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出声，有人立刻附和说：“是啊，不如让他来？也好让我们一睹你们大和榜首的厉害。”

    底下众人纷纷不怀好意笑了起来。

    谢安和谢清山微微皱眉。

    大和近些年签了不少条款，这些胡人皆以将大和的脸面踩在脚下为乐。

    大和愈狼狈，愈丢脸，他们便愈发高兴。

    谢清未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吃吃喝喝，时不时抬一下头，好似大和的脸面与他无关。

    唯有南城那边传来一道女声，“都说是解试榜首了，那必定是个文官，该不会你们实力不行，怕输得太难看，才想让个文官上场，各位赢了也未免有些胜之不武。”

    她虽坐着，但却不同于大和女子的坐姿，一条腿曲着踩在椅子上，右手手肘随意搭在上面，显得慵懒洒脱。

    吐蕃的使者笑道：“既然是个文官？那便算了，免得说我们大家合起伙来欺负你们，是不是？”

    说完又意有所指地道：“你们大和如此重文抑武可不是善策啊！这不如今赔了多少地了？”

    话音刚落，坐席上的各国使者顿时哄笑起来。

    谢安面色发红，不知是恼的还是羞的，胸口上下起伏，大手一拍，“来者皆是客，自然是以各位为主，既然想比那便比，我大和哪怕是文官也不会做那躲在背后的缩头乌龟！来人！去把太学博士喊过来！”

    李亘被带上来时，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谢安喘着大气说：“你去和西域将领比上一比。”

    西域上场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士，高大威猛，看上去是两个李亘。

    李亘顿时浑身发抖，这才害怕地求饶。

    “陛下赎罪，微臣从未习过武。”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传来嗤笑声。

    “不是说大和的文官不做缩头乌龟吗？这是怎么了？看来你们大和的确更擅文，说话都喜欢铺张扬厉。”

    方才谢安才说过那样的话，李亘这话无异于打脸充胖子，谢安脸色涨红，从他们那受的气全都发泄在李亘身上，“朕让你去比是看得起你，你这是要打朕的脸？”

    “微臣不敢。”李亘双腿抖得跟筛子一样，一下跪在地上。

    他今天是逃不过去了。

    比试开始，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西域将领手拿长矛，只一个动作，李亘便被掀下台去，长矛稳稳扎进他的胸口。

    西域胜。

    他抽出长矛，血顿时飞溅出来，擦拭长矛上的血迹，不屑地道：“不过如此。”

    谢安吓得大惊失色，脸上的硕肉颤了起来，还是谢清山皱了下眉，吩咐道：“抬下去。”

    接下来一连好几场，大和皆败。

    众人有些无趣，南蛮的使者看了看四周，没找到人便问：“秦州之呢？怎么不派他来？”

    “是啊，为何不派秦州之？难不成那小子赢过我们几次便看不起我们了？”

    “把他叫来，老子这次一定要赢他。”

    谢安声音有些抖，“他……他死了。”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死了？秦州之死了？”

    “他如何死的？”

    谢清山叹了口气，很是失望地说：“秦将军武艺超群，但半年前害死了人，国有国法，不可因为他的身份便包庇，按照律法赐死。”

    元鸱靡玩味地看着他，“你们大和倒是奇怪，有用之人早逝，无用之人——”

    他的视线落在谢安身上，笑意更甚，“却长命。”

    谢安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被气得脸又涨红了两分，拍案怒道：“元鸱靡！你别太过分！”

    他那点怒火，元鸱靡压根没放在心上，手上捏着颗葡萄，“还不算太蠢，有点自知之明，知道我说的是你。”

    “你！”谢安正要发火。

    元鸱靡手指一动，那颗葡萄准准得砸向谢安的胸口，他左手抚上位置边上的兵器，语气不善，“我如何？”

    谢安还想说些什么，被谢清山拦下，他语气温和道：“来人，鸱靡王子喜爱葡萄，再给他添上。”

    元鸱靡本意不在此，也不再纠结此时，只是道：“逝者已逝，大和败局难反，继续比下去也没意思，不如换点别的玩法。”

    谢清山依旧顺着他，“你想怎么玩？”

    “你们大和派个人上来，就端着这盘葡萄，将盘子举过头顶，一人一箭，谁射中的葡萄多便为胜者，如何？”

    “可。”谢清山答道。

    倪逾明对上元鸱靡的视线，眼皮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他伸出手，指着她道：“我看不如就她吧。”

    谢清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清那张脸后顿了一下，并没有阻止。

    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片刻。

    没想到，向倾承这心上人倒是有几分本事。

    “可，请大典医师上场。”

    倪逾明站在台上，一个婢女将葡萄端给她。

    她冷冷地对上元鸱靡的视线，在众人的注视下接过盘子，举过头顶。

    一举一动干脆利落，眼里也没有一丝害怕，眼神倒是坦荡。

    羌族那边有人道：“看来大和的女子果然不一般，比刚刚那榜首强多了。”

    元鸱靡弯唇，意味深长道：“的确不一般。”

    众人没听出他话里有话，但倪逾明听出来了，她眼神也不躲闪。

    有人笑得不怀好意，“你是真的不害怕？还是故作淡定？我们可不是不怜香惜玉之人，你若害怕我们便换个人上来。”

    倪逾明只是道：“各国将领武艺超群，自然会稳稳射中葡萄，我有何可怕？”

    “你倒是会说。”元鸱靡皱了下眉，有些不满意她夸别人，“既如此，我们西域先来。”

    这回西域上场的换了一个人。

    他虎口和指腹都有一层厚厚的茧，看来是个擅射之人。

    弓被拉满。

    他手指一松。

    “咻”

    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扎进盘子里的葡萄，箭上一共串着四个。

    “好！这射技怕是难以超越了。”

    “我看这一局的赢者非西域莫属了。”

    元鸱靡看着倪逾明的手，戏虐道：“方才说得轻巧，现在怎么抖了？害怕？”

    倪逾明额头冒出了冷汗，心口发慌，死死咬住下唇

    ，但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身子一颤，嘴里吐出一大口血，嘴角挂着血迹，衣襟也被染红了。

    盘子没拿稳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碎了一地。

    倪逾明有些难耐地捂住胸口，一只腿跪在地上才勉强撑住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结果又吐出一口血来。

    元鸱靡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转眼阴云密布，看向方才射箭之人，一字一句冷得渗人，“你伤到她了？”

    “没……没有！”那人也吓了一跳，随即立刻肯定地回答。

    话音刚落，只见一抹冷光，血溅当场，甚至有不少溅到了台子附近那些使者的吃食里。

    那人的头颅从脖颈上分离，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滚到倪逾明的脚边。

    瞪着一双眼睛看她。

    饶是倪逾明也被吓到了，嘴角又溢出一丝血来。

    众人被元鸱靡的举动吓得失了神，连话都不敢说了，毕竟他是真的疯子，连自己老子都敢杀的人，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他怕的？

    元鸱靡收起兵器，笑了笑解释说：“既然不会射箭，留着也没用。”

    他无视众人的目光，走到倪逾明面前，“为何吐血？”

    倪逾明摇摇头，避开他的视线。

    她的疏离，想要拉开距离之意毫不掩饰，元鸱靡瞬间恼火，气却是发在谢安身上，“还不叫太医？”

    倪逾明被带下去休息，替她诊断的是白栗。

    他的眉毛始终皱在一起，就没松开过。

    “奇怪，你的脉象没有任何问题，可怎么会好端端地吐血呢？”

    倪逾明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是蛊虫的反噬。

    向倾承出事了。

    她随意扯了个理由，“许是气急攻心了。”

    白栗点点头，倒是没反驳，“倒是有可能。”

    说完也不管倪逾明了，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便趁着空闲，又拿出了竹简看了起来。

    倪逾明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喜爱读书之人。

    她伸手轻轻按压了一下胸口，里面还有些隐隐作痛，眉头紧皱。

    向倾承伤得不轻，所以她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她看了眼外面，有人来唤白栗回去。

    许是方才她吐血的样子让人以为伤得很重，竟没有婢女过来喊她回去。

    倪逾明自然是乐意这个结果的，反正她也不想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金镯碰撞而发出的清脆声响。

    倪逾明瞳孔轻颤了一下。

    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俊美的脸。

    “你为何吐血？”元鸱靡靠近，很是执着地问。

    “不知。”

    元鸱靡对她的态度很不满，眉间有了隐隐的怒意，看着她的穿着，更加恼怒，“我当初好吃好喝地养着你，可你非要离开，当初费尽心思离开我，就为了过这样的日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为何要装作不认识我呢？”元鸱靡微微俯身，几乎将人圈在怀里，薄唇微启，亲昵地吐出两个字，“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