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浮生梦(十四)

作品:《师兄你怎么有两副面孔》

    暮山连被横吊在一旁,无人搭理,他自然没见过阿云这样装扮,竟与他从前跑出妖域去往人界时,看见的那些人族女子一般无二。

    但阿云从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暮山连忽然心慌意乱,自身妖力本不足以让他挣脱怜游剑的束缚,但想要与阿云说话的意念让他妖力暴涨,竟真松了嘴上的桎梏。

    “阿云!杀了李宥宜,否则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杀我!”

    周仰熙气狠了,反手将他的下巴卸下来,不让这恶妖再有机会开口。

    “还敢口出恶言?不用等宥宜动手,我亲自送你上路,到时还会留你一口气,让宥宜再了结你!”她看不上这个总是躲在阿云身后的妖,临了还要拉宥宜下水。

    岑晚想起什么,反问他:“不对,你不是说,只要阿云在,无论是谁都无法杀了你吗?你为何还要这样说?”

    暮山连无法回答,岑晚也不着急,眼珠转了半圈去看阿云。

    阿云沉浸在自己新换的面貌装扮上,仿佛没听见暮山连说的话,轻声细语:“若我去了人界,是不是可以用这一身?”她停了片刻,“我还没去过,宥宜说,你会带我去,对吗?”

    见阿云双眼希冀地看着自己,周仰熙收敛起压制不住的火气,故作心平气和回道:“我答应过会帮你,自会做到,你也该告诉我宥宜在哪。”

    阿云听罢笑了起来,点点头说:“周姑娘放心,我与宥宜是百年的情谊,自然不会害她,她就在不远处睡着。”

    她绕到暮山连一侧,歪头看他的神情,嗓音清甜:“夫君,我会求周姑娘,她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愿意的。”

    暮山连眼神询问:阿云你求她做什么?

    似是没看懂他的神情,阿云半知半解地“啊”了一声,问他:“夫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岑晚嘴角抽动,心道阿云与初见时完全是两个模样,那时以为她柔柔弱弱,没想到真实面目是这个样子的,这两只妖在妖市上表现得十分恩爱,其他时候也是夫君娘子唤个不停。

    她思虑再三,放弃和晋循序搭话,转去和卫晏嘟囔:“这就是你心慕的那种夫妻关系?”

    卫晏横她一眼,神色嫌弃:“我怎么可能是暮山连这样的?那自然是像我爹娘一样如胶似漆恩爱如初白首不离…”

    “停停停。”岑晚打断他,“知道你读过很多书,不用在这种时候讲出来。”

    “?”卫晏不服气,“这哪里是读书读来的,是我家里人都这样,这叫耳濡目染家族传承。”

    岑晚意味深长扫了他一眼,啧啧两声:“你这人傻是傻了点,但人还算不错,我记得你不是说你快要十八岁了吗?家里没有给你议亲找道侣吗?”

    卫晏登时脸红:“十八岁议什么亲!我还未及冠呢!”

    岑晚被他点拨,忽然说了句前后不搭的话:“对哦,宋师兄也还没及冠,周师姐的生辰是什么……”

    “岑师妹。”

    这两人聊起来就忘了身处什么境地,宋寻熙不耐烦地阻止,这种时候还在聊什么议亲什么夫妻的,甚至险些将师妹的生辰透露给外人!

    卫晏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他差一点就能知晓周姑娘的生辰是何时,当着宋寻熙的面给岑晚递眼色:回头再聊。

    宋寻熙闭了闭眼,将头扭向一边,再不想看这两个人。

    周仰熙没心思去听他们的三言两语,深吸一口气问阿云:“你想要什么?要他活吗?”

    暮山连口中溢出一声嗤笑。

    阿云思索半晌,扬笑答:“要他死。”

    周仰熙并不讶异,在这之前她就已经有过猜想,阿云表面瞧着担忧夫君,实际每句话都在引导,若这是她的心愿,倒也是殊途同归。

    “好。”周仰熙二话不说,手持怜游剑直取暮山连的命。

    这一次没有什么阻拦,她的剑极快,暮山连的眉间心口转瞬便被剑刺穿,他的头微侧着,双眼始终望着阿云,匪夷所思。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要我死?

    暮山连和阿云,夫妻多年,同心同力,两人皆沾染魔气生出杀念,一为珞魂蛛和眼前这些人族,另一个,为的却是相伴两百年的夫君。

    暮山连从来都认为,一切计划的开始,是珞魂蛛,按照他的想法,最后结尾也该是珞魂蛛的死,绝无可能是他的死。

    阿云怎么会想让他死?

    他不愿闭眼,脑中走马观花闪过的,是这个叫做周仰熙的人族不知从何处学了他的幻术,竟敢种给他的妻子,让阿云听从她的意愿置他于死地!

    暮山连并不怕这把剑,贯穿身体又如何?反正他不会死,阿云会让他再重新活过来。唯一不快的是,这些人挑拨离间,阿云怎么能违背心意,离他而去?

    周仰熙轻松解决完眼前事,不想多看,提着剑转头问阿云:“宥宜在哪?”

    阿云扬手指向身后的一片洼地,那里到处是坑,李宥宜就在其中。

    周仰熙惊得失语,随即瞪着眼面露愠色:“你居然把她扔在坑里?”

    她脚下生风跑过去,在一个浅坑中找到了化为人形却昏昏沉沉的李宥宜。

    “宥宜,你怎么样?”周仰熙跳下去抱起她,轻跃回到地面,伸手拍净她衣衫上的尘土枯草。

    晋循序瞧了几眼,又探过脉息,“无事,只是灵力消耗过度,过会儿就能醒。”

    “她的修为耗费了大半,能坚持化出人形已是强撑。”他说,“周师妹,你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

    周仰熙从前不知道,也不愿追究:“眼下还有正事,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会亲自问她。”

    岑晚上前两步:“师姐,李师妹是妖,你都不知道吗?”

    “是人是妖有什么关系?宥宜没害过人,她只是我的师妹。”

    岑晚仔细想过,她与李宥宜并不相熟,但周师姐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况且她们那些事迹早传遍整座长寂山,于是点头:“嗯,自认识李师妹以来,她从未做过什么恶事,那也是我岑晚的师妹。”

    能不惜代价保护他人,即便是她也无法做到毫不犹豫舍弃修为。

    这头温情脉脉,另一边的阿云只弯腰去看仍旧吊在半空的暮山连。

    “夫君,你还在装。”

    暮山连的确还没死,周仰熙说了会留他一口气,等李宥宜来报仇,只撤了压制他的剑气。

    眼前的手忽地轻轻动了动,缓缓指向阿云,勾住她垂下来的发丝,“阿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我死?”

    阿云掩唇笑出声:“这不是在放松他们的警惕吗?反正你不会死。”

    暮山连气息尚存:“我在意的,是你。”

    “是吗?”阿云退开半步,“你在意的是我,还是我折翼复生的能力?又或者,是那个同生同死的妖咒?”

    暮山连伸着手辩解道:“不是的阿云,我在意的只是你,你忘了吗?”

    阿云没再接话,岑晚心头的疑惑未解,确认李宥宜没事后就又凑过来,问了同样的问题。

    “暮山连,你之前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凭什么说有阿云在你就不会死,又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李师妹?”

    没了压制,暮山连重重砸在地上,眉心那道剑痕染血,给这张温润的面孔平添了些诡异。

    “是她先要杀我,我不能杀她吗?我有什么错?!”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翻起半边身子,恶狠狠看着被周仰熙护在怀里的李宥宜。

    岑晚飞踹他两脚:“死不悔改颠倒黑白,你个短命的恶妖,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连同周师姐李师妹阿云的仇,一起报。

    “我的十个手指都被针扎了,这也是你的错!”她怜爱地摸着自己的指节。

    卫晏的手腕还被包扎着,听见针扎这两个字眼,冲过来又补了两巴掌:“还有我流的血受的伤承的痛,都是你的错!”

    两人细数过往,发现一切事情都是暮山连搞出来的,若没有他,或许此刻他们已经完成任务,在回家的路上了。

    暮山连气得狠了,目眦欲裂:“一个只有百年的人族,还说我短命?”

    岑晚哪管什么留不留气,仗着身后有人就大杀四方,拳上凝了磅礴的灵力,直砸向他的脸,这妖的脸皮化得软,几拳下去就鼻青脸肿凹凸不平。

    她嫌弃了一阵:“真是和你的骨头一样软,烂泥似的。”

    打得过瘾了她才抻着身子站起来,左右摆头伸展:“总算舒畅了。”

    “阿云、阿云…”暮山连死不了,脸上身上伤痕累累,叫苦连天,口中不断喊着娘子名讳,期盼着阿云能救他。

    阿云站在一旁安静看着,恍若未闻。

    晋循序倒是惊叹于她的无动于衷,暮山连身上的秘密还没挖尽,此妖背负了他们从进入妖市到如今的所有,还需问询。

    周仰熙握着李宥宜的手腕,渡了些灵力给她:“晋师兄,你给师姐和花菁姑娘传音吧,问一问情况。”

    晋循序点头应了,照她的要求发信,传音笺很快有了回音:

    已至九幽殿,具体已向妖王陈情,他会加固妖界封印,再将妖界境内与魔族勾结的妖缉捕,同时会派妖盯住珞魂蛛。为何先前联系不上你们?

    周仰熙皱眉,她并未收到任何传音笺,直到尘埃落定才去和她们通信,怕影响进程。若是在幻境中时她没能收到讯息,那之后呢?

    长寂山的传音笺千里通信,联系不上她也能找宋寻熙,岑晚晋循序也并无不可,但他们也未曾收到的样子。

    她侧身看向面目全非的暮山连,想到什么,将李宥宜交给晋循序照看,径直走过去。

    “暮山连,罐山这片地方,是不是有什么禁制或结界?外界的讯息进不来,只能从内向外。”

    暮山连缓缓抬眼,望着她的双眸,扬眉道:“我若是有这等本事,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我并未说是你做的,也不觉得你能做到。”

    “……”暮山连轻嗤转头,不再搭腔。

    周仰熙转问阿云:“你也不知?”

    阿云摇头,他们在此生活了两百年,竟真的从来不知道。

    “罢了。”周仰熙不强求,目光转了一圈落到空地之外的那处崖边,另一边便是罐山外界。

    印自掌心而起,她双手相对,交叠在眼前结出一道类似封印的术法,探向边界,下一刻被弹了回来,化为攻击。

    周仰熙轻易躲开,更是疑惑。

    进罐山时并无感应,她的师姐是阵修,也未察觉有什么阵法禁制,是她大意才会着了恶妖的道,好在此行的任务姑且是完成的。

    珞魂蛛已逃,等李宥宜醒来,杀了暮山连,带走阿云,便可回到妖市枫味居,随即回山。

    “还想逃到哪去……”那股戾气再次涌上心间,周仰熙只觉得眼前这座罐山像是有什么怪力,总令她气堵。

    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找到珞魂蛛的老巢,剥了它们的妖力,为阿云缓解病症。

    周仰熙看了一眼这些不知名的禁制结界,此刻看来,它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阻隔由内向外的传信,其余倒没什么。

    她转回头:“阿云,我知你并不想与暮山连为伍,否则也不会给他种的幻术做手脚,亦不会留下荧粉飞虫,引我们前来。”

    “我答应过会帮你取得新的妖力,现在,我们去找珞魂蛛的老巢。”

    周仰熙不愿多做停留徒生事端,赶在宋寻熙开口前说:“师兄,你在这里帮我护着宥宜,我才能安心,不过是些珞魂蛛的子孙,没了领头羊,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宋寻熙自是想和她一道,张口就要请求,被周仰熙一句话堵得心七上八下。

    “师兄,我信你。”

    她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有些无所适从,随即避开她灼热的眼神,颔首应下:“好,我定不会拖你后腿,你放心去。”

    周仰熙放下心,又摁住想要同去的岑晚两人:“岑师妹,你们帮我看好暮山连,等宥宜醒了,想做什么都由她。”

    “周师姐,你的伤还没好,真的要一个人去吗?”

    “我会很快回来。”

    戾气强压不住,周仰熙需要发泄,脑子已经来不及去细想它的由来,身体先一步踏出去,她很熟悉珞魂蛛的妖气,找寻起来容易不少。

    老巢并不在罐山,据她感应,离罐山仍需两柱香时间,周仰熙吸着气一路狂奔,怜游剑早早亮着灵光,冷意漫上剑身,与她现在狂躁难耐的心境大不相同。

    珞魂蛛逃窜后,妖力大幅削弱,这一族显然与其他妖族不同,它作为一族之首,除去自己修炼,所有妖力来源都是底下的子子孙孙,如此多却犹觉不足,仍与魔族勾结,致使自己变成魔化的恶妖。

    “那幻境我是如何出来的,你的那些害人害己的妖嗣就是什么下场。”

    不过一柱半香的时间,她就赶到了目的地,由蛛丝建构而成,整片山壁放眼望去尽是大大小小的洞窟,竟与幻境中母亲带着她躲藏的地方如出一辙。

    “连这种地方都要做的一样,你还真是会省事。”

    周仰熙站在山壁前,体型各异的蜘蛛盘踞在洞窟中,密布的蛛丝环绕,半人半妖的蛛族不在少数。

    岑晚告诉她,珞魂蛛亲口说过,曾经夺取李宥宜的亲情之力,照它那样狠毒的脾性,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李宥宜,想必会抓住囚禁她,定然是在这些洞窟中。

    新仇旧恨叠加,周仰熙绝不会心慈手软,拎着剑就往里头冲。

    怪叫一声叠一声,如浪似的涌出来,周仰熙的身影被群起攻之又顷刻殒命的蜘蛛遮挡,只听见剑贯入躯体的声音,以及那些恶臭熏天的气味。

    斩杀得多了,流露在外的妖气沾染她整个人,她无心再去管被妖血染脏的衣裙,穿梭在每个洞窟中,道道剑光透过暗色的云层,让身在罐山的众人都能见到。

    “周师姐这是要把它们全杀了?”

    “嗯,看来真是生气了,连同阿云的那份一起气。”

    晋循序何其敏锐,早察觉她与之前不同的气息,是李宥宜用妖力护她时留在她身上的,也是为她留了后手。

    “李师妹将所有能用的都用上了,只为帮周师妹抵挡反噬。”他目光悠远,盯着那片血气弥漫的地方。

    宋寻熙应了一声,他担忧师妹是否会受伤,那珞魂蛛的每个部位都带毒,是名副其实的毒物。

    蜘蛛数量庞大,周仰熙挥杀许久才停下,一整片山壁已是墨绿血色,心中郁气总算疏解,她随手扯了片布,擦掉脸上的污血。

    “等我抓到你,就是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