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浮生梦(十五)

作品:《师兄你怎么有两副面孔》

    岑晚收回狂热的目光,跑回晋循序身边:“晋师兄,李师妹醒了吗?”

    晋循序低头扫了一眼,手中凭空捏着根银针,温和道:“快了。”

    岑晚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干笑:“这个法子好,一针醒不来就再扎一针,总能醒的。”她虚虚望向远处平静的山壁,“应该不能割李师妹手腕吧,周师姐会难过的…”

    “我知道。”晋循序颔首轻笑,“妖族对锋利的东西更敏感,不像师妹和卫公子那样。”

    “哦。”岑晚又开始想念李栩,师兄你快回来好不好。

    暮山连被卫晏盯得紧,满身伤痕还不忘问话:“阿云,我做了什么让你如此生气,你为何要我死?”

    他问了不下十回,阿云始终不搭理,这次倒回了他,她笑着转回头:“夫君,是你忘了。”

    “相伴两百年,我自认对你毫无遮掩,是你说夫妻不能有隐瞒,我的一切都摊开在你面前了,你呢?”阿云瞧着他,目光柔软。

    暮山连伤重,强撑着要站起身抱她,口中呢喃:“我的一切你也知道的,我从未对你有所隐瞒…”

    阿云问:“我的真身,你张口就能到处说,可有想过若是有心之人,知晓我的身份会如何对我?我且再问你一次,你的真身是什么?”

    暮山连双唇紧闭,半晌伸手拽着她的裙角,落下泪:“阿云,你不信我?”

    她等了又等,再无下文,嘴角扯着笑将衣裙拉出来:“宥宜醒了,我去看看。”

    话音方落,李宥宜果然悠悠转醒,半睁着眼喊道:“师姐,师姐…”

    晋循序又给她塞了一颗回灵丹,岑晚忙安抚她:“李师妹别担心,周师姐去找珞魂蛛老巢了,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她还说,你醒来之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说着指了指不远处尚有力气的暮山连:“周师姐特意留的一口气,让你发泄心中怒火。”

    李宥宜从前最多和长寂山的同门打架,受些轻微摩擦伤,自有师尊师姐为她疗伤。

    岑晚犹豫片刻,问晋循序:“要不再喂几颗药?李师妹丢了大半修为灵力…”

    “不用浪费。”原本还无力靠坐的李宥宜忽然像打了气一样,扶了一把岑晚的手站起来,“我在妖域好得比人界快些,丹药留着给其他人用。”

    能手刃暮山连比什么药都好使。

    她脚步还有些虚浮,顶着一张疲惫却冷肃的脸走过去,伸手把阿云拉至身后,睨着暮山连:“我向来不会让师姐的好意落空,正巧我还剩些妖力,你就感恩戴德吧。”

    卫晏心道,不愧是师姐妹,生气起来都是废话不多说的,这样的气质当真让人钦佩。

    李宥宜掌中妖力聚起,弱是弱了些,但足够一击致命,“恶妖当诛。”

    暮山连望着她,忽而笑得讽刺:“恶妖?真以为你在人界待了几年就是人了?他们都知道你的身份,你也很快就会死。”

    李宥宜面色平静:“死不死的与你何干。”

    她懒得再听,干脆利落下手,仿照岑晚的手法,一拳砸在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

    一通下来犹觉不解气,转身就要掏出梧桐琴:“我心善,给你个痛快。”

    她喘着气举起梧桐琴一端,身后的阿云忽地握住她的手腕,“宥宜,这是你的心爱之物,别弄脏了。”

    李宥宜动作一顿,想到师姐喜欢这琴,自己日后也还要练习,手一挥收起琴,转身去借武器。

    “卫公子,借你的鞭子一用。”暮山连身上已是周仰熙留下的剑痕,她便想着毁掉这张皮,免得勾起阿云的伤心事。

    卫晏双手合十拍了个掌:“好啊,我早想这样干了。”并非不心疼,只因他的长鞭有许多条,家中父母长辈人人都为他锻造过,取之不尽。

    他十分大方递出去,还教李宥宜往哪处抽最痛,“李姑娘我跟你说,你抽他的手腕内侧,还有脖颈。”他想到什么,“对了,周姑娘先前用的雷火符,将它附在鞭子上,十分好用!”

    岑晚听得激动,立刻转头去找宋寻熙:“宋师兄,周师姐给你的符还有吗?”

    周师姐所有的东西都交给宋师兄保管,他一定有。

    宋寻熙只停了一瞬,两指探进储物袋,很快捻出几张符箓递过去。

    岑晚欢欢喜喜接过,道了谢跑回去,念着周仰熙的法诀,“啪”地一声贴上长鞭。

    雷火符引雷燃火,触及长鞭当即燎起一片火龙,将整条鞭子烧得通红还附带雷击。

    李宥宜双眼放光,疲累一扫而空:“哇,这个肯定好使!”

    她先旋身抽向一旁的树,那树轰然倒地,断枝纷飞,树干上还留有火烧雷击的痕迹。

    三人惊叹不已,八只眼睛燃着跃跃欲试的光芒,直吓得暮山连蹭着地面惊惶后退。

    “你们、你们自诩名门正派,怎么能学这种折磨人的肮脏手段!”

    “哼,对待此等欲杀人的恶妖,长寂山从来不心慈手软,再说了,我待人接物最温柔,从不会折磨人。”

    “就是,我爹娘若是知道我放过了一只与魔族勾结的妖怪,怕是要从汐水飞过来打骂我。”

    “跟他废什么话,待我们杀了他,和师姐一块回家。”

    李宥宜拎着长鞭往他身上抽,鉴于她才醒来又受过伤,妖力不足,抽了几下就气息紊乱,岑晚卫晏自告奋勇接力。

    身后,宋寻熙充耳不闻,双眼望着周仰熙走时的方向,不声不响走出去,准备去接师妹回来看大戏。

    晋循序也当没瞧见,专心致志研究周仰熙发现的禁制,又时不时和花菁一行人通信,询问状况。

    暮山连被打得惨叫连连,口中不停高喊着阿云,他痛不欲生,转而喊:“不是说给个痛快吗…”

    李宥宜猛抽一鞭子,横眉竖眼:“讨价还价,罪加一等!”

    阿云在一旁默不作声,眼底透出解恨之意,转瞬即逝。

    三人打累了,暮山连已是半死不活,留的那口气被抽了个干净,血肉模糊躺在地上。

    阿云等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把刀刃,轻声道:“这是夫君当初做给我防身用的,还记得吗?”

    暮山连没有回应,李宥宜接过来,鄙夷地看了一眼,毫不在意:“阿云,你不难过的话,我用这刀了结他。”

    “有什么难过的。”阿云笑着,“我想去人界,自然不想带着个拖累。”

    “好。”李宥宜不问缘由,不想知道暮山连与她究竟有何过往,总之阿云想让他死。

    刀刃没入血肉,暮山连甚至没有任何挣扎,从散乱的发间露出一双哀怨的眼睛,鬼一般死死锁定着阿云。

    李宥宜手起刀落,嫌恶地将刀插在他身上,转头拽起阿云,“我们一道去人界。”

    阿云反握回来,深深叹气:“他死了我就自由了,这些年与他待在罐山,留在妖域,我都忘了,曾经我也会飞。”虽然她从未飞出过妖域。

    “对了宥宜,你不是会弹琴么?周姑娘还没回来,趁这个时间,给我弹一曲好不好?我从没听过。”

    李宥宜一愣:“出去后有的是时间,我日日给你弹。”

    “你还在生气吗?”阿云问。

    她听罢笑了笑:“没有,你我的交情,怎么可能会因一只陌生妖怪就生嫌隙?”

    李宥宜坐到树下,梧桐琴横放在膝上,她弹出一个音,“只是我许久没给它喂灵力,怕是没有从前好听。”

    阿云摇头:“无事,我看书上所写‘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很是向往。”

    李宥宜便打算给她弹此前与周仰熙一道练习的那支曲子:“我还没有这样的功力,师尊说,梧桐琴未与我同心。”她又笑起来,“不过师姐也说过我的进步很大,阿云你别嫌弃地捂耳朵就行。”

    天边的黑云渐渐散去,日光重新落下来,照着一旁鲜血淋漓的暮山连,以及另一边放松听琴的众人。

    琴声悠扬回荡,山间树林茂密,不绝于耳。

    周仰熙一路紧赶慢赶,忽闻熟悉的琴音,心知李宥宜已经醒了,且状态还不错,加快步伐往来时路去。

    正走上山路,面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是梨花香,她有些错愕,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

    “师兄?”

    宋寻熙从一边拐出来,见到她脸上立即漫开笑意:“师妹,你听到了吗?”

    周仰熙点点头,三两步上前与他站在一起,“是宥宜的梧桐琴,我们快回去。”她的裙摆满是污泥,脚步越快,“妖市的期限还没到,和师姐她们汇合后就可以一起等,然后回家。”

    宋寻熙踩着她走过的地方,亦步亦趋跟着,见她身上除了珞魂蛛的血,再无其他,放下心来。

    一曲毕,阿云像两百年前那样,紧挨着李宥宜坐下,等她将琴收起来,阿云俯身靠在她肩头,“好听,我好像看见书里人界的模样了。”

    李宥宜不觉意外,以为她是累了,就着这个动作低头去看她的脸,“阿云,你…”

    “暮山连没有死,他还会回来的。”

    “什么?”

    “宥宜,对不住,两百年不见,我又骗了你,将你置于险境,非我所愿。”阿云说这话没头没尾,“可只有这样,你们才会帮我杀了他。”

    李宥宜没听明白,却直觉不对,仔细一瞧发现阿云在哭,她慌张捧着她的脸,“你在说什么?”

    阿云挣开她的手,侧头将目光移到暮山连身上,其余人不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半柱香前被杀死的暮山连,此刻睁着赤红双眼,仇恨地凝视着他们,额上的血沿着面颊滴落,似血泪一样。

    岑晚早些时候受过一次冲击,现下还是撑不住表情,“你……”

    晋循序更是迷惑,他是亲眼见着暮山连死的,绝无可能还活着,可这只妖,死而复生站在他们眼前,全身妖力大涨。

    反观阿云,在暮山连睁眼的瞬间,脚下一软倒在李宥宜身上,眼神迷离,似要昏睡过去。

    “阿云!”李宥宜怒不可遏,“暮山连,你又做了什么?!”

    暮山

    连无暇顾及面容,冷眼扫过他们,目光轻轻落回阿云身上,怜爱道:“阿云,我这么爱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周仰熙与宋寻熙并肩走上来,远远就感受到一股强劲妖力,心道不妙,拔腿狂奔。

    眼前是半跪在地的暮山连和不远处怒视着他的众人。

    周仰熙扬手唤出怜游剑,飞身上前作势要刺,暮山连双手变作爪,强势接下这一招,利爪与剑刃相碰,发出一阵刺耳声。

    她顺势于空中后翻一圈,回到李宥宜身前,宋寻熙与妄剑分散暮山连注意力,她转身将剥离出来的珞魂蛛妖力注入阿云的妖丹中。

    “师姐…”李宥宜泪眼模糊,抱着阿云后怕地喊她。

    “宥宜,没事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数只珞魂蛛的妖力汇聚,积少成多,阿云得了这妖力,眼神清明了些。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让阿云与我离心!”暮山连嘶吼着,手脚同时化成爪,和妄剑硬碰硬。

    宋寻熙游刃有余,看似步步后退,实际却在有心消耗他的妖力。

    周仰熙办完正事更加生气,本以为回来就可以带着他们离开罐山,无端被暮山连扰乱计划,愤恨不平。

    暮山连一心与眼前人打斗,被那些嫉恨蒙蔽心神,丝毫不管身后的暗箭。

    直到被一剑贯穿右肋,他才反应过来,愤然转头去看周仰熙。

    “心绪不宁,准头不准了。”她歪着脑袋,姿势放松却怒形于色,要将他生吞活剥似的。

    暮山连牙关紧咬,面目狰狞吼道:“你杀不死我,白费力气,我就该在种幻术时杀了你。”

    岑晚想到他之前所说,逼问:“你之前说,你也有复生的能力,怎么回事?”

    暮山连笑得满口血:“一帮蠢货,有同生同死咒和阿云在,你们永远也杀不了我。”

    他伸出手,面朝阿云,哄道:“阿云,到我这来,只有我才会真心护着你,什么人界什么灯会,我们一起去看。”

    “同生同死,那是什么?”李宥宜听得心惊,她自然知道阿云的能力,却不知有什么妖咒的存在。

    岑晚云里雾里,周仰熙眯了眯眼,藏书楼亦有妖咒记录,同生共死咒,即为妖族之间彼此命运相连,祸福同担。

    “记录在案的只有同生共死咒,你何处学来的同生同死?”她剑指暮山连,“妖族虽有此咒,但因其共分妖力修为,没有妖愿意结,你竟诓骗阿云与你结了个假咒?”

    暮山连:“你懂什么!这是我精心为阿云改的,既是夫妻,怎可能作假?”

    “所以,你就用我的命去改。”阿云缓过神,望着眼前疯魔的夫君。

    暮山连猛地怔住,颤声道:“阿云,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折翼复生的能力!”

    阿云再忍不住情绪,怒斥他:“说什么为我而来,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你为的是长生,为的是能永远装作一个人活在人界!”

    暮云连摆头不愿承认:“不是、不是的阿云,我是爱你的,我对你的好都不是假的。”

    “这两百年,我为你死过多少次?你都不记得了吗?你怎么能忘?”

    阿云重复着他的话:“为我死,为我死…”她挣开李宥宜的双手,步步紧逼,“你敢说,每一次都是心甘情愿为我死吗?”

    “是,我心甘情愿。”暮山连此刻只想哄回她,半刻犹疑都没有。

    阿云看着他,凄凄笑起来:“我活了多少年?三百多年,半数以上的时光都是在罐子里度过的。”

    “同生共死,听起来就很有情有义,我竟忘了,妖族哪有什么情?”

    她不是李宥宜,不是情妖,同样是无情无义的,却在两百年前,对暮山连生出了情爱。

    于她而言,暮山连是在李宥宜离开之后的漫漫时光里,唯一的依靠。

    暮山连先前告诉周仰熙他们的,有关折翼复生的所有,半真半假。

    她确实会妖力流失身体虚弱,但只要照夜清真身仍能亮光,她就能一直活着,复生的缺陷是每一次带走她的一部分亮光,便是断绝了照夜清永生的后路。

    因此阿云格外珍惜活着的时间,从来不会主动送死,自从身边有了暮山连,她的担忧惊怕越来越少,直到他说要结为夫妻,要同生同死。

    暮山连说,同生同死咒是他在人界与一位道士学的,结下此咒,只要一方还活着,另一方即便死透了也能借由这个咒醒过来。

    阿云自诞生起便为了活下去四处躲藏,不知妖族有一密咒名为同生共死,满怀爱恋与他结下同生同死咒。

    自此,暮山连成了阿云最依赖的存在,他在前护着她,爱着她,勒令她不许动用折翼的能力,除非真到了不得不死的地步,他也会为她死,再借咒重来。

    阿云不必折翼,暮山连也能时刻陪着她,两全其美。只一点,追杀无处不在,两妖躲在罐子里,再不敢大方走出罐山。

    “暮山连,同生同死咒,自始至终只是你的同生吧,只有死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