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卖身契

作品:《别处山下有余生

    唐晚书在余生殡葬店里等了一会。

    直到余北星拎着几页文件进来,带她穿过店面,绕过货仓。

    这里有一间会客厅,平时不用,偶尔约客户朋友小聚,谈事用的。

    唐晚书平静地向内张望。

    一袋又一袋金灿灿的元宝,码得高高,像小山,旁边还有一叠又一叠整齐的金纸。

    陈雨鹏、吕诚、叶晓白几个都在,从埋头叠元宝的工作中抬起头来,一个个笑嘻嘻地打招呼。

    “寒衣节,客户要两万元宝,帮他们一块叠吧。”小余老板交代。

    唐晚书点点头,看来这是要榨干她的剩余价值。

    陈雨鹏连忙将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热情招呼:

    “晚晚姐,来,我教你。”

    叶晓白也笑得甜甜:“晚晚姐姐,你是不知道,我们几个叠两天了,累得腰酸背痛……”

    余北星扭头向身边的人:“叠多少无所谓,叠着玩。”

    叶晓白心满意足地放松地趴在桌子上。

    陈雨鹏笑着推了推:

    “人家北哥是跟晚晚姐说的,不是你,赶紧的,速度叠。”

    唐晚书在陈雨鹏身边坐下了。

    余北星随手将一式两份的转正合同,递了过来,外加一根签字笔:

    “签完放隔壁柜台上。”

    唐晚书手上已经拿了金纸,匆匆扫了一眼合同:

    “我一会就签。”

    余北星也没多言,点点头去到隔壁,到平日里唐晚书工作的柜台前,坐了一会儿。

    自己也拿了一叠黄纸,吊儿郎当、有一搭没一搭地叠金元宝。

    只不过,这元宝没叠几个,小余老板就放下了。

    起身探头,朝后面的会客厅方向看了看,没动静。

    青年两道清俊立体的眉宇,微微蹙起。

    怎么还不跟他签合同?

    是对薪资不满意,还是对他不满意?

    小余老板继续埋头叠元宝。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接了个客户电话,才起身出门,于微降的夜幕里,开车走了。

    唐晚书一边叠元宝,一边看合同,元宝叠了不少,合同也扫了两遍。

    薪资翻倍了?

    莫不是填错了?

    回头她得问问余北星。

    唐晚书也没想到,这元宝,他们四个一直叠到午夜,转天又来叠了大半日,次日下午才完工。

    半间会客厅,一袋一袋的金元宝,码得高高。

    成品金元宝占地空间大,没办法直接进货,只能进成箱的金纸,再手工叠。

    叶晓白快累趴下了,吕诚也点了根烟,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陈雨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累得连脑袋后的艺术家式非主流小辫,都支棱不起来了:

    “哎呦,我这个老腰……”

    唐晚书也捶了捶酸痛的肩膀,别看这玩意几秒钟叠一个,没什么技术含量,但量大。

    长时间坐着不动,特别费腰、费肩。

    这活儿可真不轻松。

    闲暇时分,她想起来将自己叠的金元宝,拍个照。

    是人生新体验。

    十几袋元宝码得高高,她不算熟练工,叠得比陈雨鹏、吕诚、叶晓白他们少一半。

    陈雨鹏是个超有眼力见的小老弟,见他晚晚姐拿手机,立即将自己那一堆金元宝,往对方那边码上了几叠,摆得高高。

    唐晚书心满意足地按下快门——

    拍完照片,她就要将对方叠的金元宝还回去。

    人家叠的就是人家的,也不知道这玩意,小余老板计不计绩效。

    陈雨鹏赶紧阻住了:

    “不不不,晚晚姐,本来就是你叠的,最开始那两袋,咱俩混装的,你忘了?”

    唐晚书想了想,没坚持。

    说话间,吕诚从外面,叼着半截烟,翻着手机回来,一进门就问:

    “老妹儿,你那房子,还续租不?”

    “嗯……”唐晚书沉静思索。

    这两天忙着叠元宝,她都快忘了这事儿,之前没得着余北星的信,她不打算再续房租,准备试用期结束就拎包走人。

    谁想到,昨天她拿着了转正合同。

    不过这一次,还没等她回答,社会她诚哥又已开口:

    “那套别续了,我给你找个好房子,这两天就能搬。”

    说话间,扒拉着手机,用实景看房app,给她看:

    新房、大三居,现代法式装修、落地窗、南北通透、采光好、干净整洁。

    “新小区、首次出租,地段好,你走路十分钟就能上班,装修了三年没住过,本来是业主家长辈,给业主留着当婚房的……”

    “那,业主结婚了住哪?……”唐晚书问。

    “嗨……结婚?……”吕诚乐了:

    “婚房备三年了,对象还没一个呢,他还有别的房子,平时也不住这,将来结婚了再说呗……”

    “房租多少钱?”

    唐晚书心里已经盘算了七七八八。

    这个房子,比她现在住的老破小一室一厅,好上太多,不知道房租要高出多少。

    “原价……”吕诚脱口而出,而后似乎也觉着不太对,自己找补了句:

    “加……加两百。”

    唐晚书思索片刻,她如今工资翻了翻儿,房租预算增加200没问题。

    但仍旧觉着吕诚这人,哪哪都透着不对劲。

    这房子,还是个低于市场价的。

    “嗨呀,业主我哥们。”吕诚表情浮夸极了。

    唐晚书不问了,行,她知道,反正凌朔所有男的,都是他哥们。

    合同是吕诚事先准备好的,当时就从公文包里取了出来,和从前一样,跟中介签。

    唐晚书答应晚上回去好好看看,签完第二天给他。

    叶晓白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今天还没看见北哥?”

    “这不,老东街那家殡葬店,又开起来了,小北跟人家ICU抢单去了。”他们诚哥叹气。

    说起这事,陈雨鹏也问:

    “对了,老东街那家咋回事呢?关了好几年了,咋又开了?”

    “头几年,老板不是上大城市打工去了么,现在大环境差,就业形势不好,打工几年也就能送送外卖、跑跑网约车,没挣着啥钱,寻思又回凌朔来了……咱凌朔虽然没啥别的营生,这殡葬行业最起码需求量还是大。”吕诚答。

    唐晚书听明白了,竞争对手回来了。

    当晚下班,陈雨鹏提出请

    客,去凌晨三点,放松放松。

    吕诚去不了,已婚生子的人,这加班好几个晚上了,得回家盯闺女写作业。

    “小余老板今晚来么?”唐晚书问。

    “来啊,那必须来,今天有我北哥排班,嘿,就算没有,我晚晚姐赏光,一个电话他也必须来。”陈雨鹏笑嘻嘻。

    分别前,吕诚接了个神秘电话,嗯嗯啊啊应得痛快:

    “啊,答应了,合同都拿走了,明儿签完给我。”

    “哎呀,你就放心吧……”

    唐晚书听见几句,略做思索,没多言,与陈雨鹏、叶晓白两个,一同去往凌晨三点。

    今日大晴天,不算冷,三个人一路步行。

    刚完成一项大工作,三人都轻松极了,陈雨鹏一马当先,身形壮硕魁梧、袖子里藏着花臂的大高个儿,一蹦一跳哼着歌。

    蹦跶得脑袋后面的小辫,都跟着一甩一甩,欢脱极了。

    旅游旺季,一行人抵达时,几乎客满,唐晚书和叶晓白找了个角落里的卡座,很快大鹏老板给亲自上了酒水。

    演出还没开始,唐晚书从背包里,取出两份尚未签约的合同,一份一份地专注。

    这几天忙于叠元宝,再加上对薪资有些疑惑,余北星给她的转正合同,还没签字。

    吕诚推荐的房子,也还没来得及去实地看。

    不过,在线看房app还算好用,她估摸着房源这种大事儿上,吕诚也不好意思再坑她。

    醉人的酒香与声色犬马之下——

    唐晚书先签完了房屋租赁合同,又仔细看转正合同。

    刚看了个开头,午夜表演开始,余北星登台。

    余北星今晚主打唱歌,酷帅有范儿的青年一连唱了好几首老歌。

    唐晚书一边看合同,一边听余北星唱歌。

    来到凌朔一个月,她已经看了好几场余北星的演出。

    余北星擅长跳舞,也会唱歌,舞是街舞,歌是经典的流行曲,符合当地音乐特色。

    不过,令唐晚书意外的是,今晚,小余老板居然唱了一首相对小众的、她朋友圈里前不久刚分享过的、新出道男团的歌。

    别说,唱得还挺好听,是正经练过。

    唐晚书合同还没看完,抬起一对明媚出尘的羽睫,听了一会余北星唱歌。

    演出中的余北星,格外有魅力。

    与她在大都市中,见过的那些明星歌手,全然不同。

    唐晚书浅啄了一小口杯中清甜的鸡尾酒,轻轻放下了笔。

    美色误事。

    该不会这合同里有坑,专门是来干扰她的吧?!她想。

    不过,她还是将剩下的后半页合同,草草看完了。

    余北星没写错,转正薪资确实给了她8000,一式两份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余北星一支舞跳罢,于灯红酒绿的沸腾与喧闹间,朝她的卡座走来:

    “看完了?”

    嗯?也不知道说的是合同,还是腹肌什么的……

    唐晚书扬了扬眉,从容地浅浅笑了,而后提起签字笔,在合同末尾乙方处,刷刷刷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而后,将其中的一份合同递了上去,一字字开口:

    “卖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