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烟州疟疾

作品:《孤蛊》

    倪逾明回神看他,终是不忍心再说些强硬的话,“大人回去吧,和亲之事我有办法,大人不要把我想得太弱了。”

    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她做了所有事但无济于事吗?和亲便和亲,路上将那突厥主杀了便是,也算是为先前那百余个无辜女子报仇了。

    只要不死,只要活着,那还不是绝境,总会有办法的。

    人生在世,活着便能翻盘。

    “可是……”

    “没有可是。”倪逾明打断他,态度强硬,“向倾承,我说了不要把我想得太弱,不要总想将我拉到身后。”

    “好。”向倾承平复了一下情绪,但嗓音里还带着分没消下去的哽咽,“你上回说待事情结束,再来谈情说爱这事可还作数?”

    “自然。”

    他停顿了一下,琢磨了半天才说出口,“那待事情结束后,你回过头来先看看我好不好?”

    风过枝摇,二人立在树下,距离有些近,几乎能嗅到对方衣料上淡淡的香气,光影半明半暗,看不真切脸上的神情,静得耳边只剩下呼吸声,空气中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向倾承在等她的回答,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已经做好了她拒绝的回答,希冀的眼睛里没了光。

    耳边是独属于倪逾明那份柔但清冷的声音,“嗯。”

    向倾承僵住了,有那么一瞬,他怀疑自己幻听了。

    待确定后,眼里骤然升起喜悦,眼睛亮了亮,那颗沉入深渊的心瞬间攀至高峰。

    这份喜悦简直要冲昏了他的头脑,就像突然被老天眷顾,幸福悄然降临,脑袋晕乎乎的。

    但不等他高兴一会,倪逾明冷静理智道:“但在事情平定前,我与大人便不要再见面了,大人也去了结自己的事。”

    闻言,方才极速跳动的心渐渐恢复平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若没其他事,大人早些回去吧。”

    向倾承看着她,“我看着你进屋再走。”

    倪逾明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屋了,动作干净利落。

    人消失在视野里,周围安静得可怕。

    男人眼皮半阖着,隔了好半天才眨一下,瞳仁里空得什么都没盛。

    又站了好一会,向倾承动了动发僵的腿,才离去。

    *

    八月初。

    烟州传来两道急报。

    一是烟州发生多起失踪案。

    二是城中疟疾横行,阖境遭染,百姓多罹此疾。

    这疟疾传播极快,短短半月,满城沾染,街巷十室而病。

    相较起来,前者没那么紧迫。

    谢安立刻下令关城门,烟州离京城近,若是有流民进来,京城即刻失陷。

    他难得沉下心来问,“想必各位爱卿已听说了烟州疟疾一事,爱卿如何看?”

    有人回答:“回陛下,依臣看,此番疟疾,烟州人心惶惶,单单太医院怕是不够,还需身高权重者前去安抚人心。”

    “可,爱卿以为谁去合适?”谢安眯了眯眼睛,“此番前去烟州有功者,朕重重有赏!”

    这法子的确可行,但烟州百姓被困城中,只许进不许出,满城疟疾,稍有不慎便丧命于此,整个烟州此时如同一个毒缸。

    谁又愿意抛弃荣华富贵去赴死呢?

    大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有人站了出来,“陛下,臣有此意愿,但臣年岁已高,若前去不慎染上疟疾,怕是寿元骤消,不但安抚不了百姓之心,反而更令城中百姓陷入绝望。”

    “回陛下,臣也有此意愿,可臣身子不好,难敌疟疾,怕是也不能安抚人心。”

    “陛下,臣……”

    “陛下,臣也是……”

    一个两个全在推脱,谢安顿时火冒三丈。

    抬起一个茶注就朝人群中扔去,瓷器碎了一地。

    怒气窜上心头,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呼吸变得粗重,怒目圆睁,一声沉喝出口,“法子是你们自己说的,去又不愿去,难不成让朕去!?”

    众人惶恐跪地,“陛下息怒,陛下乃一国之君,国之安危,怎可以身涉险?”

    就在这时。

    门口进来一个太监,双膝跪地,满头冷汗,看上去为难且不安。

    “报!报…陛下,长乐郡主求见!”

    谢安火气更盛,随手抄起个剩下的茶注就往太监额头上砸去,“这里是商议国之大事的地方,一个女子还要上朝?什么话不能结束后说?她不懂你也不懂吗?还是说你们觉得朕这个位置要换人来坐了?”

    太监的额头被砸出血来,此时他也顾不上这些,一个劲儿地磕头认错,“陛下息怒,郡主殿下说疟疾一事她可去烟州。”

    闻言,谢安的脸色立刻变了变,表情瞬时便柔和下来,任谁也看不出刚发过一通大火。

    “罢了,宣郡主。”

    谢迎姝身着淡青色的外裳,墨色的发丝仅用一根木簪挽起,不卑不亢地穿过众臣,她无事人群中发出的细碎声响,走到前方,恭敬地行礼。

    谢安的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动,“你当真愿意去烟州?”

    谢迎姝答:“愿意。”

    谢迎姝身份尊贵,又是瑞王遗孤,平日里便经常施粥,她的确是个不二人选。

    谢安立刻叫好,笑容满面,与先前气红脸的判若两人,此刻就像真心疼爱孙女的祖父,“不愧是朕的血脉,勇气品性可嘉!你若办成,待回来,朕重重有赏!”

    *

    “这可怎么办呦!那么多太医去了都束手无策,这疟疾这么难治吗?”

    “倪丫头,你说这疟疾应该不会传到这京城来吧?”孙大嫂面露担忧。

    “若不能及时解决,莫说京城了,就是离得远些的地方也有可能染上。”

    烟州疟疾横行。

    倪逾明知道这事的时候有些意外。

    所以上回见到的那妇人的子孙都是因染上疟疾而死?

    如果是的话,这疟疾绝非普通的疾病,短短半个月,满城皆染,这般速度下去,京城失陷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这疟疾来的倒是个时候。

    她或许有个合适的理由拒绝和亲了,并且这个理由有七分概率能成。

    此番烟州疟疾,太医院共去了五人,终究束手无策。

    急报传回京城时,谢安为此大发雷霆。

    皇城。

    宫内大殿。

    太医院剩下的太医战战兢兢地跪着。

    谢安喘着粗气,暴怒道:“朕要你们有何用!你们当中有谁愿意过去支援?”

    没人出声。</

    p>谢安怒火冲天,一连砸了好几个瓷器,桌案上的纸墨扫落地上,未干的墨汁溅到衣摆上,满室狼藉,大殿内鸦雀无声。

    “一个个贪生怕死!平日里倒是能言会道!怎的如今哑巴了?还是你们觉得朕不配和你们说话?!”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其中有人小声地说:“微臣有个提议。”

    发了一通脾气,这会儿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谢安倚靠在椅子上,眯眼看他,“说来听听。”

    “微臣听闻先前那位大典医师,倪逾明,她最擅疑难杂症,当初在太医院里那段时间,她写的那些方子的确妙哉,陛下不如派她去?”

    “尚可。”谢安刚想拍案定下,转念想到什么,又说:“不可,你们可知前两日那突厥主指名道姓要倪逾明,她是和亲之人。”

    “万万不可啊陛下!”另一个太医立刻磕头说道。

    “陛下,如今和亲与疟疾孰轻孰重显而易见,和亲女子数不胜数,但倪逾明只有一个啊!如今疟疾一事许是只有她有法子了!”

    “臣附议!陛下,和亲之人再重新选定人选即可,他一个突厥小国竟如此趾高气昂,点名道姓要我大和女子,这岂不是将我大和的脸面踩在脚下?”

    “臣也附议,如今大和已与他们签订盟约,真换个和亲之人,他难不成还要违反条例攻打大和不成?”

    谢安噤声思考了片刻。

    “此事再议,你们先下去。”

    大殿内空荡荡的,谢安静坐一会,叹了口气,冲边上的太监说道:“去将倪逾明叫进宫来。”

    *

    与此同时。

    太原王府也得到了消息。

    一个手下在谢清山耳边低语禀报了几句。

    后者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狠戾道:“不论她是否真的有办法,此女留不得了。”

    手下了然,“王爷的意思是——要灭口?”

    他顺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谢清山微微点头。

    手下正要去办事,他想到什么,把人叫住,“等等。”

    “王爷。”

    “先别动她,等她去了烟州再说,她或许还有点用。”

    待人走后。

    屏风里走出来一个人,正是被大和送去南城,如今才寻回的十二皇子。

    谢清山叹了口气,看着他那双眼睛,“阿芜,我能信你吗?”

    唤做阿芜的男子皮肤白得吓人,身上也没多少肉,看上去和病秧子没什么两样。

    阿芜走上前给他倒了杯茶,垂眸恭敬道:“自然,王爷给我住处,又救了我,我无以回报,我这一条命都是王爷的。”

    谢清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着杯里的茶水,眼里竟有些茫然与悲哀,“阿芜,你说她一定是生我的气了吧,否则为何这么多年她都不愿见我?我如今四十多岁了,膝下无子女,我不年轻了……”

    阿芜安慰道:“王爷有勇有谋,身份非凡,乃是人中龙凤,如今看着也就而立之年,王爷身份尊贵,那位姑娘许是不敢见。”

    “那她为何躲着我呢?我找不到她了……”

    谢清山忽然抬手埋着脸,一声一声的叹气只剩不解,人前威严的太原王,此时正佝着背,弯着脊梁骨,他的鬓角已经生出了些白发,看上去落魄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