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你杀了他,日后我救你一命

作品:《孤蛊》

    倪逾明点点头,“九成是,所以病患不能同挤一屋,须得隔开,特别是还未染上疟疾的那些人。”

    “好!好!”黄太医神情激动,“我这就吩咐人下去做。”

    “等等,大人。”

    “怎么了?”黄太医看她。

    “还有一事,不知烟州可还有麻布?与人交际时难免会有飞沫,用多层麻布捂住口鼻也能起到作用。”

    黄太医眼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喜悦,“好!我派人去将烟州的所有麻布寻回。”

    *

    郁县。

    烟州的邻县。

    向倾承负责此次烟州的失踪案,他们一路追到郁县。

    但线索到这就断了。

    营帐里。

    夏一看着男人眼底的淡青,忍不住说:“大人,很晚了,你休息会吧。”

    大人已经两夜没有合眼了,再这样下去,就算大人再能干,身体也吃不消。

    向倾承揉了揉眉心,“你先去睡吧,我不困。”

    如今的事早已与记忆中上辈子应有的轨迹偏离。

    谢清山带回十二皇子这事提前了。

    烟州疟疾,以及此次的失踪案,在他记忆中,上辈子并没有发生。

    向倾承有些茫然了,他突然怀疑自己。

    那些事当真是上辈子的事吗?他当真是重来了一世吗?

    他感觉自己是真的疯了。

    “我去镇上给大人抓点安神药?”夏一问。

    他知道大人有失眠的症状,再加上如今这案子,怕是睡不了一个好觉。

    “不用,那些药对我不管用。”

    “可……可是……”夏一还想说些什么。

    营帐的帘子被掀开,李明端了碗药汤进来,“大人,这是先前从倪大夫那抓的安神药。”

    方才还拒绝喝药的人,二话不说接过那碗药汤,一口气喝了下去。

    夏一:“……”

    原来不是药汤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向倾承摇头见两个人盯着他看,他轻咳一声,面无表情道:“行了,你们下去休息吧。”

    营帐外。

    夏一回头看了眼大人的营帐,已经离得有些远了。

    他拉着李明,低声问:“你哪来的药?还是倪大夫抓的?我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带?”

    随即又冷哼一声,指责道:“你真是心机深沉!偏偏在这个时候讨大人欢心,还好大人不是那种是非不辨的人。”

    李明摔开他,掂了掂手里的碗,笑道:“倪大夫的药我哪里会有,这是我今早去镇上找医馆抓的。”

    “你你你!”夏一瞪大眼睛,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竟敢欺骗大人。”

    李明冷眼看他,“这叫善意的谎言,你难道想看见大人累趴下?”

    夏一说不出话来。

    李明轻哼一声,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向倾承喝过药后,脑袋昏沉沉的。

    他觉得定是那药起了作用,毕竟她医术那么好。

    不知不觉竟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他梦到了上辈子。

    那会他刚从南城逃回大和边境,寒虎口。

    这里是大和唯一一处连接南城和西域两地的地方。

    他一个人走在山林间,只要穿过这片林子,他就算彻底摆脱南城了。

    夜间的山林不好走,虫子多,饿极了的野兽也多。

    山中似乎发生过打斗,他脚下这条路还有不少的血迹,一直望不到头。

    不知走了多久,向倾承才到了个相对平缓的地方,不远处竟有点点火光。

    他心中一喜,立刻朝那方向过去。

    竟然是个女子,这女子的状况看上去跟他差不了多少,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糊着泥,灰扑扑的,很是狼狈。

    她脚边还躺着好几具尸体。

    那女子像是没看见一般,视若无睹坐在火堆旁烤东西。

    向倾承定睛一看。

    那木棍插着的分明是条蛇!

    他眼皮猛地一跳,他此刻已没多少力气了,那女子脚边躺着的几个‘战利品’可都是高大威猛之人,若真的发生冲突,他不确定自己能否顺利逃走。

    向倾承悄悄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后撤退一步,动作极轻。

    没有发出动静。

    他松了口气,就当打算再往后退时,下意识抬头,只见方才专心烤蛇的女子不知在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拿着跟棍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喉咙的凸起上下滑动,向倾承默默吞了口口水,“好……好巧,我没有恶意。”

    女子背着火光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在三尺远近停了下来,缓缓抬起拿棍子的那只手,“你吃吗?”

    向倾承愣了一下。

    “你是哑巴?”

    “不……不是。”

    那姑娘了然,“你是结巴。”

    向倾承:“……”

    “我不是结巴。”

    他跑了两天两夜,害怕被南城的人追上,只敢喝些水,这会闻到蛇肉的香气,肚子早就打雷了。

    “给你。”

    向倾承没接,而是问:“你给我了,你吃什么?”

    她指了指身边,“我还有一条。”

    向倾承饿得难以忍受便没有拒绝,“你叫什么?怎么一个人在这?”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边上的几具尸体上,“他们……”

    “我叫……我被抓去西域,跑回来的。”

    向倾承没听清她的名字,但他不好意思再问了,明明这姑娘的声音不小,但奇怪的是他居然没听见。

    “我叫向倾承。”

    “向倾承,我记住了。”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他们都是大和的将士,守在寒虎口,抵御外敌,他们都是为了守着脚下的土地死的。”

    向倾承想到方才一路上看见的血迹,讶然道:“你一个人将他们拖过来的?”

    她不在意地点头。

    “那你打算将他们带去哪?”

    “就在这埋了,他们为大和而死,亦当埋骨中土。”

    向倾承望着她,瞳孔微缩,眸中翻涌着错愕,他万万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心底油然生出几分由衷的敬佩。

    “你呢?”

    “我也是跑回来的。”

    她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婉转,悦耳动人,“真巧。”

    向倾承也不自觉地弯起唇角,“真是有缘。”

    要埋尸体便要挖土坑,她一个姑娘还不知要挖到什么时候。

    向倾承放弃了继续赶路,留下来陪她一起处理这些尸体。

    他们花了整整

    三日。

    一直到第三日夜里才结束。

    两人累得并坐地上,稍微仰头便能看见月亮和漫天的星星。

    向倾承调侃道:“若没有我,你得挖到什么时候?你不着急回家吗?”

    “不急,反正处理好了便能回去,不差这一时。”

    “你跟我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

    她茫然地望着树梢上半露着的月亮,嘴唇翕张,“是吗?”

    许是三日的相处,她大概也察觉到他不是坏人,主动问:“你也是大和人?”

    向倾承点头算是回答。

    他看着她。

    能养出这么好的姑娘,她的爹娘定是很爱她。

    他说:“你这么久不回家,你爹娘怕是要担心坏了。”

    她双腿屈起,双手环抱着腿,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爹娘已经去世了。”

    她有记忆起便是师父带着她,师父师娘于也算是她的爹娘了。

    “抱歉,我不知道,我不是有意提及你的伤心事。”向倾承有些手足无措,语气懊恼,他好不容易才拉进了点距离。

    难怪她说不着急回家。

    想到什么,他突然说:“你看天上。”

    “怎么了?”

    她虽不清楚他想做什么,但还是照做。

    满天繁星,很漂亮,她在西域觉得无望时也会抬头看看满天的星星。

    向倾承说:“你爹娘已经变成天上的星星在保护你了,说不定他们现在正看着你呢,他们一定很骄傲有你这样的女儿。”

    她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飘入他耳中,如玉铃轻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这些话哄骗三岁孩童还差不多。”

    向倾承也跟着弯唇,问她:“你多大?”

    “年十六。”

    “那不就对了。”向倾承撞进她的笑眼里,“才十六,怎么不算是小孩子了?”

    她怔了一瞬,心里像是被划开一道口子,常年被冰雪覆盖之处奇怪地涌现一股暖流,冰雪悄无声息地融化。

    意识到什么,她眼底的笑意没了,只剩下些警惕与防备,迅速移开视线。

    向倾承愣住了,“我说错话了?”

    她没回答,突然说:“你帮了我,我从不欠人,你想要什么?”

    向倾承觉得方才可能是自己看错了,不过他哪能要什么,况且他也没帮什么忙。

    她是大和人,她帮将士归土,他同样是大和人,这也是他该做的。

    何来帮忙一说。

    “不用,我……”

    她打断他,“不可,你说一个,这是我爹娘立下的规矩,否则今后我睡不安。”

    她搬出了死去的爹娘。

    他不好再说什么,垂着眸,长睫遮盖住眼底的情绪,实现落在手里把玩着被火烧过前端的木棍上,时不时戳戳火堆,顿时冒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我想要谢安的命。”

    向倾承觉得有些好笑。

    他竟然毫无防备地说出来了,还是说给一个只认识三天的小姑娘。

    她顿了下,尚且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认真地点点头,“我记下了。”

    向倾承爽朗一笑,双手抱着头往后一仰,倚靠在石头上,语速轻快,语调和眉梢都微微上扬,“行啊,你要是替我杀了,日后我救你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