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浮生梦(十三)

作品:《师兄你怎么有两副面孔》

    山路上的飞虫极多,只有零星几只身上有荧粉,周仰熙施了术法才能精准锁定,暮山连与阿云夫妻多年,凭借一点熟悉妖气就能找到她。

    罐山确实难找平地,暮山连与阿云在这里生活了上百年,轻易就能找到。

    “阿云,为什么把李宥宜带来?”暮山连想到方才被她追着杀就觉得可恨,“她留在那些人手里就是死路一条,还不用我们动手。”

    “她不能死。”

    “是她要杀我!阿云,你都不在意吗?”暮山连气急败坏质问。

    “你不是还没死吗?”阿云轻飘飘回了一句,在他发作之前软下声音,朝他笑道,“哥哥,我们的家好像没了。”

    暮山连向来最喜她唤他哥哥和夫君,有求必应,当即轻哼一声,白了一眼趴在她怀里的李宥宜,握了握她的手,“阿云你别怕,我这就去找新的罐子。”

    阿云抬眼瞧着他,忽然有些想念枫味居:“好,我等你,夫君。”

    转身时,暮山连依旧不肯作罢,嘟囔道:“有仇不报非君子,你不让我杀她,那让她吃点苦头总可以吧。”毕竟他也吃了苦,假死的苦。

    阿云微笑:“不可以。”

    暮山连:“……”

    他不再执着,转头去找寻瓦罐。路上,暮山连不禁想起很久以前。

    其实在两百年前救下阿云时,他就知道,这只小妖有秘密,而且不小,否则怎会让妖域内绝大部分妖族觊觎追杀?甚至于妖王殿下都对她极其在意。

    暮山连从前最爱往人界跑,他有法子能出去,也享受那些人族见到他时的目光,恐惧的、怯懦的、有时也是敬仰的。

    那时阿云身旁别无他人,只有她自己,他救下她后,身边就有了他。

    暮山连常常想,阿云如此脆弱,离了他还能怎么活,于是他告诉她,人间有一种身份关系,两人若是久长时,定是要朝朝暮暮,是为夫妻。

    把这只有秘密的妖锁在身边,日后再慢慢探寻。

    阿云胆小怕死,此前经历过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一开始这妖戒心极重,暮山连试过许多次都无法从中套话。

    久而久之,暮山连便不再去主动试探,转而和她聊天,和她说那些人界的事物,给她讲他在人界的所见所闻。

    阿云好像从没离开过妖域,对他口中所说十分向往,仔细一想也是,她时常被一群大妖赶杀,日复日年复年地躲藏,自然不会有机会去到外界。

    每每讲起这些,阿云就会艳羡地望着他,那种目光,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他想要阿云长久地这样看着他,对她生出了别的心思。

    可阿云从来不肯叫他的名字,也很少与他说话,大多时候是他在讲,她在听。

    暮山连也不强求,玩笑似的让她叫他哥哥,人族中兄妹也是彼此的依靠,阿云并不理他。

    直到有一年,暮山连有事外出,再回来时发现阿云浑身是伤倒在一条溪边,他急疯了,抱着她一路躲到罐山,藏在一个碎瓦罐之下才勉强活下来。

    “阿云,你怎么样?我不该出去的,我该一直守着你,对不住…”暮山连手忙脚乱去捂她流血的伤口,又将妖力渡给她。

    阿云奄奄一息,受了他的妖力后开始昏昏沉沉,口中低声呢喃着什么,暮山连歪头凑过去,眼泪顺着滴到她的眼睫上,流进鬓发中。

    “…别怕,我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阿云重复着这几句话,暮山连习惯了陪在她身边,突如其来的抽离让他不知所措,也无心去管她说的什么话。

    “阿云,阿云,你不能死,你不能离开我。”暮山连翻来覆去只说这一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似乎这样勒着,她就不会死。

    脖颈处温热的气息渐渐没了,阿云原本抬起来揪住他后背衣裳的手也垂落下去,暮山连猛地一怔,下一刻固执地将她的手重新环回腰间。

    “阿云,我还没告诉你,我想娶你,像人族那样,娶你做我的妻子,这样我们就再不会分开了。”

    他絮絮叨叨说着,不敢探怀中人的脉搏妖气,萤火微弱,任他如何栓紧她的手,阿云没再回应他。

    暮山连那次吓坏了,罐山外头下起了雨,掩盖了逃过来时沿途落下的血腥,阿云那点弱得几不可闻的妖气也被掩盖。

    没有阿云,他就不愿说话,独自抱着她的身体缩在瓦罐中,年复一年。

    暮山连无知无觉,再听见陌生的声音时已不知是多久之后。

    “暮山连。”那声音轻轻柔柔,他从未听过,似乎就在他耳边。

    “我回来了。”

    他迷瞪睁开眼,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人,却发现本该冰冷的身躯有了温度,有人还在喊他。

    “…暮山连,你再不放开,我要被你勒死了。”

    这一次他听清了,不可置信垂眼看去,正对上阿云幽怨的目光。

    “还不放开?”阿云推开他的臂膀,挣扎着坐起身,虚虚吐出一口气。

    暮山连还没回神,赤着双眼死死盯着她,阿云正要开口,毫无防备被他抓住手腕,力道之大似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阿云吃痛,扬手甩了术法将他震开,怒道:“你有病是不是?”

    已死的爱人重回生机,嘴里说着他从前从没听过的话,脸上的神色也如此鲜活,暮山连疯了一样抱着她。

    “阿云?你是阿云?你没死?”

    “死了,只是又活了。”

    暮山连终于得知她的秘密:折翼复生。这是她的第四次复生,沉睡二十八年,他枯坐二十八年等她醒来。

    难怪这么多妖争先恐后地要杀她,难怪连妖王都注意过她,难怪她会说那些不会死的话,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从那之后,阿云的话多了起来,会喊他的名字,偶尔喊哥哥,目光也比之前的艳羡多了些其他的,更让他为之动容。

    寻得恰好时机,暮山连又将那年阿云死时他说的话说了一遍。

    “阿云,我想和你做夫妻,我去人界时,他们都说做了夫妻就能永不分离,我见过的。”

    “你离开我这么久,我都要死了,我不想再和你分开,我曾经也和你说过,你知道的。”

    “阿云,我为你而来,我想爱你。”

    与李宥宜在一起的那一百年,阿云听过她说无数的情,唯独没有男女情爱,因为李宥宜也不曾得到过这种情力。

    这样好的东西,阿云没得到过,第一次尝到被惦念被爱重的滋味,她舍不得放开。

    复生醒来之前的那些朦胧情愫,在暮山连温柔的眼中化开,成了他们与别的妖族之间格格不入的爱意。

    两只妖就着暮山连从人族那里学来的几句誓词,结为夫妻,此后两百年再无死别。

    李宥宜走便走了,偏占据了阿云的半颗心,暮山连憎恶她在阿云心中的份量,也恨她不顾阿云的情面杀他。

    更可恨的是,阿云还为她死过一次。

    “什么情妖,没为阿云做过什么,还白白让阿云用了那样危险的能力。”他目光搜寻着四周,口中不停抱怨。

    “那些人族若找过来,指不定连我和阿云都要搭进去。”话落他的动作猛然顿住,是啊,李宥宜去了人界这么多年,那个周仰熙又是她的师姐,定有办法找到她

    。

    暮山连转头就要回去找阿云,杀了李宥宜才能永绝后患。

    他的身影掠出山林,急速朝着阿云那处飞去,好在他走得不算远,转眼就能到达。

    “阿云?”回到原地,却没有任何人在。

    暮山连慌了神,臆想着是不是那几个人族循着李宥宜的气息找了过来,将她们都带走了?

    他不敢细想,转身时脸上尽是决绝,即便他打不过那群人,也不能放任他们伤害阿云。

    “想去哪?”

    身侧一柄长剑轻巧窜出来,不偏不倚横亘在暮山连面前,拦下他的去路。

    暮山连没侧头,手中妖法大起,硬生生将那剑逼退,森然询问:“你们,又把阿云带到哪里去了?”

    周仰熙从旁慢悠悠走出来,指尖还残留着荧亮的细粉,似笑非笑斜眼睨着他:“我问你答,我师妹在哪?”

    “你给我种的幻术,让我丢失了他们和宥宜,还想着能蒙混过关全身而退吗?你不是想死吗?我可以成全你。”

    她身形微动,怜游剑在手中绕出灵力弧线,眨眼间来到暮山连身旁,剑刃直接刺进他的左肩,又在伤处狠狠转了半圈。

    周仰熙身上乍然显出些戾气,与他的妖气混合,她神情冷肃道:“交出宥宜,我留你全尸。”

    暮山连并未料到自己竟毫无还手之力,怜游剑在他眼前分裂出许多幻影,刺入他的脖颈、胸膛、手脚,那些冰冷灵力更是贯穿全身,令他站跪不得,如傀儡一样拖悬在半空。

    “若是不说,我也有办法找到她,只不过,你别想好好死。”

    暮山连有苦说不出,身体像是浸入了万年冰川中,又冷又疼又麻,哆哆嗦嗦连同嘴也无法张开。

    “不说是吗?那你可以去死了。”

    周仰熙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时间,问了几句就要直接杀之后快。

    她一个人在前面追得飞快,宋寻熙紧紧跟着她,岑晚落在最后,才追过来就看到周师姐二话不说直接开杀,被她那股气势惊到。

    她下意识放轻喘气的声音,靠近晋循序寻求安全感:“晋师兄,周师姐怎么了?”

    晋循序哪里知道,目光沉沉地摇头:“许是因李师妹生死未卜,焦躁难安吧。”

    岑晚眨眨眼,轻声说:“我还从没见过师姐这样……”

    怜游剑听从主人令,分为眉心一剑,心口一剑,奔着要他命去。

    宋寻熙拧眉看着一切,周仰熙立在他身前,溢出来的一丝戾气顺着心玉灵力传至他心田,悔恨与怒意交加。

    他并不打算阻止,暮山连身染杀念,毁约在前,又将她置于险境,如何死都不为过,只是师妹这副样子,有些不对。

    “等一下。”

    怜游堪堪刺进半分,被一道柔弱妖力拦截,本该是徒劳,周仰熙却停了下来,偏过头去看来人。

    忽而乌云蔽日,阿云从暗处走出来,双手交叠在腹部,眉目如画,宛若温婉仕女。

    暮山连四肢被扯着,意识早已不清楚,凭着本能侧头看向阿云,张着口似乎在说:救我。

    阿云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之前那种妖族的打扮,她款步而来,声音细腻:“我变作这样,和你们那些书上画的女子,像吗?”

    众人不解其意,卫晏只看了一眼,联想到赠予阿云的那几本书,怪道:“你是扮作了那书里的淑女?”

    阿云浅笑:“能被卫公子一眼认出来,看来是像的。”

    周仰熙气躁,劈头盖脸一阵询问:“宥宜呢?你与她既是姐妹情谊,就不该害她。”

    “周姑娘放心,我不会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