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切的菜，”却昭一个巴掌拍在了左临的脑门上，“怎么还把萝卜丝混进来了。”

    “师姐，疼！”左临求饶。

    却昭像是这才想起岚珮的问题，转身对她随意说道：“没办法，怪只怪我太优秀了。你知道的，优秀的人总是苦恼很多。”

    岚珮一哂，可随即又呆愣在原地。

    却昭方才看似答非所问，但字字背后都别有深意。

    每个人生而不同，又何必事事比较呢？

    她总是这样，通透，却不够坦率。

    “愣着干嘛？快来帮忙啊。今晚我们要做一顿大餐。”却昭在一旁招呼她。

    岚珮回过神来，勾了勾唇，竟也顺着她的话走上前来，接过却昭手中递来的瓜果。

    左临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朝却昭使眼色，意味再明显不过。

    岚珮这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吗？今日居然这么听话。

    这要是放在以前，恐怕她早就如同奓毛的斗鸡一般，斥责却昭的无礼了。

    “我堂堂玉蕊一族的三小姐，你竟让我做这般粗活？”左临背对岚珮，冲却昭无声地说着。

    他的表情格外滑稽，引得却昭笑出了声。

    “怎么？”岚珮转头。

    “无事，”却昭努力将笑容收回，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你今日，挺可爱的。”

    岚珮反应过来二人定是在她的背后不知怎么编排她了，故作怒意：“好啊你们，居然在我背后偷偷嘲弄我！”

    她作势要将手中的杏子扔向却昭。

    却昭举起双手投降：“饶命啊，三小姐！”

    她绕过岚珮，躲到左临的身后，“左师弟护我！”

    “却师姐，”被推出去充当盾牌的左临大惊失色，“你也太不仁义了！”

    入夏之后的萦春榭草木繁盛。

    香樟树生得高大，将浓烈的日头挡在院外，日影斑驳。

    三人玩闹一阵，开始准备今日的晚餐。

    却昭自幼独立，练得了一身的好厨艺。

    水晶酿蟹、莲叶羹皆是她的拿手好菜。

    左临烤肉的手艺了得，是连却昭也自愧不如的。

    二人忙得热火朝天，唯独岚珮夹在其中，不知该做些什么。

    昏迷前，她执着于首席弟子的称号，一心想要修为精进、问鼎剑道，对生活里的其他事情皆是草草应付。

    平日里她更是鲜少注重口腹之欲，一瓶辟谷丹便可省去她数月的口粮。

    现下让她给掌勺的却昭打下手，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这就是你切的灵兔肉？”

    却昭将其中一肉块拎起，其他的肉块便应声而起，紧随其后，形成一长串的兔肉挂坠。

    却昭还是第一次想用“藕断丝连”来形容一个人切的肉块。

    岚珮有些恼了。

    “差不多就行了，何必那么较真？”

    “……行，你先去别的地方呆会吧。”

    却昭为她颁布了灶房的禁行令。

    没了岚珮的添乱，二人很快便将道道精美的膳食端上了食案。

    阵阵香气扑面而来，钩得左临食指大动。

    “先等一下，”却昭拦下他蠢蠢欲动的双手，“待我先去寻师尊过来，一同享用。”

    进入内门之后，却昭日日都与齐衍一同吃住。时常前来串门的左临早已经习惯。

    可岚珮却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掌门大人要来与我们一同用膳？”

    却昭点头：“没错。”

    想了想，又怕岚珮为难，“你放心，我师尊他食不言寝不语，你就当他是空气便好。”

    语罢，便起身朝着井陵殿走去。

    “等等！”岚珮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却昭已然消失在了门外，不见了任何踪影。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井陵殿笼罩在夕阳之下，尽显苍茫。

    却昭推开古朴的殿门，一只脚踏了进去。

    “师尊？”

    无人应答。

    诺大的井陵殿空空荡荡，却昭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此处格外明显。

    她来到内殿的书案前，这是师尊平日里时常会出现的地方。

    可她还是没有看到齐衍的踪影。

    夕阳从窗缝里漏了进来，泼洒在案几之上，为层层摞摞的文牍渡上金芒。

    莫非是去后山了？却昭猜测。

    夜晚风急，却昭顺手将窗户合紧，从井陵殿内走了出来。

    她抬头看天，发现一轮圆月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出现在了天边。

    日月同辉，却昭的心中却隐有不安。

    她快步来到后山脚下，想要快些见到师尊。

    天色渐晚，后山的弟子已经有半数回到了住所。

    却昭沿着小路一路向前。

    “奇怪，这是何处？”

    这条路她明明已经走了不下上百次，可眼前的场景她却觉得格外陌生。

    光秃的山顶上仅有零星几株杂草摇晃，再往前走，眼前出现一片突兀的竹林，与四周格格不入。

    竹林高耸，轻易便将却昭的身形吞没。

    林外虽有一湾湖水，却与却昭之前所见的寒潭截然不同。

    微弱的月光洒入湖面，倒映出却昭茫然的脸庞。

    这显然只是一湾再普通不过的小湖。

    山顶的寒潭呢？

    师尊又去了哪里？

    却昭的内心充满疑问。

    这时，一只形似乌鸦的巨鸟忽然从却昭的身后窜出。

    它的臂膀宽大，在却昭的头顶形成一片巨大的阴影。

    “哑——哑——”

    刺耳的啼叫从它的喉间响起，如同早已腐蚀多年的木门。

    这让却昭想到了之前在长洪坡遇到的那个魔族。

    却昭忽地注意到它那过分弯曲、犹如利钩的喙中似乎叼着什么东西。

    她努力想要看清，却被巨鸟察觉。

    一双猩红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直勾勾地望着却昭。

    却昭错愕。

    太川门何时出现过如此怪鸟？

    失神间，却昭的余光瞥见脚下的湖水似乎有了波澜。

    她低下头去，果然看到自己的脸正在波动的湖水中变得扭曲。

    可方才并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惊扰这本该平静的湖水……

    一股寒意从却昭的脚底蔓延至全身。

    直觉告诉她，这里定是不详之地。

    却昭完全靠着本能地迅速隐入身后的竹林。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跑，只知如若继续呆在那里，定会发生些什么古怪的事情。

    怪鸟消失了。

    周围静得可怕。

    “您终于肯见我了，少主大人。”

    惊魂未定的却昭尚未平复呼吸，竹林外边传来

    一道喑哑的声音。

    ！！

    却昭瞳孔震颤。

    是谁在说话？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

    只见她方才站立的地方，不知在何时起出现了两个身影。

    其中一名老者正对却昭而立。

    他的身体佝偻着，背部仿佛隆起了一个巨大的龟壳。

    方才那道沙哑的声音应当就是出自他的口中。

    而另一个人背对着却昭……

    却昭竟觉得有些眼熟。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却昭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

    “你说的事情我已经想清楚了，”背对着却昭的人开口，是一道刻意被压低的男音，“我可以答应你们，但此时还需从长计议。”

    却昭分辨不出声音的主人是谁。

    “我们已经等不及了。为了我们的族人，您必须立刻出手。”

    老者的语调谦卑，可说出的话却大有一副强迫的意味。

    却昭皱眉。

    她观眼前老者的衣着打扮，此人绝非太川门的弟子或是某位长老。

    那他口中的族人……

    却昭小心朝竹林深处挪了几分。

    事到如今，她必须要将眼前所发生的事悉数告知师尊。

    “咔嚓——”

    一道细微的脆响从却昭的脚下传来。

    糟了，要被发现了。

    好在这时背对着却昭的男人忽然拔高了音量：“我答应过你们的事情自会设法办到，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必须徐徐图之。”

    “那么，我便等着少主的好消息。”老者回。

    好险……差点就要被发现了。

    却昭刚要松口气，身旁忽然狂风骤起。

    数万片竹叶从地上飘起，形成阵阵漩涡，想着却昭席卷而来。

    却昭顾不得暴露的风险，立即提剑应对。

    “偷听了这么久，也该收些利钱了。”老者阴鸷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却昭一惊：“你从一开始便知晓我在此处？”

    老者并未理会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着：“收点什么好呢？有了，那便把你的命拿来吧……”

    一道劲风袭来，老者未给却昭反应的机会，直接扼住了她的咽喉。

    二人的修为相差甚远，却昭毫无还手之力。

    “放开我！”却昭艰难说道，“我是太太川门掌门的亲传弟子。我已将此事告知了掌门大人，他很快便会前来！”

    老者却一下便拆穿了她的谎言：“我早在此处设下了禁制，任何风声都无法传递出去，你又是如何将消息带到你的掌门师父手里的？”

    “你……”

    难怪自从踏进这里之后，小this和骆天都一直没有动静。

    她本没时间细想。现在才知，原来一切都是这老者口中的禁制所为！

    老者不再理会却昭的挣扎，转而对着那个始终背对着他们的身影说道：“我杀了您的同门，少主大人应当不会怪罪吧？”

    他的话语里满是嘲弄，似乎杀了却昭仅仅只是为了给那人一个警告。

    却昭身形一凛。

    这人居然是太川门的弟子！

    漫长的沉默之后，却昭终于听到那人说道：“不过是个不足为道的蝼蚁罢了，杀了便杀了。”

    却昭的内心彻底绝望。

    莫非她今日真要交代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