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出发烟州
作品:《孤蛊》 京城出发到烟州的官道上,几辆马车滚滚向前,
此番来烟州的途中,几乎见不到一个人。
倪逾明望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
她没想到的是,那皇帝竟会主动派她去烟州。
许是有太医院众人的提议,能进太医院的都是贵人,自幼锦衣玉食,怎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去找那疟疾的根源,因而向皇帝举荐她,他们自可以脱身而去,又不会惹恼皇帝。
不论是好心还是坏心,但说到底,如今的局面是她乐意见得的,和亲那一步棋算是过了。
后面跟着两辆马车,分别是太医院的齐太医和顾太医。
他们怕是也想不到,她去了烟州,皇帝还会再派两个太医院的跟去。
此番前去烟州为了要紧之事,耽误不得。
就连夜里也只是小憩一下,便要赶路去了。
倪逾明看着前方紧闭的城门,默默叹了口气。
和半月前的景象天翻地覆。
守着城门的人看见马车立刻开了城门。
城内。
街道上没有百姓。
街边的摊子剩下几颗烂了掉在地上的水果,杀猪铺挂着几条松垮的粗布,几只苍蝇绕着上面干涸的血迹飞转,框子倒在地上,风吹过来,它便跟着滚动,还有些铺子紧闭着门窗。
萧条,更没有生气。
马车终于到了庄子,城中除去染病而死之人,大部分都被安排在这。
三人下了马车。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哭声,男女老少皆有。
齐太医拍了拍衣摆,看着脚边的泥,顿时眉头紧皱,不愿再走上前一步,“倪姑娘,你先进去吧。”
还未等她回答,有两个年轻壮汉担着一个架子出来,架子上隆起,显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盖着白布。
后面跟着个瘦小黝黑的小姑娘,头发散披在肩上,双足赤着,满脸的泪痕。
“阿娘!阿娘!”她冲上前去想扒开壮汉的手,眼泪和鼻涕糊满了脸。
可惜被后者一脚踹开。
壮汉狠狠瞪她一眼,“你阿娘死了,死了就有死人的规矩,滚远点,少在这碍事。”
“你私藏你阿娘的尸体,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要不是有人闻到尸臭,你还打算瞒多久?你想要害死大家吗?”
小姑娘身子本就瘦弱,被这壮汉踹了一脚,顿时倒地,捂着腹部苦苦呻吟,疼得身子都在打颤,牙齿紧紧咬着下唇,溢出的鲜艳的血在那洁白的牙齿下格外显眼。
两人没管她,继续往前走去。
小姑娘一手捂着肚子,强忍着疼,颤着双腿缓缓站起,而后重重地双膝跪下,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止都止不住,“你们把阿娘还给我!求求你们了!我只剩我阿娘了!”
直到两人消失,最后一点希望破灭。
小姑娘终于撑不住,倒在地上,脸上划过一道清泪,砸在泥里,晕开一小块湿地。
倪逾明随意把包袱扔在地上,小跑过去看她。
小姑娘已经不省人事,她先粗略的检查了一番,小孩子本就脆弱,方才那一脚怕是伤到了内脏。
倪逾明来不及思考,也没空去管地上的包袱,将小姑娘背起,手里提着个有半个她那么大的袋子,里面装满了药材。
她步子很快地往里走去,
正巧碰到了一个还算熟悉的人。
“民女见过郡主。”
倪逾明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谢迎姝竟然也来了,若非知道她的身份,绝对瞧不出眼前这脸上沾灰,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竟是郡主。
她手里正端着一碗药汤,步子匆匆,似要赶去哪里。
听见声音,谢迎姝停下,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话还没说出口,倪逾明有些急地说:“不知郡主可知病人都安置在何处?她受了重伤需赶紧医治。”
谢迎姝这才发现她背上还背着个人。
“快随我来!”
又朝身边的丫鬟说道:“阿春,你快去给倪大夫搭把手。”
倪逾明拒绝,递给她几样药材,“不用,还劳烦姑娘将这些药拿去熬汤,要快。”
谢迎姝带她走到一个屋子前。
推开门。
看见里面的情形,倪逾明指尖微缩,瞳仁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这屋子很大。
但挤满了人。
满屋子都是细细的,压抑着的哭声。
这些都是烟州的贫苦百姓,有的垫着个草垫躺着不省人事,还有亲人在世的,身边便有一两个人守着。
剩下还有抱着腿靠着墙边坐着的,呆呆地看向前面,动作僵硬木讷。
门被推开。
听到动静,醒着的那些人才缓缓抬头,看向门口,神情呆滞,眼里没有一丝生气。
完全就是等死的模样。
谢迎姝柔声道:“这是黄太医新熬的药汤,有人愿意尝试吗?”
倪逾明找了块空地,将孩子放下。
开始施针。
伤了里面,施针是救不了的,但能先在熬药汤期间吊着这孩子一条命,其余的便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给孩子服完药后,她才跟着谢迎姝出来。
齐太医和顾太医还站在门口,脸上神情摆明了不想进去。
“臣见过郡主。”
“齐太医,顾太医,快进来吧。”谢迎姝侧身。
指着身边的丫鬟说:“这是阿春,三位医师若有问题都可向阿春询问,锅里还熬着药汤,我得回去看火了。”
转眼间,人就不见了。
倪逾明就带了点换洗的衣物,其余皆是些药材。
齐太医和顾太医的包袱塞满了整辆马车,正和家中带的小厮搬下来。
眼见他们还要许久。
阿春走到倪逾明身旁,“倪大夫要先去放东西吗!”
倪逾明点头。
路上她问了最近的情况。
烟州因疟疾而死的高达八百人。
城中就只有两个稍大的庄子,这两个大庄子里都是染上疟疾之人。
没染上疟疾的仅剩二百多人,他们同住在一个小庄子里。
死去之人的尸体统一运到最北边的空地上,此时那里的尸体已堆积成山。
倪逾明问:“可否带我去药房看看?”
八月的天气本就热,药房更如同火炉一般。</
p>黄太医围着锅忙得不可开交,其余的几个太医翘着腿坐在凳子上,边上还有随仆给他扇风。
谢迎姝正盯着一锅药汤,火把她的脸都蒸红了,身上的薄衫都被汗水浸湿了,汗珠随着碎发滴落,她却没有抱怨,甚至没有皱眉,就那般安静地盯着锅看。
黄太医看见她,怔了一瞬,立刻皱眉问:“丫头?你怎么来了?你知不知道烟州此时是何情况?怎么还贸然过来?”
“是陛下派我来帮忙的。”
黄太医眉头没松开,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原本是当倪逾明心善,年轻人吗,莽撞意气用事,总有着救天下苍生的心。
可谁曾想竟然是陛下派来的。
她不是太医院的人,怎会突然派她前来,那必然只剩一种可能——有人举荐她。
黄太医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说不下去,全化为一声叹息,“来了便来了,你医术比我厉害,如今这疟疾或许只有你能一试了。”
倪逾明眉头紧皱,询问道:“不知黄太医可有发现,方才在屋里,我替一个孩子把过脉,这脉象很奇怪。”
黄太医顿时走过来,连锅里的药汤也顾不上了,“你也发现了,我就说这脉象不正常!”
边上坐着的几个太医轻哼一声,鼻孔出气,“你们难不成还知道各种疟疾的脉象不成?单把个脉便说不正常,若出了事谁负责?”
“就是,有那闲工夫研究脉象,还不如早些熬出药汤!”
黄太医忍不住了,“王思德!你不要太过分了!”
倪逾明横眼扫去,冷声道:“既然熬药要紧,为何各位太医还坐着?难不成诸位都会妖术不成?坐着动动嘴皮子,干瞪着眼,这锅里的药便自己熬好了?”
那几人勃然大怒,“你!你一介草民,又是一个女子身,竟敢如此和我说话?”
“少在这危言耸听!不就占着自己还有几分本事?年纪轻轻如此心高气傲,届时别摔下来了!”
倪逾明轻呵一声,“我有件事忘记同各位大人说了,民女不才,不仅会点医术,制毒药也算是看家本事,你们说,烟州毕竟疟疾横行,悄悄毒死个人,会不会有人发现呢?”
王思德直接暴怒而起,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放肆!你以为你是谁?陛下派你过来,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你竟还敢制毒?!还想杀了我们?陛下不会放过你的!果然是蛇蝎妇人!”
“放肆!”谢迎姝也站了起来,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却听得出怒意,“在这里只有病人和大夫!”
她又看向那太医,“王太医若不想熬汤,日后死了,我会如实禀报皇祖父,王太医就诊期间不慎染上疟疾,最后没能及时医治死去。”
王太医一张脸气得涨红,“你!你们!好得很!我不跟你们黄毛丫头计较!”
耳边终于清静了。
黄太医这才问:“丫头,这脉象你怎么看?”
倪逾明微微垂眸回忆方才摸到的脉象,沉思了一会儿才斟酌着出口,“若是寻常疟疾,便会如染上分寒一般,自身诱发而病,脉象会变,但不会大变,但这脉象就好像中毒一般,是由外物进入到身子,从而改变了这脉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