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清禾似笑非笑:“我的好护卫天天见不着人,原来是跑到这儿来躲清闲了。”

    沈淮脸色难得有点尴尬:“今日有些事要处理,所以出门比较早。”

    “什么事呀?这位公子是谁?是你家人吗?”莫清禾看着坐在对面的影帆问道。

    影帆下意识就想回答:“我是……”

    不料被沈淮立即打断:“他是我近日结交的朋友,名叫影帆。”

    影帆看着自家公子,一时不明白什么意思,却见沈淮示意他闭嘴,愣了一下,不吭声了。

    “原来是朋友啊,影公子,你好,我是莫清禾。”莫清禾笑眯眯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呃……你好,莫小姐。”

    莫清禾很自然地在沈淮旁边坐了,兰衣坐在一侧,这桌没什么菜,都是一些茶水。

    “都正午了,你们在这儿光喝茶?”

    沈淮道:“来得早,不觉得饿,要不大小姐来点吧。”

    “不用,我点过了,一会就让他们直接上这桌就行。”

    影帆在一旁十分局促,公子也太奇怪了,刚才莫小姐说的“护卫”是什么意思?他要不要传信给老爷?公子应该不会打他吧!

    莫清禾叫来小二又加了几个菜,忽然听到大堂传来一阵喧闹声。

    “让开,没看见本少爷来了吗?”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傅家的二世祖啊,怎么,今儿不逛青楼了?”

    周围低低的哄笑声响起。傅邵东之前刚被自家老爹教训一顿,本来火气就大,正想发作,却发现身边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顿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灰溜溜地找了个缝往里挤。边走边泄愤一般使劲扯了一把挽着他的花遥,女子大着肚子踉跄了几步,幸好身旁有好心人扶了一把才没跌倒。

    莫清禾看见他就忍不住恶心,低头喝了口茶水。

    沈淮没见过傅邵东,但是他看莫清禾的表情似乎是认识的,于是他默默问了一句:“是你认识的人?”

    “嗯,确实认识。”莫清禾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想到什么似的笑了起来,“我之前绑架你就是因为把你认成他了。”

    沈淮:“?”他仔细盯着傅邵东看了一会,实在没发现他们哪里像。

    影帆也在两个人之间偷偷瞟了好几眼,总结,完全两模两样的两个人,应该是莫小姐眼神不太好吧?这种货色哪里配和他家公子比了!

    等等,绑架?公子之前被莫小姐绑架了?!竟然能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今天真是没白来,回去他非得把这个消息高价卖给弟兄们,发财了!

    沈淮不经意地瞟了他一眼,吓得他赶紧低头。

    莫清禾看他一言难尽的表情,笑道:“不是因为你们长的像,是之前兰衣把他指给我看的时候人太多了,我看过去的他走了,刚好你出来,所以就……”

    兰衣也在一边偷笑,这个大乌龙几个小丫鬟私底下笑了好久。

    沈淮突然想起来那天莫清禾好像说什么退婚书,他忍不住蹙眉,道:“那你为何要绑架他?那日你说的退婚书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订婚了吗?”

    闲聊间小二已经把菜上齐了。莫清禾夹了一块腩炙鸭,感叹生活就是要一直吃各种美食啊!亏待什么也不能亏待自己的味蕾,再烦恼的时刻吃到美食也会觉得人生美好啊!

    她边吃边答:“是啊,我订婚了,就是和那个人,傅邵东。”

    沈淮抿唇,没出声。

    莫清禾又道:“绑架他自然是为了退婚,所以你看,我没骗你,那天绑架你确实不是故意的。”

    “快吃呀,你们怎么都不吃?”莫清禾招呼几人。

    沈淮“嗯”了一声,表情放松了些,拿起筷子。

    “要你有什么用?剥个虾都不会?”

    傅邵东坐的位置距离他们这桌中间就隔了两桌,他进来的时候没注意莫清禾,心里憋着一肚子气,看什么都不顺眼。

    花遥没有反驳,她的话一直很少,也轮不到她说话。只沉默地继续剥虾,大虾油腻,特别难剥,她的手指划伤了好几处,稍慢一点还要被训斥。

    邻座一男子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转头看了一眼,发出轻佻的笑声:“这不是挽春阁的姑娘吗?怎么,不在挽春阁弹曲,反而出来伺候人了?”

    “哎,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这姑娘是被傅少爷赎出来的,还是用下作手段强行带回家的,前些日子城里都传遍了。”同桌男子低声道。

    “啧,竟然还有这种事,连挽春阁的姑娘都不放过。”

    傅邵东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使劲拍着桌子,指着邻桌窃窃私语的两个人:“说什么呢你俩,少在那血口喷人!”

    “怎么,我说的有错吗?城中百姓谁不知道你傅大少爷的光辉事迹,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吗?”语毕,有是一片哄笑声。

    “你……”傅邵东愤怒地想动手,花遥担心事情闹大,小心翼翼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少爷,我们别……”

    “滚开,老子的事还轮不到你管!”傅邵东大力拂袖,甩开花遥。

    花遥骤然失去支撑,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头磕在椅子边角。

    莫清禾霍然起身,几步走到跟前,俯身扶起地上的女子。

    花遥一怔,眼眸噙着生理性泪水,喃喃道:“谢谢。”

    傅邵东没想到在这遇见莫清禾,原本下意识想讨好,又想到自家老爹的话心知讨好也是无用,索性不再继续演。

    “你愿意跟我走吗?”莫清禾看着花遥,她的眼神里有愤怒,又有几分道不明的痛苦,掺杂着些许恨意。

    花遥愣住了,她不明白莫清禾的意思。怎么跟她走?

    傅邵东大怒:“你什么意思,她可是我的人!”

    莫清禾没理她,依旧直视花遥:“我可以帮你,你愿意跟我走吗?离开傅家,过自己的生活。”

    “我……”花遥还没开口,傅邵东的巴掌就甩过去了:“小贱人,你要是敢跟她走老子弄死你!”

    他的巴掌没能如愿落到花遥脸上——沈淮扣住了那只欲再次施暴的手腕,轻轻弯折,只听“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傅邵东的右手被折断了。

    杀猪似的嚎叫响彻整个二楼大堂。周围吃饭的客人都停下了动作,除了惨叫再没人发出一丝声音。离得最近的,方才嘲讽傅邵东的两位,身上汗毛倒竖。

    城中也是有几位恶霸的,平日里打架斗殴什么的也很常见,可是这一声不吭直接断手的,还是第一次看见。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傅邵东的手软软地耷拉下来,吊在胳膊上晃来晃去,顿时都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生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莫清禾没有回头

    ,没有在意身后发生了什么,她执拗地看着花遥,像是听不到回答就不会动了那样。

    “我……”花遥看见了傅邵东的惨状,她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下,“对不起。”

    莫清禾的心在一点点下坠:“你相信我,我可以帮你的,以后你的生活我来负责,只要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对不起,莫小姐,我相信您可以帮我,但我不能拖累您。我出身卑微,生来就是贱籍,除了琵琶,我什么都不会。就算会,也没人接纳我这种人的,我跟您走,只会令您蒙羞。何况我已经怀了傅邵东的孩子,不为别的,就算为了孩子我也不能离开,我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父亲,不能让他同我一样是贱籍。”

    “我不在乎……”莫清禾还想继续说什么,花遥已经推开了她的手,走过去搀扶着傅邵东。

    莫清禾顿在原地,双手维持着向前扶人的动作。花遥搀着傅邵东在人群中穿行,她低着头,努力忽略周围异样的眼光,泪水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地上,溅起粒粒尘埃,又刹那间湮灭。

    沈淮轻轻拍了下莫清禾的肩:“你已经尽力了。”

    莫清禾忽然转身抱住了他,他僵立在原地,惊怔着,后脖颈传来凉意,他感受到了莫清禾的颤抖。

    沈淮僵硬地抬起手,像哄小朋友那样,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莫清禾的背。

    莫清禾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她已经长大了,为什么还是救不了别人?

    十岁那年,养母被醉酒的养父打到浑身是血。小小的她被吓坏了,使劲拉着养母的手让她快跑。但是养母没有跑。她悲伤地看着莫清禾,甚至露出了一个微笑,摇着头说:“小禾乖,妈妈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了,你去看看弟弟。”

    莫清禾有一个两岁的弟弟,是养母亲生的孩子。她那时怎么也想不通,养母为什么不跑?人被打了不应该跑吗?为什么要留下来每天挨打。

    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大多早慧,莫清禾从小就很会察言观色,她知道大人们的每句话隐藏的意思是什么,她知道要怎么表现才能被人喜欢。

    直到七岁,养母来了孤儿院,她装作乖巧听话的样子,果然,养母领养了她。

    养父脾气不好,但她很聪明,所以生活也算相安无事。后来,养母治好了病,生了弟弟。

    噩梦也随之开始。

    养父开始酗酒,每次喝酒都会打她们两个人,每次养母都会紧紧护着她,然后自己遍体鳞伤。

    她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晚都会从噩梦惊醒,养父经常半夜回家,突然冲进卧室把她们拽起来打。

    最严重的那次,养父揪着养母的头一下一下往墙上使劲撞。

    惊恐发作的夜晚,她时常会问养母,为什么她们不能一起走,带上弟弟,离开那个家。

    养母从来不回答,直到有一次,养母说,为了她和弟弟。

    她不明白。为了她和弟弟不是更应该离开吗?

    后来她长大了,终于开始渐渐明白,因为钱,因为她们没有足够支撑生活的钱。

    高中时,她接触了钩织,开始能赚到一点小钱。她很努力,学习和赚钱都没落下,她知道,只有好好读书才能走出去。

    再后来……没有后来了。

    莫清禾用力抱紧了沈淮,忍着深入骨髓的疼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