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相助

作品:《三个鳏夫一台戏

    “多谢。”

    祝安宁礼貌道谢,随后在顾夫人直勾勾盯过来的目光下忙不迭拉开了和顾昭的距离。

    顾昭倒是毫不避讳,见她躲他如避洪水猛兽,竟是当着顾夫人的面哈哈大笑,一点也没有刚死了长兄的悲怆。

    “顾昭。”卢氏阴恻恻,几乎是警告。

    顾昭半晌才收了笑。

    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笑,尤其是见祝安宁避开他后满脸冷淡。

    一个妓女,他想,嫁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病秧子,病秧子死了,居然做出了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

    这难道不好笑吗?

    笑够了,他才惊觉自己作为死去的顾明城的弟弟,似乎笑得不太合时宜。他该哭才对。

    抽出帕子装模作样按了按眼下,顾昭才转向瞪了他良久的卢氏:“姨娘,节哀。”

    “您若是太过思念大哥,想去陪他的话,我想早就在下面等着您的顾老爷也是乐意的。”

    自从卢氏进门,顾昭就再也没喊过自己的爹,一直称呼为顾老爷。

    顾老爷五年前就因故去世了,他这话说的,可真是……赤裸裸的咒卢氏去死。

    祝安宁偷偷斜眼去看卢氏,果见她已经气得面红耳赤,咬牙切齿:“这里没你的事,回你自己屋里待着吧。”

    顾昭气完了卢氏,心情大好,懒得再留,摆摆手离开。

    看得祝安宁心生艳羡。真是随心所欲,不像她,想遛还得找借口。

    这借口也不难找。

    几乎是在顾昭踏出去的瞬间,趁着卢氏还没将视线放回自己身上,祝安宁轻呀一声,整个人往门槛倒去。

    身旁的丫鬟惊呼。

    等到祝安宁再“醒来”时,谈论过她是否“克夫”的人都转了话头,可怜起她这个被顾家恩怨吓晕的病弱新妇来了。

    “大少夫人。”伺候过祝安宁洗漱用饭,丫鬟不得不提醒,“按规矩,您这几日得去守灵。”

    守灵。跪地,哭丧,磕头。

    说实话,她不太想去。

    可尤安宁会去。或者说,她不可能不去。

    她不愿同花楼里其他姑娘一样委身于人,不仅是因着自己的自尊心不允许,更是因为她骨子里还是个传统的女子。

    于她而言,嫁夫随夫。她既然嫁给了顾明城,为人正妻,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她都要恪守妇道,为人守节,替人尽孝。

    因此,祝安宁没有迟疑:“好。咱们走吧。”

    灵堂烛火摇曳,满室香烛烟气。

    卢氏心疼儿子,点的烛火格外多,祝安宁甫一进去,险些直接被呛了出来。

    请来的道士在一旁诵经,府中下人领了命的都在磕头哭丧,卢氏也跪着一言不发抹眼泪。

    令祝安宁意外的是,顾昭居然也在。

    他当然没有跪着,而只是抱臂倚在墙角,面无表情地不知看着何方,眼神涣散,似在出神。

    祝安宁进来时刻意放低了脚步声,还是被里面的人听见。

    卢氏转头看了她一眼,顾昭也似笑非笑瞥过来。

    祝安宁视若无睹,规规矩矩跪好,按照礼节以正妻身份给灵枢行了礼。

    刚直起身,身侧便落下了个阴影。

    是顾昭跪在了她身侧。

    “嫂嫂。”他没有压低声音,好似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一般,“何必磕头磕得这样重?额头都红了,让人瞧了心疼。”

    祝安宁冷脸,语气也冷淡:“二叔请自重。”

    面对小叔子半带调戏的话,她虽心有不悦,却不好发作,只得冷脸敷衍,但求不让旁人误会。

    顾昭一见她贞洁烈女的模样就心痒,觉得好生有趣,还欲再搭话:“嫂嫂……”

    “顾昭。”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

    “祖母。”顾昭难得安分守己,乖巧喊了来人一声。

    祝安宁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跟着喊了一声:“老夫人。”

    来人正是顾府如今的掌家,顾老夫人,也就是顾家二兄弟的祖母,卢氏的婆母。

    她目光随声音落在祝安宁身上,半晌才想起来这是她那早逝的孙儿昨日刚娶进来的新娘子。

    想到让人进门的原因,顾老夫人叹了口气,目光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怜惜:“好孩子,是叫安宁吧?”

    祝安宁乖巧应是。

    然后她就感觉到自己的发顶被轻柔地抚摸了一下。

    顾老夫人收回手,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嫁进来了,就该改口了。跟着明城喊我祖母吧。”

    祝安宁从顾老夫人的话里似乎也没听出多少对孙子忽然病逝的沉痛,心里不解,面上不显:“是,祖母。”

    “跪多久了?”

    祝安宁乖巧老实回答:“才来不久。”

    “人已经死了。活人再做什么都是做给活人看的。”顾老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起来吧。扶你婆母回去歇着。”

    一语定音。

    顾老夫人是个既恪守传统又懂得灵活变通的人,当然,也有几分瞧不上顾明城的意思在。总之,在她眼里,拘着生者不得不给死者哭丧实在是件没必要的事。

    见祝安宁不敢动作,她补充道:“去吧。有这份心就好了,活着的人身子更重要。”

    祝安宁只好领命,走到卢氏跟前却哑了声,不敢出声劝卢氏起身。

    “卢氏。”顾老夫人淡声,并不严厉,但多年威压未刻意收敛,在卢氏眼中如同胁迫。

    “儿媳听命,谢婆母关怀。”

    卢氏起了身,理了理裙摆向顾老夫人行礼,又最后看了一眼已逝儿子的灵枢才调转脚步向外走。

    祝安宁忙不迭迎上前搀扶,却被卢氏不动声色避了开来。

    “随我到正厅来。”卢氏压着声音。

    被婆母甩了冷脸,而丈夫已是个死人,祝安宁满腹委屈无处诉说,最终咬了咬唇,沉默地跟上了卢氏脚步。

    她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并未留意到几乎在她们迈步踏过门槛的下一秒,顾昭便起了身。

    他本就不是诚心要跪,而只是装模作样,欣赏一下卢氏颓丧的神色,顺便逗一下自己昨日才得的长嫂罢了。

    那人分明嫁了个陌生人,毫无感情基础,却总是为那个已成了一具尸体的名义上的丈夫屡屡流露出悲切深色,躲避他接触后更是义正言辞,端的是一个忠贞守节的孝妇。

    顾昭想到祝安宁分明委屈,却不言不语对“婆母”百依百顺的可怜模样,心里压不下的痒意又泛上来了。

    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当着祖母的面,他就这么离了灵堂,追随着祝安宁二人而去了。

    待到正厅,顾昭果不其然听见自己那个虚伪难缠的继母正在训斥祝安宁。

    左一个克夫,又一个不祥,字字句句,压得厅堂里站着的素衣女子弯了腰。

    祝安宁被婆母训斥,有心为自己辩驳,又苦于“出嫁从夫,侍亲为孝”,不敢吱声。

    丈夫去世,婆母悲痛万分,一时难以接受,只得拿她做个出气的垡子,也许过些时日就好了。祝安宁如是想。

    只是莫须有的罪名扣在身上

    的重量极重,祝安宁忍了再忍,心还是不受自己控制。眼眶因委屈泛起微红,在平静不屈的脸上留下了一丝破绽。

    她挺直了腰板,攥紧拳头时指甲刺入皮肤。疼痛告诉祝安宁她必须保持住自己最后的风骨。

    清者自清,她如此说服自己,此刻如此,多年后被流言缠身时亦如此。

    丈夫体弱病逝,只是恰巧死在了大婚当日……难道这就能说是新娘子的过错吗?

    哽咽堵住了祝安宁酝酿在心里秘而不发的质问。

    然而——

    “丈夫自个不保重身子,大婚都没撑过去就咽气了,怎么反倒是新娘子有了错处。”

    一道熟悉的男性嗓音强势闯入了正厅,将祝安宁憋着的话说了个十成十。

    祝安宁诧异转头,正对上刚走进来的顾昭双眸。

    男人凤眸微眯,弯着不深不浅的弧度,一贯的似有情似无情。

    祝安宁被烫到一般收回视线,深怕自己晚一秒就会同城中绝大多数姑娘般溺毙在顾昭眸中。

    “顾昭。”卢氏拧起眉,“我教导新妇府中规矩,你一个未成家的混小子来打什么岔。”

    “我竟不知咱们顾府有刻意贬斥新妇的规矩。”顾昭话里带刺,正如他这个人,“哦,我忘了,顾府早就不是往日的顾府了。”

    “您既然能将一个不知生父的野种带进府中当大少爷,自然也能将不知哪个荒郊野岭的粗俗规矩带进来。倒是我忘了您的本事。”

    眼见小叔子又与婆母起了争执,祝安宁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咬了唇,轻轻扯了扯大放厥词的顾昭的衣袖。

    “二叔,少说两句罢。”

    后半句她压低了声音,不敢让卢氏听见:“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顾昭被女子柔柔的力道扯了衣袖,心里微甜,嘴上却不饶:“啧。我可是在为你说话,你怎么不领情呐,嫂嫂。”

    一声嫂嫂,被他刻意咬文嚼字,拖得格外暧昧。

    更过分的是,他似乎根本不知道何为分寸,当着卢氏的面,居然轻轻捏住了祝安宁搭在他衣袖上的手。

    祝安宁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生平第一次如此用力将自己的手抽回。

    陌生男子的温度激起颤栗难消,祝安宁脸上隐忍的委屈被羞恼的薄红取代。

    偏偏当着卢氏的面,她还不能发作。

    好在卢氏正被顾昭的话气得不住抚心口,没有注意到她们这边隐藏在暗处的小动作。

    她终于顺了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顾昭却没注意到一样:“祖母寻嫂嫂有事,我就先带嫂嫂离开了。姨娘您自己保重身体啊。”

    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自顾自大踏步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才发现祝安宁没跟上,回头冲呆愣愣站着的祝安宁使了个眼色,呆愣的女子才赶紧碎步跟上。

    一直走到人迹罕至的小路,祝安宁止步:“二叔……这是要带我去哪?”

    顾昭挑眉:“还没傻得彻底嘛,居然看得出来我要把你带去卖了。”

    这人满嘴跑火车,祝安宁自然不信,转念一想,他带她出来,却迟迟没往顾老夫人那边去,想来只是扯了个带她走的借口罢了。

    祝安宁抿了抿唇,心情复杂。

    顾昭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漫不经心地笑,手指却是绕上了祝安宁肩侧的一缕发丝。

    祝安宁浑身僵硬。

    丈夫的弟弟把玩着她的头发,呼吸都落在了她耳畔:

    “嫂嫂。我又帮了你一次。你该怎么报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