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误会频生

作品:《欺我怜我

    温善理带着雀跃的神采从广缘寺出来时,没有看见休知骁的身影,便估计他先行上了马车。

    正当她要迈上马车,车夫张成叫住了她:“公主殿下,太子殿下乘坐您的另一辆马车先行回宫了。”

    她的另一辆马车?她平日里一共就只有两辆常备的马车,另一辆今日借给了贺曦映,难不成她今日也在广缘寺?

    温善理轻轻掀开马车帘子,果然见贺曦映正靠着车壁浅眠。

    她示意车夫慢些稳些,然后蹑手蹑脚地钻进车厢。

    贺曦映的脑后枕着一只软枕,身上也盖着一层锦被,面上微微带着笑意,应该是睡得颇为舒适。

    温善理托腮趴在她身前,指腹轻轻挠了挠贺曦映的鼻尖:“真是好看的鼻子,精致挺翘。亏得方才是休知骁那个冷心冷情的冰坨子,换作其他男人定然会对你动了心思。”

    贺曦映只是在醒来时得知,自己上错了车,被温善理顺带着一路送回了紫香殿,浑然不知休知骁今日也在广缘寺之事。

    下车时,她再一次谢过善理公主。

    “公主殿下,今日……”

    温善理慵懒地支在马车车窗上:“无妨。我视你作好友,不用同我客气。”

    于是,关于公主今日为何要去见郎晏止一事,在贺曦映心头盘桓许久,终于没能问出口。

    她有些烦闷地踢着路上的的小石子。

    她就像这地上的小石子,粗粝不堪,被人匆匆忙忙地踢来踢去;哪里比得上枝头的花,能让行人驻足,仰头观赏和赞叹。

    贺曦映仰头看着枝头上的花,几乎仰到不能再仰。

    这时她见到最顶部的那一朵,那就是郎晏止。

    一阵困意涌上来,贺曦映打了个呵欠走回紫香殿,醉梅在她身后关上门扉。

    片刻后,漆黑宁静的夜里,休知骁从院落的阴影中走出,黑沉的眼眸无声地凝视着最高处的那一朵花。

    “郎晏止……”

    休知骁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是她此时心悦的人吗?

    在马车上时,他的嘴唇几乎就要碰到她的唇瓣。

    理智令他悬崖勒马,没有继续实行冒犯之举,而是拿起一侧的锦被为她盖好。

    可他听见她睡梦中呢喃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芒听站在休知骁身后,目光随着他上仰,一同落在那朵花上。

    直觉告诉他,殿下觉得那朵花甚为碍眼。

    芒听及时地掏出腰上的弹弓,又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递过去:“殿下,请。”

    休知骁无声接过,大臂上结实的肌肉隆起,将弹弓拉到最满,对准那朵花,轻轻松开手。

    石子如离弦的箭,精准地砸中那朵花。

    刹那间,盛开的花朵“啪”一声爆开,朵朵花瓣了无声息地散落在夜空中。

    “哎呦!”

    几个院落之外,刚出恭完的典义发出一声哀嚎,裤子都还没提利索就忙着去捡被砸落的帽子。

    “有刺客,有刺客啊!”

    “小声点!”

    常年藏身于阴影中的典林忽然现身,再次把典义吓了一大跳。

    “哎呦你,你,吓死我了!”

    典林板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一块石子罢了,大惊小怪。”

    典义提好裤子,捂着心口:“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感觉你的嘴角,比往日耷拉那么一点儿。”

    典林冷哼一声,没有搭理他,退回阴影中。

    他其实早就看清了,那块石子本来是冲着他来的,他一躲身使得石子从紫香殿飞跃几个院落,恰好砸到了典义的帽子上。

    圣训殿内,休逾微正搁置下批阅奏折的朱笔,掩袖咳嗽了几声。

    等咳嗽声止息,缓缓道:“她今日去做了什么?”

    典林随即从阴影中走出,简单讲述了今日他见到贺曦映前往广缘寺一事。

    休逾微对此事心中有数,是母妃的小惩大戒,不愿贺曦映与他走近,使他沾染是非。

    “……而后属下见到太子进入寮房后,贺姑娘不久也随之入内。二人屏退所有人,在其中相处甚久。”

    典林说完这句话后,休逾微又止不住咳嗽起来,比方才咳得时间更长,直到眼角也染上绯红才停下。

    “退下。”

    典林知道殿下最厌烦被人见到自己的病态,于是连忙退回到阴影中。

    休逾微的手扶着桌案,撑着身子站起来,一步步走到衣架前。

    他细长的手指滑过那件色彩斑澜白纻长衫,眼底闪过一抹悔色。

    人心都是善变的。

    所以,应该把一颗心封存在它还没有改变之前。

    那日他心软了,如今让其他人钻了空子,她的心还会回来吗?

    五日后的端午节,醉梅早早便起来给贺曦映梳妆。

    贺曦映睡眼朦胧地坐在镜子前,迷迷糊糊地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今日何事要起得这样早?”

    醉梅拿着桌子上的珠钗在她头上来回比划:“主子可是忘记了?郎世子邀请您同游呢。”

    是有这么回事,且他昨日还郑重其事地送来过一张邀帖。

    只是这几日晚上总也睡不好,实在是不愿意早起梳妆。

    一想到奉违臻责令她完成的任务,贺曦映就颇为头大,特别是到了夜里,必然是辗转反侧。

    休逾微自生辰宴后便一直在圣训殿内,贺曦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正经的理由去打搅她。

    摄政王日理万机,贺曦映都深深怀疑对方已经把她忘没影儿了。

    休知骁就更不必说了。在江州行刺那次,她十年来培养的第八执刀团除笑杏外已然全军覆没,想要杀了他就只能靠自己,或者另寻他法。

    与他作为多年的宿敌,贺曦映对他了解得很。

    战场上,弹指间便能让敌军灰飞烟灭;朝堂上,三言两眼便可令政敌吹胡子瞪眼。

    如果她能一直藏身在暗处,她还有几分胆量与他相斗,可恨如今她就明晃晃地住在皇宫之中,一旦被他识破身份,贺曦映都不知自己会死得有多惨。

    每每想到此处,贺曦映就不禁双肩发抖。

    死在怀月毒之下和死在休知骁手中,她需要好好地犹豫一番哪个会更为痛苦难熬。

    “咚”一声,贺曦映把木梳拍在梳妆台上,引来醉梅的关心询问:

    “怎么了,主子?”

    贺曦映闭上眼睛,长呼一口气:“我仔细想了想。如今以你我二人的实力,想要对目标下手,十分不现实。”

    这也是醉梅这几日一直在担心的事情。

    她试着建议:“如果您成功笼络到摄政王殿下,借着摄政王殿下的手除掉他呢?”

    这确实是一个一石二鸟的好法子,最重要的是,不需要她亲自动手,最大程度地避免了惹祸上身的可能性。

    而且这样也让每月同奉违臻的汇报更为简单了。

    只要她勾引休逾微有进展,那么也算是杀害休知骁有进展。

    “我聪明的好醉梅。”

    贺曦映搂住醉梅的腰,乖顺地任由她将挑选好的珠钗别在她的头顶上。

    时至端午,天气渐热,不似暮春时节那般凉爽宜人。

    往年在江州时,气温还会再热一些,一向耐不住炎热的贺曦映会寻了云霁楼后院的池塘,长时间泡在水中。

    贺曦映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想着改日找机会溜到京郊,找一方与她契合的池塘,美滋滋地泡上。

    见她面露喜悦之色,刚与她碰上面的郎梦亭也大了胆子,喜滋滋地

    同贺曦映讲自己的好消息:

    “贺姑娘教导我修改的册文,皇后娘娘十分满意。贺家书香世家,贺姑娘更是如文曲星下凡一般,文采斐然。”

    贺曦映畅想着自己清清凉凉地泡在水池中的场景,阖上眼睛静听着郎梦亭的絮语,心思实则已经飘往千里之外。

    如若潜入休逾微沐浴的池塘中,出其不意、身姿勾人地从水池中探出身来,能否将病弱的他一同拽下来共浴呢?

    听说圣训殿内恰好有一方水池,名为华露池,不知如果她偷偷溜进去泡一泡会如何?

    “所以昨日朝堂上摄政王殿下勃然大怒……”

    本来沉浸的幻想中的贺曦映这才回过神来。

    得多从郎梦亭这里打探到一些朝堂上的动向才好。

    “殿下何故生气?”

    见贺曦映方才并未认真听他讲话,郎梦亭也丝毫不恼,而是又耐心地同她细讲缘由:

    “在我棠锦国与邻国棣康国游牧的隙族近来蠢蠢欲动,进犯我国边境。摄政王殿下主战,可太子殿下则认为春涝与孔印主导的贪污案让我国内里空虚,此时不应出战,可派人出使棣康国,让棣康国协助从中调和。”

    贺曦映咬了一口桌案上的桃子,望着湖水中竞相划过的龙舟。

    郎梦亭见她不语,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忙问:“贺姑娘认同谁的做法呢?”

    “让太子殿下出使棣康国。”

    不带丝毫犹豫,贺曦映脱口而出,而后轻掩还在咀嚼桃肉的嘴巴。

    十年来的习惯果然一时间很难改掉。

    她方才听到后第一反应是,休知骁曾在棣康国为质,若说出使,他必然是不二人选。

    而在出使的路上,路途遥远,悄悄想办法把他做掉也是最容易。

    郎梦亭则听到她的回答后面露惊喜之色:

    “贺姑娘好是聪慧!朝堂之上也是支持太子殿下的朝臣更多。说起来,虽然太子殿下更得民心,但他鲜少公然忤逆摄政王殿下的决定。也不知二人是发生了什么龃龉……”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住了嘴。

    那日生辰宴上,虽然他也不知因何缘故触怒了摄政王,导致被迫提前离席,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他也是听说了十之八九。

    两位叔侄,就是因为眼前的这位贺姑娘,大庭广众之下起了冲突。

    在世人眼中,贺曦映便是皇后娘娘认可过的未来摄政王正妃,太子此举属实是与叔夺妻,悖逆人伦。

    而贺曦映像是完全不知自己处于风暴中心一般,正悠哉悠哉地坐在软塌上啃着桃子,不时往湖上的龙舟看上一眼。

    她心里最了解,休知骁的声望不止来源于他血脉正统的太子身份,他的雷霆手段才是真的震慑人心。

    与谭心湖这边赛龙舟的热闹场景截然不同,百里之外的军营中,兵士们仍在热火朝天地操练。

    “俺看就是那个病秧子王爷派人害的殿下!”

    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子一拳头打出来,被对方格挡住。

    像铁锤一样的拳头打回来:“他真当皇帝老子病了就能随意动殿下!俺们直接把他从皇宫里掀下来!”

    他嗓门极大,这一吼把方圆百里的鸟雀都惊得纷纷振翅而逃。

    本以为其余将士都会跟着响应起哄,不想整个训练场蓦地安静下来,连一个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周喯见面前同他比试的韩石面露惊慌地下跪抱拳,他也猛地转身跪下:“参见殿下!”

    然而,穿着华服的来人抬手扶住了正要下跪的周喯。

    周喯呼住的气息猛地屏住。

    他急切中向下的力气足以碾碎一个人的脑壳。

    而殿下,只是伸出一臂就面不改色地抵过了他这股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