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也如孩儿面一般,晌午还是晴空万里,吃了顿饭就阴沉下来了。

    莫清禾一行人乘着马车回家,影帆也在车上,据说是还有事没商议完。

    乌云聚在头顶,掀起车帘,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马背上,马儿抖抖鬃毛,任劳任怨地继续前行。

    到了莫宅,家仆过来送伞。莫清禾看着精巧的油纸伞颇为惊艳,原来真的可以用纸做伞。

    “小姐,家主在前厅等你,有客到访。”

    莫清禾“嗯”了一声,先回房更衣。

    莫清禾刚到前厅就听到一阵咒骂声,中间时不时有女子的哭声。

    莫瑾华端坐于上首,旁边坐着傅老爹和傅夫人。傅老爹阴沉着脸,顾及几分脸面嘴里还算干净。傅夫人可就顾不得了,哪个当娘的看见自家孩子伤成那样还能淡定?几乎是破口大骂,那劲头,活脱脱就是一个骂街的无赖。

    看见莫清禾进门,傅夫人激动地要起身,幸好傅老爹在旁眼疾手快拉住了她,才没在众目睽睽之下扑上去丢脸。

    “莫家主,我儿邵东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令爱,竟被生生折断了一只手!如此残暴行径,你们莫家必须给个说法!”

    “傅老稍安勿躁,清禾向来规矩守礼,性子温和,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

    “误会?我亲眼所见,哪来的误会!”傅夫人愤怒道。

    莫清禾走上前,缓缓施了一礼,道:“娘,许大夫来了,她说您近日睡眠不好,前来诊脉,在外面等了有一会儿了。不如您先去诊脉,我来给伯父伯母解释?”

    “也好。”莫瑾华起身,“两位放心不,此时莫家一定会负责到底。”

    又对莫清禾嘱咐了一句:“好好说。”

    待莫瑾华出门,莫清禾直接在傅家二老对面坐了。

    “伯父伯母,您家的好儿子从前究竟做过什么?到底什么人品?您二老最清楚。他是不是无辜的,您二位也很清楚。我想,应该不需要我解释什么吧?他能走到这一步,与您二位的纵容溺爱也脱不了关系。晚辈权当替二老教育一下您家那位不成器的儿子,不必谢我。”

    “你……”听完这话,傅家两位直接傻眼了。傅老爹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憋过去,还是莫清禾好心让人去递了一杯茶。

    两个人谁都没想到莫清禾竟然如此嚣张,难以置信地指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夫真是瞎了眼,没看出来你竟然这么大逆不道,如此和长辈说话,无视祖宗礼法,莫家怎么出了你这种无耻之徒,简直让莫家的列祖列宗蒙羞!”傅老爹缓了缓,他也不顾及什么脸面了,气血上涌,这辈子他也没见过小辈这么跟他说话的!傅夫人反而冷静了些,生怕老爷气出个好歹,在一边帮他顺气。

    莫清禾拍了三下巴掌,门外走进来一名红衣男子——正是先前遇见的那位画师,段鸿。

    段鸿手里拿着一本书册递给莫清禾。

    莫清禾接过来慢悠悠地翻着:“您二老先别生气,看看这个。”

    傅老爹眼皮向上抽搐,一旁的傅夫人接过去,刚看到封面就变了脸色,随意翻动了几下,小声道:“老爷,你快看看,这不是咱家的账本吗?”

    听到账本两个字,傅老爹也不抽抽了,瞬间清醒,看了几页脸色开始发黑:“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清禾淡淡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一下二老,做了亏心事,还是低调些的好。别哪天事发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若是全家下狱,恐怕您家要绝后了。”

    “你敢威胁我?”傅老爹冷着脸开始撕账本。

    “您尽管撕,撕之前您最好仔细看看是不是原本,我这儿数不清有多少本,待会让人都拿来,好让您撕个痛快。”

    傅老爹一滞,慌忙往后翻了几页——没有他的私章,这是仿本。

    “逃避关税,贿赂官差,阴阳契约,您说,这几项罪名,依照律法应当判笞、杖、徒、流、死中的哪一种呢?”莫清禾说得极慢,每个字都砸在对面二人的心上,“哦,我忘了,傅家在官府可是有亲戚的,就是不知道若是事情败露,这亲戚还能不能做得成。”

    傅老爹攥紧手里的账本,手指发白,力道之大,几乎快要捏碎,仿佛那不是账本,而且莫清禾这个人。

    “你怎么拿到的?”

    莫清禾不答,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来送账本的段鸿。

    傅老爹随着她的眼神看去,恍然大悟——这不是自家儿子最近认识的好友吗?!

    这个混账东西,一天天的净会引狼入室。

    傅老爹现在连掐死傅邵东的心都有了。他是造了什么孽才有这么个儿子!

    无奈,他的声音渐渐弱下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莫清禾轻笑一声,谈判就是这样,一旦气势弱下来,就得一退再退,无论先前有多少优势都会化为弱势。所以,有三分的把握要演到十分,别人就会以为你有八分,至于到底有没有,谁知道呢?

    “这份退婚书我母亲已经签过字了,您二位在这签字,把两家的婚事正式退了,咱们就算两清。至于以后发生什么,晚辈也不敢保证。但是现在,您家的事绝对不会从我这儿泄露出去半个字。”

    “要是你以后反悔呢?你得把原本给我!”

    “您随意,若是二位不信我,那就只能鱼死网破了。”

    两个人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可惜命脉攥在人家手里,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莫清禾让人把笔墨送过去,看着傅家二老颤抖着手签了字,拿过来仔细观赏几遍,满意地笑了。

    “二位慢走,我就不送了,对了,您家宝贝儿子的事,应该不用再打扰我母亲了吧?”

    傅老爹猛地起身,颤颤巍巍的,傅夫人及时搀扶着他才没直接跌倒。两个人一言不发,带着家仆灰溜溜地离开了。

    ……

    莫清禾回到自己的小院,叫人给段鸿安排客房。

    “干的不错啊,没看错你!”莫

    清禾笑着对段鸿说。

    这种擅长坑蒙拐骗的人最适合做卧底了。那日被段鸿拦下来,她突然有了这个主意。刚穿越那天,家里人说傅家有亲戚在县衙里当差,那时她就在想,这种官商勾结的,私底下肯定不干净。

    偏巧遇上了段鸿这个职业骗子,就让他去傅家查了几天,没想到能查出来这么重要的线索,这钱花得真值。

    “那当然,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没失过手,除了那天被你揭穿……”段鸿得意地开始侃侃而谈。

    “是是是,你厉害,别提了,酬劳怎么样?还满意吗?你刚说你最近没有落脚处,我这儿还有好几间客房,你随便挑一间,当我感谢你了。”莫清禾打断他的长篇大论。

    段鸿倏忽凑近莫清禾,莫清禾下意识后退:“你干嘛?”

    段鸿展开一把折扇扇了起来,一脸高深莫测道:“这位善良的雇主,你对我怎么这么好啊?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莫清禾一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有病就去治病,爱住不住,不住滚蛋!”

    “哎哎哎,别啊你,开个玩笑都不行,也太小气了。”段鸿立刻滑跪,“跟你商量个事呗,之前说好的酬劳能不能加点啊?你看我这为你办事也挺不容易的,估计那个傅邵东现在恨不得杀了我。这事多少有点缺德,要不你再给点精神损失费呗?”

    莫清禾连白眼都懒得翻了:“你干的缺德事还少?”

    两个人在院子里吵吵闹闹,不远处的卧房里在议事的人也听到了这里的动静。

    影帆正跟沈淮汇报近几日的情况,忽然发觉他家公子走神了。这可真是太奇怪了,谁不知道公子素来最是严谨,绝对的工作狂。为了一点小事都能不眠不休好几天,他接手的公务就没出过错,平时还会抽时间读书,且对女人完全没兴趣,他们私下都说公子读书读傻了。

    武功越高的人五感越是灵敏,沈淮自然也是,他从莫清禾回来就已经知道了,两个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沈淮觉得自己最近很奇怪,总是莫名烦躁。他摇摇头,努力把异样压下去。

    “公子?”

    “嗯,继续。”沈淮又恢复了平日里冷静的样子。

    还没等影帆继续汇报,沈淮就听到了那句住下来。

    影帆看着自家公子板着脸突然起身,还以为是说错了什么话,刚准备跪下请罪,却见沈淮走了几步,直接推门出去了。

    “公子?等等我!”影帆赶紧跟上。

    段鸿很喜欢红衣,这样张扬的颜色意外地很衬他的气质,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魅惑。

    长发半披半束,红色发带在发间随风飘扬。

    段鸿此人颇有些自来熟,与莫清禾也没认识几天,就开始没皮没脸地跟她讨价还价。

    沈淮沉着脸走过去。

    莫清禾回头,她甚少看到沈淮这么严肃的表情,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沈淮,你怎么出来了?你们谈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