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我身子很好
作品:《孤蛊》 “倪大夫忘记了?一月一次,我来拿这个月的解药。”向倾承倚在门框上,双手环胸,懒洋洋地扬眉看过来。
倪逾明不解,“上回大人不是一次拿了两副?”
“不见了。”
“不见了?”
“总之你再给我抓一副便是了。”
倪逾明又看了他两眼,才转身给他抓药,“大人可知这药不便宜?你若回回都丢了,我得涨银子。”
“行。”向倾承没有犹豫就应了,又解释一句,“大理寺人多事杂,谁知放着转眼就没了。”
倪逾明把药装好给他,见他还坐着,“大人今日不忙?”
向倾承叹了口气,“公务哪有我的命重要,我一路赶来拿药,连口水都没喝,现在口干舌燥。”
“医馆只有茶。”
“无妨。”
一杯茶见底。
向倾承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大人可还有事?”
向倾承又叹了口气,没回答她,只是像是生了大病一般,虚弱地用手撑着头,“嘶。”
“大人怎么了?”
向倾承眉头紧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许是太累了,不知为何我有些气短乏力。”
倪逾明抬眸看他一眼,试探地问道:“大人可需要民女为你看看脉象?”
“也好。”
话音刚落,一只手平放在桌上。
露出一截手腕。
倪逾明挑了下眉,没出声,拿了块帕子垫着。
纤细的手指搭了上去。
只是秀气的眉毛紧皱着,久久没有说话。
向倾承故作害怕地说:“如何?莫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大人的脉象细软无力,轻取不明显,重按才摸到,似有若无。”
向倾承顿了一下,“这是什么——”
“脉弱,气虚,阳虚多见。”不等他问完,倪逾明打断了他的话回答。
“什么?”向倾承脸上的笑容绷不住了,凝固在脸上。
倪逾明怕他不理解,又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了一遍,“简单来说就是,气虚喘促,动则喘甚,此脉细软无力,虚而无根,乃是气虚日久,伤及肾阳之象,一身阳气亏虚,无以温煦脏腑,故畏寒肢冷,神疲气短,动则喘促,再不加调治,恐怕迁延难愈。”
向倾承呼吸一滞,迅速把手抽回去,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我说笑的,我的身子很好。”
他的睫毛有些轻颤,不敢去看倪逾明的神情,耳尖有些泛红。
语气淡了几分,却仍掩不住那一丝不自然,强调道:“我身子很好。”
倪逾明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求医以诚,毋匿病情。”
向倾承却格外固执,转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许是诊错了,太医院的许大人为我诊过,他道我肾元充沛,体健神清。”
倪逾明没忍住弯唇笑出了声,“我何时说向大人肾气不足?”
向倾承僵立当场。
“我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大人这脉象的确是气虚之症,可大人气血充盈,阳气沛然,面色红润,显然不符合气虚之症状,大人这脉象是受到了体内的蛊虫和解药的影响。”
向倾承看她笑得开怀,顿时明白了,幽幽地道:“倪大夫这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倪逾明疑惑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向倾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万一她真不是故意的,他将这种话挑明了说,岂不是令两人都难堪?
他的表情有些难看,胸口起伏一瞬,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沉闷,“没什么。”
*
很快就到了去王府给王沉于施针的一日。
倪逾明走到窗前,窗户外是山,几乎没有人会经过,她推开窗子,一块被系起来的腐肉悬挂在窗前。
她伸手将东西解下来,拿出一把很小巧的匕首划开,从里面取出一只红色的小虫。
用丹瓶装着,放在身上才出门。
王沉于对自己的身子自然是很看重的,早早便派人来接。
医馆外停着一辆豪气的马车,边上还站着个穿着暗纹绸缎的,上回寿宴倒是见过,是王府里管事的。
孙大嫂正在院子里和张妈妈讲话,见她出来,拉着她讲小话,“倪丫头,这谁啊?这么大的马车,只有当官的才能买得起吧!”
“是中书令府里的,我去替他施针。”
倪逾明说完走出去,朝那人微微俯身行礼,“抱歉,久等了。”
“倪大夫,走吧,我家大人已经在府里等着了。”
南巷地方小,谁家有点动静,方圆几里都知道。
一大早就一辆豪气的马车停在医馆门前,附近的乡民们早就伸出脖颈朝这边看来,只是碍于这马车主人的身份,才不敢上前来询问一二。
见马车走了,孙大嫂从医馆的院子里出来。
顿时一个个围了上来。
“大嫂你和倪丫头亲近,方才那马车是谁家的?”
“对啊,这么大的马车,一定是个大官吧?”
“我瞧着就是,你们方才看见马车边上那人了没,身上那衣裳的绸缎可是上等的!”
“莫不是哪个大官家的小郎君看上我们倪丫头了?”
孙大嫂‘哎呦’两声,“可别猜了,那马车是中书令家的。”
“中书令?中书令是啥官啊?”
“是管什么的?”
“比大理寺还厉害吗?”
“好了好了赶紧散了,倪丫头是去替人施针的。”孙大嫂挤出人群,“人家倪丫头医术精湛,被大官请去施针也不稀奇,莫要在这猜测毁人家清誉。”
从医馆到王府不到两个时辰。
“倪大夫请随我来。”
这管事的在前头领路。
倪逾明问道:“多谢大人。”
他笑了笑,“倪大夫唤我林叔便好。”
“多谢林叔。”
他指着前面的屋子说:“大人就在屋里,倪大夫请。”
门口站着两个小厮,见到来人朝屋里夹着声喊道:“大人,倪大夫到了!”
“进来。”
得到命令,小厮替她开了门。
王沉于正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头,满脸疲态,眼底一片乌青。
角落里设着鎏金博山炉,炉身雕着云纹山峦,里面焚着安神沉香,烟细而缓,几乎看不见明火,只闻得一股沉厚温和的气息漫开,满室氤氲。
倪逾明拿着药箱,恭敬地站着等待他的指令。
王沉于摆了下手道:“开始吧。”
倪逾明点点头,没有出声,展开布袋替他施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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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眼神却趁机环视着这屋里的东西,任何一个角落都未曾放过。
樊筑并没有骗她,尚温的墓她拿着蛊虫去验证过了,里面的确没有尸体,放的是个空棺。
可若尸体不下葬会在哪呢?
王沉于究竟想做什么?
他要如何将一个活生生的人藏起来不被发现?
尸体会不会在这府里?
可若在府里,王沉于是如何将尸臭盖住的?
倪逾明的动作很慢,将针全都扎进穴位里,她才有一丝喘息,悄悄拔开了丹瓶的盖子。
一只很小的红色虫子在屋里的地上攀爬,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
王沉于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视线突然落到她身上问,“不知姑娘芳龄几何?”
“年十八。”
他呢喃了一句,“才十八啊。”
时间一到,倪逾明施完针收拾东西,问道:“大人可有感觉好些?”
王沉于揉了揉太阳穴,的确没有先前那般涨痛,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是好了不少。”
又喊来下人给她拿银子。
他这病看了不少大夫,太医院的黄太医先前看过了,连用土方子的乡野郎中都瞧过了,日日黑汤进肚却没起半点作用。
王沉于又问:“你可知本官夜夜睡不安是为何?”
“民女还需摸脉象判断。”
他当即伸出手来,倪逾明替他把脉。
脉跳得偏快,一息五六至以上,且脉端直绷紧,像按在琴弦上。
倪逾明收回手,“大人的脉象细数而弦,乃心肝血虚,虚火内扰之象,大人夜不成寐,多由忧思过度、心绪不宁所致。”
“可有解法?”
倪逾明点头,“回大人,有解。”
王沉于的眼里顿时惊喜起来,拍手道:“你若是真能将本官这病治好,我赏你五十两银子!”
“民女谢过大人。”
倪逾明先看了看他这屋子说:“大人是何时开始焚香的?”
“两年前。”王沉于一惊,“可是这香有问题?”
“香没问题,但大人焚得多了些,门窗紧闭,屋内烟雾缭绕,没了安神之功效,反倒令人焦躁不安。”
她又给他写了一张方子,“这里面的茯神、远志可宁心定惊,当归、白芍可补血,荔枝奴补心脾,治劳心过度,忧思伤脾,劳心伤血,血不养心则夜不成寐。”
“大人每夜需阅公文,思政事,必过劳心神,大人亦可在枕里装些菊花、决明子、蚕砂,可清头目与安神,适合大人这般为国而忧者。”
王沉于连应了两声好,先把府里的医师喊了过来,确认药方无碍后立刻吩咐下人拿着药方去药房抓药。
细脆一响。
倪逾明手里的笔滑落在地,她立刻拱手作揖,惶恐地道歉,“民女无意,惊扰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王沉于此刻心情不错,便也没与她计较,摆摆手,“罢了,下回拿稳些。”
“多谢大人。”
倪逾明俯身去捡笔,顺手将那只红色的小虫快速捡起放在手中。
王沉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举动,又挥了下手道:“下去吧。”
倪逾明低头,拱手而退。
微微垂眸,脑里思绪不断。
他的屋子里没有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