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顶上有扇很小的窗户,木栅栏围着,为透气通风而设。

    莫清禾裹着脏兮兮的毯子,缩在角落里,望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

    突然,有粒小石子砸到了她的头。

    莫清禾“哎呦”一声,捂着被砸到的脑袋揉了几下。她往窗户看去,一张欠揍的脸露出来。

    段鸿倒吊在屋顶,把脑袋放在窗户上看着莫清禾,这个角度很诡异。莫清禾瞪他:“你来干什么?胆子这么大,被发现了怎么办?”

    段鸿笑道:“放心,我下了迷烟,整个牢房都睡死了,刚才你头上的是解药。”

    莫清禾这才闻到身旁有股异香,地上躺着的囚犯呼吸均匀,无人在意这里的动静。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段鸿顺着栅栏丢给她一个纸袋:“我遇到兰衣了,她告诉我的。”

    莫清禾打开纸袋,咬了一口里头的胡饼,有些凉了,但对于现在的莫清禾来说,这简直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段鸿又扔了个水壶给她。莫清禾吃完一个胡饼才觉得胃里舒服了点。

    “兰衣怎么说的,家里有办法吗?”

    “难说,你这是惹什么事了?我看这县令好像跟你有仇。”

    莫清禾开始吃第二个胡饼,泄愤似的狠狠咬下去,“我怎么知道!你来这儿该不会就是为了说几句风凉话吧?”

    “瞧你说的,这不是来给你送吃的了么。”段鸿眨眨眼,“要不,我带你出去?”

    “你盼我点好吧,我跟你出去了我家人怎么办?”

    “你全家一起逃跑算了。”段鸿满不在意道。

    “少在这儿出馊主意了,我这还没定罪呢,逃了算怎么回事,再说了,凭什么我走?要走的明明另有其人!”

    段鸿活动着倒吊的脖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就在这里呆着吧!对了,你的小情郎呢?也不来救你?”

    莫清禾翻了个白眼:“什么情郎,瞎说什么呢?”

    “就那个,叫什么沈淮的。别装了,看他那天的态度,还给我出了那么多银子,不喜欢你才怪呢!”

    “少造谣,他就是我护卫。”莫清禾顿了顿,“再说了,我这样的平民百姓可高攀不上人家。”

    “什么跟什么这是,不是你护卫吗?怎么还扯上高攀了?”

    莫清禾喝了口水:“跟你没关系,有事没?没事赶紧走!”

    段鸿“啧”一声:“卸磨杀驴也没这么快的,你那饼还没吃完呢!”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见莫清禾不搭理他,又道:“你不喜欢他啊?”

    “不喜欢。”莫清禾眼眸低垂,开始吃第三块胡饼。

    “那你看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考虑考虑喜欢我呗,我长得也不比他差,你这么有钱,我可以入赘的!”段鸿兴奋道。

    莫清禾连白眼都懒得翻了:“滚蛋!”

    ……

    城外客栈,议事厅。

    沈淮一大早就来了这里。桌案上摆着最近搜集来的所有线索和案卷,旁边还有本薄薄的书册——莫清禾给的,傅家的账本。

    影帆在沏茶,他悄悄打量着沈淮。下属正在汇报城中的情况,说了很久也不见沈淮喊停,忍不住用衣袖擦了好几次汗。

    沈淮好像在发呆。影帆在心底暗暗称奇,他家公子都盯着那本账册快一个时辰了,有那么重要吗?

    眼看下属都快坚持不住了,影帆轻咳一声,把沏好的茶水端过来。

    沈淮如梦初醒:“你先退下吧。”属下忙应了声“是”,又对影帆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公子,京中传来的密报,府里还在查您的消息,真的不报吗?夫人很担心您。”

    沈淮把玩着手中密报,“魏姨娘的人都抓住了吗?”

    “据抓到的人交代,跑了两个。”

    沈淮眉间染上阴霾,“继续查,母亲那里暂时不报,再过几日。”

    “是。”影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公子,今日您是回莫宅还是继续留在这儿?”

    自那日以后,沈淮就住在了客栈,他知道莫清禾不想见到他。

    影帆见沈淮垂眸,久久没有回应,大着胆子问:“公子,您是不是和莫小姐吵架了?”

    “我把钦差的身份告诉她了。”

    “啊?您怎么能这么冲动呢?陛下诏令,行事务必隐蔽,绝不可暴露身份!”

    “无妨,她不会说出去的。”

    影帆撇撇嘴:“那您为什么要搬出来?莫小姐嫌弃你了?不对,您是只说了钦差,还是把身份全说了?”

    沈淮更郁闷了:“只说了钦差她便这样,若是全说了,恐怕她就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为什么啊?这不是好事吗?难道您还比不上个护卫身份?”影帆疑惑。

    “我也不清楚,但是隐约能感觉到莫清禾非常讨厌为官之人。也许是因为城中如裴礼全那种仗势欺人之辈太多了。”

    “那您解释啊!您又不是那种人。”影帆无语,他家舌战群儒的公子去哪儿了?

    沈淮摩挲着那本账册,“等等吧,等我把这些事处理完,等……她愿意见我的时候。”

    “那您今日?”

    “留在这儿。”

    ……

    莫清禾吃饱以后把毯子铺一半盖一半,就这么凑合睡了一晚。

    牢里起床很早,天还没亮,狱卒就来巡视了。莫清禾磨磨蹭蹭地爬起来,狱中没有清水供人洗漱,这对于有轻微洁癖的莫清禾来说,实在是太痛苦了。她就像没人浇水的花,整个人都有点“蔫巴”。

    上午没人来提审,莫清禾开始和几位狱友闲聊,除了角落那个颇为阴森的狱友,莫清禾成功地和其他人都搭上了话。

    那个送她毯子的斯文女子名叫冯芷柔,原本家境不错,一时糊涂嫁了个城防士兵,图的是踏实肯干,结果成婚不过月余便纳妾。冯芷柔性子温顺,虽伤心却也知这都是寻常事,难不成还指望男人一辈子只守着她一人吗?或早或晚罢了。

    冯芷柔一直恪守正妻本分,从未苛待过妾室,可是不知怎的,家里总是会发生些奇怪的事,夫君总是觉得自己欺负了妾室。她既委屈又无法辩驳,只能一

    日日地沉默着。直到进门的妾室越来越多,一次争吵后,男人打了她。冯芷柔再也无法忍受,便提出了和离。

    可是和离从来不是一件易事,男人不同意,娘家也无人支持。向来温顺的冯芷柔却铁了心,拼着坐牢也要和离。依朝廷律法,女子状告丈夫,无论对方是否有罪,一律入刑狱两年。

    莫清禾听完瞪大了眼睛,简直无法理解这样荒谬的律法,她问冯芷柔后悔吗?

    冯芷柔眼眸亮晶晶的,充满了对生活的向往,她坚定地说:“不后悔。”至少,她和离成功了。

    莫清禾被她的心情感染,佩服她的果决,笑着祝福她。

    再难过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未来的路一定皆是坦途。

    昨天第一个和她搭话的和善女子唤李娘子,她说自己没有正式的名字,穷苦人家,不识什么字。李娘子是个小商贩,卖包子的,带着个生了重病的孩子,没钱治。走投无路的时候,她偷了一个富贵公子的钱袋。判了一年刑期。

    李娘子入狱以后,孩子无人照佛,很快就病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蜡黄的脸上浮起笑容,单薄瘦削的身体被宽大的囚服罩着,像具行走的骷髅。

    她的笑容是真心的。她说,孩子解脱了。

    莫清禾久久无言。没多久,狱卒来提审了。带走了那个身形高大,满脸横肉的女子。

    李娘子神神秘秘道:“千万别惹她。”

    “为什么?”

    “她是有钱人家的打手,你看她那体格,一巴掌就能把人打死。”

    莫清禾揉了揉还在疼的小腿,有点羡慕。

    “那她是怎么进来的?因为打人吗?”

    李娘子道:“好像是替人顶罪。雇佣她的主人家姓裴,贵人犯了错,给了一笔钱让她认了。她家里父母年迈,钱都留给他们养老了。不过她也没那么难相处,看着脾气不好,实际上你只要不惹她,她也不会主动欺负你。”

    莫清禾心道:姓裴?怎么那么巧呢?

    正想着,外头传来铁链声,狱卒把高壮女子送回来了。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响起。

    角落里那个古怪女子忽然发狂,抓着自己的脑袋拼命往木栅栏上撞去。狱卒赶紧开门制住她,女子被按在地上,神态癫狂,试图继续往地上撞。

    莫清禾和冯芷柔都被吓到了,两个人靠坐在一起。李娘子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那个高壮女子走过去,熟练地在她后颈上一拍,很快就没了动静。

    发疯的女子晕过去了。

    狱卒骂一声晦气,锁上牢门走了。

    李娘子好心解释道:“别害怕,以后你们就习惯了。”

    “她这是怎么了?”

    高壮女子瞥她们一眼,冷漠道:“不该问的别问。”

    李娘子打圆场:“哎呀,没事没事,大家关在一起也是缘分,说不定以后出去了还能见面呢。方三娘,你别吓她们了,都是新来的小姑娘。”

    被唤作方三娘的女子冷哼一声,坐在干草上闭目养神。

    李娘子继续跟她俩解释:“她啊,是我们这儿唯一的死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