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掘墓
作品:《死遁后前男友疯了》 “李竞,李竞!快醒醒!别睡!”
周夷几乎是跳上了车,她轻轻一拉,李竞整个人像没力主心骨似的往她身上倒。
她一下子慌了神,周遭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周夷连忙扶稳,嘴巴张了张,像堵了一块铅石,几乎发不出声音,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轻声呼唤他的名字,脑海里不断闪现曾经学到的急救画面,指尖紧张地颤抖,尝试按压人中唤醒他。
好一会儿,李竞悠悠抬起眼皮,有气无力道:“抱歉,吓到你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周夷眼角泛红,厉声道。
方才,他迟迟不开门,周夷心里便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没想到打开门一看,只见他脸色惨白,毫无生气地闭紧双眼,衣管、裤子,甚至是座椅地毯都蔓延开一滩鲜红的血。
周夷顿时忘了呼吸,心里凉了半截,脑袋一片空白。
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从肱骨外侧延伸道内侧,贯彻整个上臂,估计是刚才在田里为了就她,飞扑过来的时候被野猪锋利的爪子划伤了。
一路走回来,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李竞上了车并没有换衣服,他颤颤巍巍地从工具箱里掏出纱布包扎。
他缠绕的那几圈勉强止住了血,但看着还是十分吓人。
“坐稳,你受伤了,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周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拉过椅旁的安全带,试图将李竞固定在坐位。
“嘶。”
安全带还没扣上,聚酯纤维刚接触他的左臂,李竞皱眉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夷的心跟着跳了一下,“弄疼你了?”
“没事,你再试试。”李竞放宽了蹙起的眉峰,安慰道。
明明他才是受伤的人,现在反过来安慰她,周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放下安全带,满眼藏不住的心疼,“除了手臂,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李竞摇摇头,嘴角强撑着往上提,“别担心,只是看着吓人而已。”
周夷瞥过脸,擦去眼角溢出的水珠,咽了咽喉咙压下哭腔。
“我扶你躺下。”
“你哭了?”
李竞想抬手触摸,感受得更真切一些。
“我没有!你躺好。”
李竞半幅身子的重量压下,周夷生怕再次弄疼了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
“我很高兴。”
李竞嘴角藏不住笑意,忍着痛往她怀里钻。
这人怎么这么不着调!
周夷被他气得冲昏头了,险些扬起巴掌就要往下落。
“你高兴什么?你都受伤了你还高兴!”
“看到你为我担心难过我就高兴。”李竞没心没肺来了一句。
“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吗?”他轻轻握着她的手问。
这一问仿佛魔咒,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定住了。深邃的目光从眼睛穿进了内心深处,直逼灵魂。
她心里还有他吗?
怎么会……
周夷默声,自问自答。
她的答案并没有得到自己的认可。
问题一遍又一遍的在她的脑海里回荡,逼着她一次又一次地给出答案,直到真正的答案浮现为止。
她想起方才在田间,千钧一发之际,李竞一个飞扑将她从野猪脚下救下的画面,她下意识地往李竞怀里寻求安全感的时候,想的是什么?还有推开车门的瞬间,看到他躺在血泊中不省人事的时候,她又在想什么呢?
四年,2110公里,多少个日月轮换,多少个季节更替,她以为她已经放下对李竞的爱与恨,放下曾经的种种,重新开始自己的新生,她以为再痛的伤疤终将覆盖在西南的风雪下,随着时间的消逝一同归于荒芜。
可是,并没有……
就像那些被冰封的远古动物尸体,千年、万年、上亿年,就那样埋在厚厚的雪层底下。它们没有被分解,没有腐烂,没有化作泥土重新进入自然的轮回,时间在它们身上仿佛按了暂停键。
直至冰川融化,又或是环境剧变,它们才得以重见天日。
而李竞的出现恰恰走出了第三条路。
他就像是一个掘墓人,一铲又一铲地挖出她内心深处最真实、最难以直面的心事。
或许连周夷自己都不知道,李竞从未消失,而她也从未离开,他们就像被冰封起来的长河,温度一旦达到融点,便化作奔腾洪流,汹涌而来。
过去发生的种种,恋人的背叛,母亲病重、离世,她不得不离开那个让她悲痛欲绝的地方,不得不选择性忘却,以此重新开始生活。
她不敢承认,也不能承认。她不能任由李竞一点点化开河水温度,眼睁睁看着这些年好不容易重新搭建起来的生活再次陷入无尽的纠缠与束缚。
人的眼睛是要朝前看的,她心里有没有他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能不能成为她。
“你想多了,换作是其他人,我也不希望他有事。”
周夷强行从思绪里拔出来,眼神恢复公事公办的淡漠疏远感。
“是么?”李竞不明所以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周夷狐疑问。
李竞摇摇头,平躺,一手扶着受伤的手臂,不答反问:“不是说要送我去医院吗?”
周夷看了看他的伤口,鲜血已经氧化成了暗红色,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连同着眉头也跟着一皱。
“你躺好,不要乱动。”
李竞闭上双眼,半开着玩笑:“我哪还有力气动。”
周夷气得哭笑不得,原本还担心得不行,要不是看在他受了伤,真的不想管他。
山谷村庄地处偏僻,夜行山路,周夷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再小心,一个多小时,终于开到了最近的医院。
李竞的伤口要比周夷想象中的要深,两人到达医院急诊门口时,李竞开始有些意识不清晰的症状,他听到周夷的声音,双眼却难以对焦。
周夷拍了拍他的脸颊,皮肤接触的瞬间,心尖随着他脸上的温度,一下子变得湿凉。
她下意识探向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语气惊慌起来:“你手怎么这么冷!”
像进了冰柜一样。
李竞脑袋发晕,说不出一句话,却清楚地听到周夷焦急不安的声音。
周夷赶紧喊来急救室的医生和护士。
医生初步检查判断有休克的迹象,赶紧送进了抢救手术室。
绿色的手术门一开一合,将两人隔开,周夷目光一直落在李竞苍白的脸上,直到门缝紧紧关上。
她静静地守在手术室门口,坐在走廊上冷冰冰的排椅上,身体往前倾,手肘支在双膝,撑着低垂的额头,像是在想什么。
“请李竞的家属到抢救手术室门口讨论治疗方案。”
机械冰冷的广播声在周夷的颅顶盘桓,她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快步走向手术室门口等着。
没一会儿,手术门一左一右开了。
“请问谁是李竞的家属。”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问。
“我!”周夷立刻向前,“我是……”
她顿住了,垂下眸,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算不上是他的家属,顶多只是朋友。
在这片诺大的土地上,李竞只认识她一人,她不知道该通知谁。
“那他的家属在哪儿?能联系上吗?”医生又问。
周夷简洁如实交代了李竞的情况。
“了解,你现在去把费用交了,医院安排绿色通道进行手术,但病人失血过多,手术存在风险,尽快通知他的家人到医院。”
医生嘱咐完便重新走进手术室。
周夷六神无主似的按照医生说的话做,缴完费后,她重新回到手术室门口,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盯着近月前打来的陌生号码组织语言,这号码一连打了十几个,周夷没找多久便找了出来。
李道鸿最看重的就是李竞,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只能排到第二。
她该怎么说才能让这个噩耗对他老人家的冲击力少一些呢?
上次,她从他们祖孙两人的对话里就听出李道鸿不久前中了风,如果这次直接告诉他,他会不会经受不住打击而再次发病。
虽然李道鸿对她不怎么样,甚至曾经还计划赶尽杀绝,可李竞毕竟是为了救自己才失血过多昏迷。
她不好不顾及他老人家的感受。
周夷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看向走廊尽头的窗外。
天还是漆黑一片,此刻港岛估计仍在夜色当中。
周夷回过神,低头伸手往外衣另一个口袋探,那是李竞进手术室前掉落在担架床上的手机。
他说他的锁屏密码没有改,周夷输入了自己的生日,顺利点进了通讯录找到了老宅子管家的电话打了过去。
通话结束,周夷又用自己的手机联系了陈广鑫。
李竞受伤的事不好让媒界知晓,以免影响公司股价,陈广鑫跟在李竞身边多年,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做好这些,周夷转过头看向手术门旁的屏幕,上面滚动着患者的手术状态。
周夷坐在屏幕的对面,一个人静静地看着李竞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的状态的手术准备到手术中,最后到手术结束,观察中……
整个过程,周夷没有做任何事情,脑袋几乎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有事。
一直以来,她认为自己恨透了李竞,恨他自私自利,背弃她的真心,也恨他的要挟、控制,让她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她自以为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他,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可当他真的有可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时候,她的胸口异常地堵得难受。
她清楚,她再恨他也不愿意看到他有事。
说到底也是曾经相恋在一起的爱人,即使是路上的陌生人,也难以抵抗恻隐之心。
“请李竞家属到抢救手术室门口,患者准备入院。”
机械的声音再次绕入周夷耳中,已经是两个小时后,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医院来往的人也多了起来。
手术门打开,李竞躺在担架床上推了出来。
他紧闭着双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高耸的鼻峰下挂着一条透明的氧气管,整个人显得虚弱憔悴。
“手术很成功,等麻药过后,病人醒过来就没什么问题了。”医生道。
“谢谢您医生。”
周夷跟在担架床后一起推扶。
天彻底亮了,她的心也跟着安了下来。
周夷陪李竞回到病房。
这里的住院条件比不得港岛可以单人单间,同病房的还有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妻。
周夷简单打了一声招呼,询问夫妻俩哪儿可以接水,李竞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她想用棉签沾点水给他润一润。
李竞睡得很沉,像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但周夷的动作还是很轻,生怕弄醒他。
看着他的嘴唇渐渐恢复些许血色,周夷放下杯子,安静地看着他的脸。
住院病房要比急诊安静得多,她坐在床头边上留意着心电监护仪是否异常,规律的心跳给彻夜没闭眼的人掀起了一阵困意。
周夷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手肘支着脑袋,渐渐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李道鸿指着她骂:“我就知道这小子只要跟你沾边,准有苦头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