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他慌了他急了

作品:《别处山下有余生

    唐晚书自然是想留下来的。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留下来多久,半年,一年?

    她想留下来一段日子,但或许不会是一辈子。

    直到音乐声再起,余北星继续去跳下一支舞。

    ……

    次日,唐晚书休息,不过,她还是起了个早,上午乘坐公交车别处山专线,慢悠悠地去给姥姥、姥爷扫了个墓。

    昨晚下班时,她特意将黑塑料袋装的,另一份寒衣节祭品,拿了回出租屋,今早直接提着去别处山。

    顺便还到沈莹鲜花店里,包了束花。

    余北星到底还是没收她那两个128块钱。

    她与对方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晚的微信转账。

    当天中午,从别处山公墓返程时,她打算再去趟真武庙逛逛。

    于是从距离真武庙一公里左右、最近的站点,下了车。

    这一带属于凌朔的闹市区,有不少物美价廉的特色拌面、盖饭。

    她站在十字路口看了一会,觉着临近的小区街景,有些眼熟。

    不过,凌朔本就不大,主城区几条街道,说不定什么时候来过。

    其中一个上世纪90年代老小区大门口,围着不少人,上了年纪的叔伯大姨们,一个个喜气洋洋,在小区外支了个摊位,似乎向过往行人,分发什么零食。

    有大姨见唐晚书路过,估摸着一看就是外乡人,离着大老远热情招呼:

    “姑娘,来旅游的吧?来尝尝喜糖,沾沾喜气!”

    说话间,塞给她满满一大把喜糖,特别实在,是那种小时候吃的老式酥糖、以及花花绿绿水果糖。

    唐晚书道了谢,问是什么喜事。

    “咱们这趟楼,五门的杨老爷子结婚,找了个老太太,可干净利索了。”

    唐晚书当即道喜,几个帮忙发喜糖的大姨,也继续攀谈:

    “没大办,就这几个老邻居,帮帮忙,你看,连喜字都没贴……他老伴上个月没了,这不,又找个老太太,也是孤寡的,小他一轮,能伺候他到老。”

    “杨大哥退休金高,条件好,找老伴不难,昨天领的证,可干脆了,自己骑着自行车,就把老太太接家里来了。”

    唐晚书越发觉着这小区街道熟悉。

    “我啊,还是有点替杨大嫂不值,俩人从小结婚,风风雨雨一辈子,杨大嫂才走一个月,五七都没过……”

    “那不找咋整啊,老爷子一个人不会做饭,不会做家务。”

    “听说为了找后老伴这事,他闺女杨清,都跟他决裂了,都没回来。”

    杨清?!

    唐晚书将喜糖装进口袋,忽然想起来了,这地方她来过。

    这是她入职余生殡葬以来,跟小余老板接的第一单客户。

    杨老爷子的老伴,是她和余北星送去别处山的。

    只不过,当时来时是夜里,街景与白天多少有些不同。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她想,一晃就是一个月。

    如今,她工作试用期都还没过,人家杨老爷子,婚恋空窗期都过了。

    中午,唐晚书找了个小饭馆,吃了顿地三鲜盖饭。

    店里的招牌是肉段茄子盖饭,不过,她想到一会还要去真武庙,改吃了素。

    午后一点半,她如时抵达真武庙,在大门口领了免费的香,一一上香,叩首。

    将口袋里新得的喜糖,也在每个大殿里,都供了几颗。

    没抽签,她如今,没什么可问的。

    今天是个大晴天,初冬时节的正午,不算冷。

    她又穿着厚羽绒服,拜完神仙,就在庙宇中的长椅上闲坐,看风景。

    心中空灵宁静,什么也没想。

    遥望那最大的真武殿里,往日余北星描金的位置,空空荡荡。

    不多时,几位年长的义工,从偏殿出来了,其中有位熟面孔,是沈莹的二嫂——何芳华何师兄。

    对方也一眼认出了她,乐呵呵地上前招呼:

    “这不是余师兄店里的小晚晚吗?怎么在这坐着?”

    “何师兄,我今天休息,家里好吗?”唐晚书起身答。

    “都挺好的,过两天我汪大爷头七,我来准备准备。”

    何芳华为人朴实勤快,汪老爷子生前身后忙里忙外,不得闲。

    唐晚书余光再一次望向正殿,那空荡荡的描金台:

    “今天,余老板没来?”

    “余师兄啊,他这两天不来,新一批描金的神像还没到,今天也没超度法会。”

    “他听超度法会?”唐晚书微微意外。

    “可不是嘛,余师兄这些年啊,一直在给人做超度回向。”

    何芳华是个实在人,跟唐晚书熟悉了,也不隐瞒:

    “一个是他爷爷,余家老爷子,头几年走的;还有个年轻孩子,听说是南方来看极光的,大学生呢,不知道为啥,自杀了……”

    看极光的大学生?!

    唐晚书神色一顿,来到凌朔这一个月来,她已经不止一次,从追光群友纪笑笑、沈莹的儿子张路,以及小余老板的文件袋剪报上,都听说了这件旧闻。

    只是不知道这件事,跟余北星有什么关系。

    与何芳华分别后,她又在庙里坐了一会,起身返回余生殡葬铺子。

    今天她休息,原本不用来店里,可昨晚在凌晨三点酒吧,关于能不能转正的事,到最后余北星也给她个准信儿。

    她想找个安静的时段,跟对方当面聊聊。

    吕诚那边,还等着她回信呢。

    二十分钟后,她抵达余生殡葬。

    出乎意料的是,余北星竟也不在店里,窗户上一如既往,挂着电话号码牌。

    倒是看见保姆小周姨,里里外外在忙活,听说是对方上午来了一趟,接了个电话又走了。

    柜面上多了个文件夹,想来是装客户资料用的。

    也不知道是小余老板有意存放,还是不小心遗落于此。

    文件夹的一角,露出一小片素描纸。

    唐晚书是画画的,只一眼,就分辨得出素描纸与A4纸。

    她想了想,将那文件夹打开了。

    一如所料,里面存放了几页新的货单信息、客户资料。

    除此之外,在资料页的底下,还夹杂着一张铅笔画的素描稿。

    是她的素描稿。

    那天上午映着朝阳,在柜台上,她闲来无事画的小余老板侧写,只完成了三分之二左右。

    当时被对方发现,收走了。

    她原以为,余北星不喜欢那张画。

    谁想到,被保存了起来。

    唐晚书定定地望了一会那张画稿,浅浅地笑了。

    临近黄昏,她将素描稿与资料,重新放回文件夹,转身离店。

    明天再上一天班,如果小余老板还不跟她签转正合同,她就准备交接工作,打包走人了。

    以后多半也没什么机会来。

    虽然她家长辈葬在别处山,但她扫墓,一般都走凌关更方便些,不到凌朔。

    这个点儿不算晚,她打算再去趟西郊,看看那片秋日里金灿灿的白桦林,如今是不是已然光秃秃、白茫茫的一片。

    前些天下了一场大雪,那上面的叶子,大概全落了。

    黄昏时分,余北星回店,时值饭点

    儿,新鲜热乎的饭菜刚出锅,谷奶奶也刚在小饭桌旁入了座。

    见他来了,小周姨赶忙要给盛饭。

    余北星摆摆手,将柜台上的文件夹,飞快地翻了几眼,装进随身背包,匆匆问:

    “晚晚来过吗?”

    “来过了,不过又走了,半个小时前刚出去。”谷奶奶答得慢悠悠:

    “知道了。”余北星转身就走。

    “哎,人家姑娘今天休息,你找人家干什么?”老太太无奈地笑叹:

    “小小年纪就学会当资本家……”

    余北星没顾得上跟奶奶多聊,打了个招呼转身又回车上,打开手机,想发个信息。

    修长而带着微微薄茧的指尖,停留在微信界面。

    那上面是就在二十分钟前,唐晚书发布的朋友圈:

    苍凉天幕间,一片素净空灵的白桦林,林子尽头是夕阳余晖下的一抹暖色。

    余北星定定看了一会,而后,立即发动了车子。

    凌朔西郊,唐晚书凝立于最后一抹夕阳前。

    意料之中,金黄的叶子掉光了,徒留一整片修长苍劲的白杆杆,空寂苍凉。

    要使劲儿地仰起头,才能看到那刺破天空的地方。

    她记得,在余生殡葬店仓储间的吊柜里,余北星有一幅油画,画的就是这样的白桦林。

    余北星是个真正的画家。

    可是,那么优秀的画家,却不能够再画画了。

    唐晚书伫立于这片苍凉空灵的白桦林里,良久。

    直到听见脚步之下,落叶的沙沙声,由远及近,由浅至深。

    而后,她看见了余北星。

    穿黑色短款羽绒服的青年,就那么踏着错落有致的落叶,大步而来。

    有金色的光影,倾洒于他高挑修长的影子上,衬得穿深蓝牛仔裤的双腿,更显笔直修长。

    唐晚书定定地抬眸,有很多话想说,但欲言又止。

    下一秒,被余北星抢在了前头:

    “跟我走。”

    像是怕对方开口说出什么似的,余北星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就走。

    唐晚书随对方走出林子,上了车,车子一路向东,往市区驶去。

    期间谁都没再说话。

    她刚才上车时,余光瞥见后排座位的几个透明文件袋。

    其中最上面一个,里面的A4打印文件白纸黑字,是规范的公务行文,像她的转正合同。

    但余北星没开口,也没拿给她。

    直到二十分钟后,黑色的奔驰小轿车抵达余生殡葬。

    “店里等我。”小余老板言简意赅,还给自己点了根烟。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散尽。

    唐晚书于晚霞漫天中下了车,开门进店。

    余北星没一同下车。

    气质吊儿郎当的青年,烟抽了大半截,而后伸手向后排,拿过了最上面的透明文件袋。

    打开里面的转正合同,盯着手填薪资一栏,看了看:

    4000元。

    那是他们最开始谈好的薪酬,试用期3500,转正后4000。

    他随手抽出签字笔,从底下抽出新的一份空白合同。

    薪资一栏重写了个5500。

    想了想,小余老板依旧皱眉。

    直到一根烟只剩下了尾巴,余北星将烟头掐灭,思量片刻,从底下又拿出了第三份。

    签字笔刷刷刷,大手一挥:

    8000元。

    是扰乱行业市场的薪资了,但五官立体俊朗的青年,仍然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怎么填也凑不够她一个手提包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