越过重重人群,恰好看向某一个人呢。”

    郎梦亭觉得她说的颇为有理,遂不再继续纠结此事。

    远处,休知骁的仪仗停在高台之下,似是要登台与民同乐。

    “怪哉。”贺曦映摇摇头,“往年端午他最多乘着车巡游一圈,今日为何有等上高台主持观摩龙舟比赛之意?”

    稍一思考,她便也明白了。

    此次休知骁从江南回来后,大有与休逾微分庭抗礼之意,这出举动不过是想赢得更多民心罢了。

    微风吹起他的袍摆,贺曦映仰头望着自己的这位宿敌。

    不得不承认,休知骁确实是生得一副好模样,往高处一站便有挺阔英姿,眉宇间的凝肃之气透露着上位者的威严。

    而她不过是泯然于众生中的一点,如浩浩汤汤的谭心湖中的一滴水,客观地存在着,却十分微渺。

    太子事务繁杂,会专门来一趟谭心湖实属不易,自然不会停留太久。在龙舟赛事结束之前,他便已先行离去。

    即便如此,湖畔众人皆交谈起来都道太子殿下亲民,而今日参赛划龙舟之人也因为被太子亲睹而倍感荣幸。

    贺曦映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夸赞道:“今日这桃子属实甜。”

    简直要让她上瘾一般。

    郎梦亭道:“这是家兄让我带来的,是广缘寺后山的桃树所结出来的桃子。”

    这一下又触及到贺曦映的回忆。

    她年幼时在广缘寺躲藏的时日里,时而会从佛龛中偷溜到后山摘桃子吃。

    那桃子生得极大一个,多汁又甜,她吃完后还会在供桌上留几个给郎晏止。

    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这件事。

    郎梦亭说:“时候不早了,我一会儿还要去广缘寺看望一下兄长。”

    一想到通往致远殿的二百八十级石阶,贺曦映就觉得一颗心又沉又累。

    难为郎梦亭如此挂念他这位兄长,即便是要徒步登上如此高的石阶也要时不时去探望一番。

    贺曦映示意醉梅拿出两枚粽子:“这是我昨日亲自包好的粽子。一枚送给你,另一枚请替我送给你的门正大师,谢谢他的桃子。”

    郎梦亭受宠若惊地接过粽子,再次夸赞了一番贺曦映的心灵手巧。

    目送郎梦亭离开,醉梅问道:“主子,要不要给摄政王殿下也送粽子过去。”

    “算了。”她撑着桌案起身,“宫里的好粽子说不定都是包着金子的,我这小小的粽子哪里比得上。”

    她将余下的两枚粽子留在桌案上:“献给屈原吧,希望鱼儿少些啃食他的身体。”

    这是棠锦国的风俗之一,每到端午节,除了家家户户之外,更有悼念屈原的文人会将粽子留在谭心湖畔,以追思屈原。

    官府不建议将粽子真的投入湖中,会污染澄澈的谭心湖。

    当年贺曦映的父亲贺长楹首次提出此规时,免不得被文人们斥责一番,但最终皇帝还是允许此令推行了。

    他为民生着想,可这湖最终还是要了他的命。

    贺曦映最后深深看了眼深不见底的谭心湖,登上马车返回皇宫。

    在她转身后的片刻,芒听从她的身后悄无声息地掠过,而后那案几上的粽子便只剩下了一枚。

    傍晚,圣训殿内。

    典义端着一方锦盒,迈着小碎步走来,打开后里面都是形状工整好看的精美粽子。

    “殿下,今日是端午节,御膳房送来了粽子,您要不要尝尝?”

    休逾微埋首在公文之间,并未抬眼:“赏你了。”

    典义的眼中立刻冒出噌亮的精光:“谢谢殿下。”

    作为伺候在摄政王殿下身侧的内监,典义很清楚,御膳房呈上来的粽子不仅味道绝妙,且其中恐怕还有各路官员偷偷放进

    去的金子等值钱物品。

    殿下今日赏给了他,也算是日行一善了。

    这边他正美滋滋地提着精美的食盒立在一旁,那边一身肃杀之气的典林正恭恭敬敬地捧着一枚小粽子,最后跪在殿下的桌案前,双手举过头顶呈上:

    “殿下,属下见她留下两枚粽子,本想到人走远后再取,避免打草惊蛇。等到属下靠近时,竟然只剩下了一枚。”

    本来要告退的典义一时按捺不住好奇心留了下来。

    这粽子中难道是有什么乾坤,竟然比御膳房送来的还要好?

    休逾微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笔,看向典林放在瓷碟中的粽子。

    很小一个,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粽叶不规则地包裹着里面的糯米,缠线更是毫无章法可言。

    典林亦全神贯注地盯着这枚其貌不扬的粽子。

    他觉得殿下郑重其事地吩咐他按暗中夺走贺姑娘留下的粽子必有缘由。

    世人不知殿下苦心,将殿下视作趁皇帝常年卧病在床而蛮横干政的暴戾之人,因而殿下从不像太子那般在重要节日抛头露面。

    典林知晓,殿下是踏实肯干之人,不像太子那样弄这些胡丽胡哨的歪门邪道。殿下总是拖着病体也要默默地勤于政务。

    在典义和典林的紧密注视下,从不与端午佳节的氛围沾边的休逾微抬起纤长的指节,打开了面前的这只丑粽。

    他的动作非常小心,即便缠线系得颇为杂乱,他还是十分有耐心地一点点揭开拧在一起的线头。待到所有线全部脱开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始剥粽叶。

    拆开后更是没法看。糯米铺得厚薄不一,部分米粒煮得过烂而不成形状地黏在粽叶上。

    “这……”

    典义坐立不安地提着锦盒,从没在圣训殿内见过这般粗糙的粽子。

    典林则十分认真地盯着粽子看,他认为殿下让他带回来,指定是因为粽子有什么说法。

    “殿下,这粽子可有什么问题?”

    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浮上休逾微的嘴角:“你们二人都退下吧。”

    典林典义二人的神情更为严肃。

    难不成粽子里有什么密信?

    当圣训殿内只余他一人后,休逾微捧着粽叶,将这个不成形的粽子送入口中。

    “味道尚可。”

    他那张好看的手上黏上了几粒糯米,与速来极其爱洁的他甚为不搭。

    随着他的咀嚼与下咽,他喉间的一点红痣情动般上下滑动。

    指尖碾过一粒不成形的糯米,休逾微的脑海中闪过贺曦映那张娇嫩的脸蛋。

    而后他双指张开,拉出一条长长的银丝。

    紫香殿内,贺曦映犹豫多时,还是利用大半个下午的时间重新捏了几个像模像样的粽子出来,打算亲自送到圣训殿去。

    此前她一向把休逾微当作一个脾气好的笑面人,只要不触碰到他的底线他就是最和善的人。

    可是她偏就是和休知骁在江州扯上了关系,这样她如果蹦跶得过头了、越界了,真的可能会被休逾微下死手。

    从紫香殿到圣训殿不远的路,却让她走得十分忐忑。

    今夜月光皎皎,贺曦映打算走芙蕖池畔的听水轩。

    谁知刚到听水轩不远处,她就望见那个漂亮的小亭子里,休知骁正在对月独酌。

    她很清楚,这位太子殿下独酌时最不喜被人打扰,会提前驱走附近的一切闲杂人等。

    她不知为何,今夜成了漏网之鱼。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贺曦映只好另外去找一条稍微偏远的路,绕一个小圈子。

    真是倒霉,都不能顺路在小亭子里赏会儿月亮。

    前面有一个小桥,皇宫里的水池都是由桥下的这条卧龙渠连通起来的。

    过了小桥再沿着石子路走上一段,便到了圣训殿前。

    殿内黑着灯,贺曦映不死心地找门口的太监问了问。

    休逾微居然今日早早歇下了,怎么会如此不巧。

    贺曦映遗憾地叹了口气,心下却有种松了口气的舒心感。

    一想到怀月毒下回发作的时间已经近了,贺曦映不免心中忐忑,一时有些走神。

    等回过神来,却见小桥上立着一个人影。

    华袍如乌渠流淌,手中握着一只银质酒杯轻轻摆动。

    这不是休知骁又是谁!

    一种有如鬼打墙般的错愕感爬上贺曦映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