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

    却昭一早便听随齐衍的命令，来到井陵殿内……发呆。

    齐衍如今正在外殿与诸长老商讨魔族一事，她作为弟子自然无权旁听。

    却昭伏在案上，一会儿摆弄着桌上的砚台，一会儿又拨动几下笔架上的笔杆，煞是无聊。

    不知是不是对却昭这个文盲太过放心，齐衍并未将案几上的公文撤下。

    一沓厚厚的宣纸大咧咧平铺在她的手边，这让却昭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当真是欺人太甚！”却昭一拳拍在书案，咬牙切齿。

    小this尚在美梦之中，听到她的动静后猛地惊醒：“嗯？发生何事了？”

    它的脑袋从却昭的袖口探出，四处张望着周围的环境。

    却昭紧握拳头，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那摞公文：“他堂堂太川门掌门竟如此没有防备心，就这么把这些宗门机密摆在我面前了。”

    小this闻言又将脑袋缩了回去：“那确实没有防的必要。”

    却昭：“……”

    自觉理亏的却昭不再说话，任命地抄写着眼前的文字。

    这些是齐衍离开时留下的，叫她自己在内殿乖乖誊抄。

    未过多时，齐衍终于从外面回来。

    却昭立刻如同鸡仔般抬起了头，脊背挺直，就连握笔的姿势也规范了几分。

    俨然一副乖乖弟子的模样。

    她故意不去看齐衍。

    直到感受到眼前投来一阵阴影，她才将头抬起：“师尊。”

    齐衍扫过纸上的文字，满意点头：“不错，也算是有些天赋。”

    只是有点丑了些。

    却昭在写字时保留了一些现代时的笔癖。横、竖笔划用的皆是她原来的习惯。

    只是汉字和修真界的文字在结构上有很大的不同，这些适用于汉字的笔触在应用到这里时难免有些生硬。

    却昭默默扯了扯唇。

    可不是有天赋吗？

    小this说过，她无法通过学习来习得这里的文字。

    因此自打齐衍跨出内殿的一刹，却昭便动用系统，将眼前的字符悉数兑换。

    正这么想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应该这么写。”

    齐衍俯身，一手握住却昭执笔的手，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写出一个“大”字。

    却昭的脑袋空白了一瞬。

    好近。

    井陵殿的窗户未关，朝露清冽的气味从窗外蔓延至屋内。

    师尊身上的气息和露水格外相配，却昭想。

    “可学会了？”齐衍问。

    却昭呆楞地点头，随即又摇头。

    坏了，方才靠得太近，她根本无法认真思考。

    齐衍无奈，握着却昭的手又近了几分。

    又一个“大”字落于纸上，却昭终于回过了神。

    在齐衍的示意下，却昭靠着回忆方才的触感，独自落下笔墨。

    但多年来的习惯终归不是这么容易更正的，结果依旧差强人意。

    齐衍默默摇头。罢了，慢慢来吧。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却昭又“学习”了不少字符。而齐衍则坐在她的左侧，时而低头处理要务，时而抬头查看却昭的情况。

    使用系统兑换之后，这些字符便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之中，实在无须如同咿呀学字的孩童般再重复如此多边。

    时间久了，她便开始频频走神。

    “习字要专心。”清冷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却昭便知晓自己被抓包了。

    她有些心虚地偷看了一眼自家师尊，随后继续誊抄着方才没写完的“小”字。

    “小”字，“小”字……

    “师尊，”却昭忽然抬头，引得齐衍看向这边，“你可有小字？”

    “为何这么问？”

    “就是突然有些好奇嘛。”

    以师尊的性子，却昭本以为他大抵是不会回答如此无聊的问题。

    可齐衍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说到：“窦窦。”

    “什么？”却昭没有听清。

    齐衍耐着性子重复：“窦窦。”

    “噗——”

    却昭笑出了声。

    谁能想到，堂堂一门之主，齐衍的小字居然叫豆豆。

    这不是她以前随意给路边小狗取的名字吗？

    “师尊，师公和太师母可真会起名。”

    “不是他们取的。”齐衍神色淡淡。

    却昭隐约闻到了八卦的味道，一颗脑袋凑了上来：“那是谁？”

    “是……”齐衍目光不自然地移向别处，“一位友人。”

    却昭举起一根拇指称赞：“你这位友人可真是个妙人。”

    齐衍一愣，定定地看着她：“嗯……”

    就在这时，齐衍的传音符振了起来。

    是玄月长老。

    却昭自觉地退到一旁，执笔练字，耳朵却暗中竖起，观察着齐衍的一举一动。

    如今正是由玄月长老照顾着岚珮，说不定会有她的消息。

    对于她的这些小动作，齐衍自然看在眼里。

    几息之后，他放下传音符，对着却昭说道：“岚珮醒了。”

    “什么？！”

    却昭激动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寻她！”

    “慢着。”齐衍拦住了她。

    却昭疑惑回头。

    自打从虚妄秘境中出来之后，她便时刻牵挂着岚珮的伤势，这一点师尊是知晓的。

    可如今他为何拦却不让她去见岚珮？

    “你是她心魔中的一部分，在这个时候去寻她，会加重她身上尚未驱尽的魔气。”

    见他这么说，却昭也就只好又坐了回去。

    **

    时光晃晃而过，却昭来到乾阳峰已有一月有余。

    这些时日里，齐衍极尽师父之责，每日不是教她读书写字，就是提剑为她指点剑道。日子也就这么慢悠悠地过。

    “错了。”齐衍闭目立于香樟树下，并未去看却昭。

    却昭收起无名剑，实在不解：“师尊你都没有正眼看我，怎么就知道我习剑的姿势不对呢？”

    齐衍睁开双眸，缓步走到她的身边。

    “是气流。”

    却昭严重的困惑更甚了：“这是何意？还请师尊赐教。”

    清风吹过，一片香樟树叶悠然落于却昭的发间。

    齐衍抬手为她抚去：“你与手中之剑所产生的气流，是截然不同的两股。”

    却昭看着齐衍手中的树叶飘入空中，思绪也变得飘忽：“可我是人，它是剑，我们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东西，怎会产生相同的气流呢？”

    齐衍从她的手中接过无名剑，顺势在空中挥舞起来：“当你将手中之剑提起时，剑与你便融为了一体。”

    方才的树叶因为剑气的搅动，在空中不断翻卷、流窜。

    齐衍并未看它。

    他紧闭双眼。霎时间，手中的无名剑剑气翻涌，几乎要凝为实质。

    齐衍也是在这一瞬间有了动作，朝着叶片袭去。

    却昭站在原处有些呆愣。

    师尊竟仅凭着一道剑气，便将空中飘浮不定的树叶劈成了薄薄两半。

    “手执长剑，却似无有剑，这样，你们的气息便一致了。”

    却昭接过无名剑：“多谢师尊教诲！”

    她努力回忆着师尊方才的模样，不断感受着舞剑时自己感官的变化。

    长剑的气息她再熟悉不过，可现在她要做的不是迁就它的气息，而是释放自己的神识，将长剑包裹，与自己融为一体。

    第一次，剑落了。

    却昭并不气馁。

    她将长剑捡起，再次重复方才的动作。

    起初长剑总会在她递出剑招时脱落，可随着重复的次数不断增加，长剑愈发像是却昭身体所延伸出来的一部分，任她如何甩也甩不出去。

    齐衍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眼里欣赏的意味愈加浓厚。

    直至最后，漫天的星子代替了耀眼的義轮，乾阳峰空中弥漫的气团不再那么炽热，却昭终于停了下来。

    “师尊，成了！”

    齐衍默默站在一旁，正如方才逝去的几个时辰里一般。

    “嗯。”

    却昭来到她的面前，再次舞起方才的剑招。

    这一次，无名剑在她的手中如行云流水般，不见任何生涩之意。

    “不错，”齐衍道，“这把剑还未有名字罢？”

    却昭点头：“嗯，之前没有，不过现在有了。”

    齐衍微微挑眉。

    “便唤无有剑！”

    **

    “无有剑？！”萦春榭内，左临把玩着手中的长剑，嘴里称赞着，“当真是个好名字！”

    却昭正将切好的土豆倒入清水之中，闻言笑道：“此招确有奇效，左师弟你也大可一试。”

    左临摸了摸鼻子：“我天资愚笨，天赋没有你那么高，恐怕要参悟数日才能将其参透。”

    他放下无有剑，前去给却昭帮忙。

    长剑的名字终于有了着落，他们决定好好庆祝一番。

    “却昭？”

    略显犹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二人循声望去，来人正是岚珮。

    因为有齐衍的叮嘱，这些时日里却昭并未主动前去探望她。

    这也是岚珮醒来后二人的第一次碰面。

    昏迷一场，岚珮的身上没有了往日里嚣张的气焰，整个人变得柔和了不少。

    “你瘦了。”却昭道。

    岚珮愣住。

    她没有想到再次碰面，却昭的第一句话会是如此。

    她努力扯起一个笑容：“你黑了。”

    却昭面色一变。

    她这早也练剑，晚也练剑的，修为倒没见涨，不会真的先被晒黑了吧？

    “我骗你的，”见她如此，岚珮终是笑出了声，笑容不似方才那般牵强，“你这张脸，还是像之前那样，让人生不起恨……”

    却昭回怼：“你也是，还是那么欠揍。”

    二人相视，一齐笑了出来。

    岚珮从门外走进，来到二人身边：“我以前总在想，明明我们一同进入外门，为何只有你能成为首席弟子？”

    却昭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一旁盛有土豆的清水。

    她问左临：“你可知道，为何这些土豆都沉入了水底，唯独只有它浮了上来吗？”

    左临看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果然看到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正飘荡在所有土豆之上。

    “为何？”

    “因为它是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