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大乱已至

作品:《烬记山河》

    绝境在前,别无选择。

    盛明远闭上双眼,缓缓抬手,递出了盛氏私库的所有钥匙。

    夜幕深垂,寒风穿院。

    十色旗兵马骤然合围盛氏大宅,屠戮劫掠,骤然开启。

    府中女眷被绳索串联拖拽而出,哭声凄厉,四散飘零。百年积攒的金银珍宝、古玩字画,被尽数搬出,堆满庭院,装车运走。

    族中稚童被单独驱至一室,重兵把守,隔绝内外,骨肉分离,咫尺不得相见。

    盛明远被单独囚禁在衙门后院的小屋内。

    隔墙传来女眷悲啼、器物碎裂、族人哀嚎的声响,声声入耳,剜心刺骨。

    他背靠冰冷墙壁,浑身冰冷,一动不动,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

    盛氏所有成年男丁,尽数被押至城门之下。

    盛明远位列其中,脖颈被套上粗重麻绳,绳端攥在兽人兵士手中,被一路拖拽前行。粗糙的青石板磨破他的双膝,鲜血浸透衣裤,剧痛钻心,却无人怜惜,无人驻足。

    一众战俘被强行按跪于城门之下,瑟瑟发抖。

    那名异族将领策马而来,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眼神轻蔑戏谑。

    盛明远艰难抬头,唇色惨白,声线嘶哑破碎:“将军昨日许诺,不杀我盛氏族人……”

    “许诺?”

    将领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低声嗤笑,笑声寒凉刺骨,响彻寂静城门。

    他俯身,目光戏谑残忍:“你们人族朝堂权谋、世家博弈,最擅长的便是出尔反尔、虚与委蛇。本将入中原学的第一桩本事,便是——口头承诺,向来不作数。”

    话音未落,寒光骤起。

    利落的刀光划过晨光,鲜血喷涌而出。

    “你,你们与我又不是一类人,凭什么留你命?放心,你这头骨如此饱满,往后会留起来的。”

    盛明远头颅滚落,双目圆睁,唇瓣微张,至死都带着难以置信的不甘与悔恨。

    身躯轰然栽倒,被随意拖拽到路边杂物堆旁,弃如敝履。

    围观百姓噤若寒蝉,有人惊恐低呼,转瞬便被身旁之人死死捂住口鼻,无人敢再出声。

    城门之下,只剩铁甲踏地的沉闷声响,冰冷肃杀,笼罩全城。

    那些被单独囚禁的盛氏稚童,尽数被分批押上马车。

    年幼懵懂者,不知前路凶险,只呆呆坐在车中,啃着指尖,望着沿途倒退的屋舍草木。稍长些许的孩童已然洞悉命运,蜷缩在车厢角落,死死抿唇垂泪,眼底盛满绝望。

    车轮滚滚,碾压官道,一路向西,消失在天地尽头。

    满城百姓伫立街边,静静目送车队远去。

    无人追赶,无人哭喊,无人敢为百年盛氏的覆灭,多说一字。

    晚风穿城而过,掠过空旷死寂的衙门庭院,拂过盛家大宅虚掩的破门,扫过城门斑驳的血迹,顺着苍茫官道向西而去,掠过无数焦土废村、干涸枯井,吹向无边无尽的乱世深处。

    七日后,盛氏献城、履约被屠的密报,千里传至上京。

    时值午后,天光燥热。

    枢密院中,张良辰执笔阅完密报,指尖微微一顿,默然将纸页搁置案头,未批注一字,未置一言。

    他起身推开窗扇,宫廊晚风袭来,吹散案前闷热。廊下宫灯次第亮起,一盏盏星火摇曳,衬得巍峨宫城,愈发寒凉孤寂。

    他静静伫立片刻,心中百转千回。

    世家献城求存,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屈膝换不来生机,妥协守不住基业,乱世之中,软弱便是取死之道。

    良久,张良辰合上窗扇,回身落座,再度拿起那封密报。

    这一次,他提笔蘸墨,在纸页边角,落下一行端正小字:「密查盛氏一族,战前是否与十色旗私通书信、暗通款曲。」

    乱世变局,从来不止一方作乱。世家叛降,究竟是绝境自保,还是早有勾结,必须彻查到底。

    落笔封卷,他将密报妥入铁皮密匣,轻合匣盖,声响微轻,却重落人心。

    上京风声,永远比官文传得更快。

    一日之间,云安城的惨剧悄然传遍帝都坊间。

    无人大肆声张,可城中诸多世家勋贵、富庶人家,已然暗中悄然收拾行装,暗自囤积粮草银两。人人心有惴惴,皆知乱世已至,朝堂不稳,家国将倾,一场更大的浩劫,已然临近。

    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御书房内,炎崇帝手持那份东南密报,静静端详许久。

    他抬手,将这份浸满血泪的密报,与堆积如山的西境败报并列摆放。

    一西一东,一战一降。

    一纸是将士浴血失守的悲壮,一纸是世家屈膝叛国的悲凉。两页卷宗,写尽大炎当下的满目疮痍。

    帝王静坐龙椅,久久未动,眼底翻涌着深沉的寒色。

    乱世崩塌,最可怕的从不是外敌环伺,而是内臣离心、士族叛离。

    片刻后,炎崇帝终于

    抬手执笔,墨落纸间,一道圣谕寥寥落成。

    即刻传旨内阁,通传天下各州府:「凡州县守土官员、地方世家大族,敢私开城门、献降外敌者,无论缘由苦衷,尽数以通敌叛国论处,株连追责。凡死守疆土、守土尽责,战至最后一刻者,无论生死存亡,全境优抚,荫及妻儿,世代旌表。」

    字字铿锵,断尽所有世家观望苟且的侥幸。

    写完谕令,他随手推至案角,与累累战报相伴。

    窗外天色彻底沉暗,夜色笼罩宫城。御书房灯火长明,灯芯稳稳燃烧,光晕澄澈,映着帝王孤坐的身影。

    他静坐无声,不阅折、不议事,静静望着跳动的灯火,似在静待这场乱世乱局,浮出最终的答案。

    千里之外,朝阳城。

    暮色黄昏,晚风习习,庭院桂香浮动。

    知州府邸书房之内,闻见喜手持州府转发的邸报抄本,逐字阅尽云安城惨剧。

    一纸文字,字字寒凉。

    一旁的小杌子上,小满正拿着纤细的桂花枝,低头细细编织花环,小手灵巧,眉眼温柔。

    见父亲久久沉默不语,小姑娘抬眸眨了眨眼,软糯开口:“爹爹,你在看什么?”

    “看天下事。”闻见喜缓缓折起邸报,收入抽屉妥善藏好。

    乱世纷争,杀伐惨烈,稚子无辜,不该沾染半分寒凉。

    “天下事是什么事呀?”小满好奇追问。

    闻见喜压下心底沉郁,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顶,语气温和:“不是小孩子该操心的事。别编了,饭菜温着,快去用膳。”

    小满乖乖点头,放下手中半成品的桂花花环,转身就要往厨房跑去。

    跑到门槛边,她又骤然驻足,回头脆声问道:“爹爹,画图叔叔今日的舆图画完了吗?”

    “尚未,还在伏案细绘。”

    小满轻轻应了一声,蹦蹦跳跳离去,小小的身影消散在庭院夜色中。

    书房之内,瞬间重归安静。

    闻见喜端坐案前,抬手轻轻拨正摇曳的灯芯,晃荡的火苗瞬间稳稳立住,光晕柔和。

    窗外晚风穿庭,满院桂叶簌簌作响,层层花叶翻卷,明暗交错,恰似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一页动荡,一页浮沉,无有宁日。

    他望着沉沉夜色,眼底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警醒。

    云安献城身死,便是天下世家的前车之鉴。

    大乱已至,再无偏安一隅。朝阳城的平静,不过是暂时的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