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第九十四章

作品:《甜水铺诸事簿

    “这汤是何记送来的?让何掌柜过来,我有句话问她。”

    葛家老太太搁下勺子,叫住正往外走的方管事。九月二十七,早起的雾到了午前才散,厅里的窗子敞着,日光照在她鬓边的银簪上,旁边几位亲眷还在说方才席间的趣事。

    何春酿进来时,老太太正拿帕子擦嘴,“我前几日吃的就是你家的,梨软,甜味也正好,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何春酿回道:“我娘从前教过,后来在铺里做得多,常来的几位老人都不爱太甜,糖便放得少些。”

    老太太点头,招呼旁边几人也尝尝。一位穿青衣的妇人听见铺子在菜市附近,便认了出来,说前几日还从何记带过一罐汤回去。

    何春酿原先站得有些拘谨,听见桌上还有人吃过自家的东西,说话也自在起来,将铺子的位置又说清楚了些。

    只是老太太夸过以后,没有再拿勺子,青衣妇人吃完碗里的梨,也将余下的汤搁到了一旁。

    席间又说起别的话,何春酿不好多留,道过谢便退出厅里,恰好碰上松月斋的伙计往里送点心。

    那人认得她,侧身让了让,托盘上几碟酥点做得小巧,每块不过两口的大小,碟沿沾着的碎屑已经擦净,“何掌柜,你那边上过汤了?后厨还留着我们做的,你要尝,我等会儿替你盛。”

    何春酿应下,在廊下找了张凳子坐着,周砚平还在后头帮忙搬东西,没有过来。

    葛宅今日人多,方管事从前头送客回来,手里的茶还没喝,又被人叫去找车夫。何春酿原想问他几句话,见他脚下不停,便没有再叫。

    不多时,厅里开始撤碗,她送出去的十碗汤也陆续端了出来。

    有的已经吃尽,有的还剩大半,老太太那碗也在其中,梨只留了一小块,百合还浮在汤面上。

    何春酿起身去接,收碗的婆子赶紧让了让:“这个不劳你,我送去后头就是,老太太那碗先留着,说是晚些热了还要吃。”

    “席上可有人说哪里不合口味?”何春酿仍惦记那几碗剩下的汤,“我见有的没怎么动,想问问是糖放重了,还是梨不够软。”

    婆子听完乐了:“前头吃了那么些菜,又吃寿糕,哪里还吃得下这么大一碗,你刚才没见老太太拦着儿媳妇,不许再给她添东西?”

    碗是方管事拿来比过的,分量也早说定了,何春酿怕席上不够分,梨和百合都给得足,盛的时候还将每碗看过。

    在铺里卖汤,客人常常空着肚子来,若多给两块梨,总能得句夸。今日几道鱼肉下肚,再端这样一碗,连喜欢吃的老太太也没能吃完。

    她跟着婆子到了后厨,正好有人来找松月斋的伙计,说席上的点心还要留着慢慢吃,原来的碟子太大,桌上摆不开。

    那伙计从带来的木箱里取出几只小碟,揭开垫布,下面还压着干净布巾和几把备用的勺子,“换这几只,等吃完放在这边,我们一道带走,不用再找方管事。”

    何春酿站在灶边让路,想起自己方才找垫布,问过两个婆子,最后还是从松月斋这里借了一块。

    同样来送吃食,她带的是汤和盛汤的勺子,人家连临时要换的小碟、布巾都备着。

    忙过这一阵,那伙计果然盛了半碗百合梨汤给她,又指着旁边留的饭菜,让她别客气。

    汤比何记的甜一些,梨炖得软,百合也没有生硬的口感,何春酿尝了两口,没挑出什么毛病。

    周砚平找过来时,她还端着那只碗,“尝着了?”

    “做得不差,换成我来买,也不能说人家这几文钱花得不值。”何春酿递给他尝,“只是方才席上已经吃过寿糕,我觉得再喝这样甜的汤,有些腻了。”

    周砚平尝过,将碗还给她,又从旁边端来一碗饭:“那先吃些咸的,你一上午就忙着给人盛汤,自己还没吃上一口饭。”

    何春酿这才觉出饿,坐下吃了半碗,方管事总算从外头进来,先讨水喝,喝完才问起她送汤的事情。

    听说老太太吃得好,他也放了心:“那就行,方才她还同我说,往后想喝了,叫家里人去你那里买,省得后厨这些人各放各的糖,回回都不是一个味。”

    何春酿听完,原先因为剩汤生出的那点疑虑也去了,吃过饭,向他借了一只小些的汤碗。

    方管事不明白她还要碗做什么,仍叫人取来,何春酿盛水比过,倒到平日装汤的位置,原来那只碗里还余着不少。

    “这个用在饭后,倒比我铺里那种合适。”她将碗还回去,“下回再有人来订,我也知道先问问前头吃些什么,不能每回都照着铺里的分量算。”

    方管事道:“你肯替主家想这些,往后再请你送东西,也少费口舌。”

    离开葛家时,何春酿收好自家的勺子、布巾,又同婆子交代了留下的汤怎么热,这才和周砚平往何记去。

    路上,她提起松月斋带来的那只木箱。

    “方管事今日连茶都喝不上,谁还好意思为了一块布、一只碟子到处找他,往后咱们送汤,自己要用的东西得带齐。”

    周砚平手里提着竹篮,听她说完,又问:“碗也要另外买?”

    “不忙着买,先问主家用什么,咱们拿一只回来比过,按分量算钱。汤送到以后交给谁,搁在哪里温着,也提前说清楚,不能到了门口才问。”

    九月底,何记又接了两笔订汤的生意。

    一笔是葛家那位穿青衣的妇人替母亲订的寿汤,另一笔是附近商户办乔迁酒。

    何春酿这回问得快了些,吃饭前还是饭后用,家中有多少人,要不要另外给老人分一份,几句话便能说清楚。

    食罐不必当日就取,送完回来,何顺去附近采买时顺路带回,也省了一趟脚程。

    城北的生意没有因此骤然热闹起来,但原先隔几日才有人来问的订单,如今总能陆续接上。

    周砚平将这些账另列着,月底核过两回买百合的钱,又将零卖和订汤的单子放到一起,才同她商量:“以后一次订得多,价钱可以让一点,不必每碗都照零买的收。”

    何春酿先问能让多少,又添了一句:“梨和百合不能少放,这是自砸招牌。”

    两人照前几回的花费算过,定下同样大小的碗,一次订二十碗,合计少收十文;四十碗就少收二十文,另外的要求再另谈。

    何春酿又补了一条,几家凑在一起买,却要分头送的,不能照这个价。

    十月初二,午前落了场雨,杜家来订汤的管事进门时,伞沿还在滴水。

    孙茂将伞接到檐下,请他往里坐。

    何春酿从后院出来,听说杜家初六家中请客,要四十碗百合梨汤,便取了碗给他看。

    原价二百四十文,少收二十文,共二百二十文。

    管事原本还想磨价,听见已经少了二十文,也就应下,留下定钱,约好午时送到。

    傍晚,杜家送食罐的人又带来一句话,“何掌柜,初六要早些吃,汤须巳初送到,从西门进,别往正门走。”

    何春酿让孙茂在留底的单子上划去午时,改成巳初,又添上西门两个字。

    写好以后,她接过去看了一遍,将纸还给他,照旧压在柜里的小木尺下面。

    十月初三午后,雨停了,檐下的地还湿着,昨日那位管事又来了。

    何春酿正替客人装梨汤,见管事进门,还以为又要改时辰。那人等她腾出手,将昨日带走的单子放到柜上:“何掌柜,初六那四十碗不用做了,家里另订了一处,我来同你说一声,食罐也一道拿回去。”

    何春酿接过纸,没有立即去取留底的那张:“是席面不摆了,还是主家想换别的?我这里料还没另买,要改什么,这会儿都来得及。”

    “席照摆,汤换到松月斋订了。”管事有些不好意思,“不是你这里的东西不好,是那边只收二百文,比你这儿还能少二十,主家就让我过来退了。”

    上一回葛家也是这样说,不是何记的汤不好,另两桌从松月斋买更合适。

    何春酿那回亲自去看过,松月斋送点心、换碟子、分汤,确实

    有自己没想到的地方。后来再接生意,她把这些事都问在前头,价钱也让了,这一回还是被松月斋截去了。

    “杜家在那边也订了点心?”何春酿问。

    “没有,就订了甜汤,点心家里另有安排。”管事把单子朝她推近些,“原本都在你这里说好了,我也没想再跑一家,是他们的人找上门,说何记给二百二十文,他们收二百文,主家自然愿意省。”

    何春酿听到这里,将纸在柜上摊平,“你把我这里的价钱同他们说了?”

    “我没去过,是他们来时自己说的,还说巳初能送到,家里才叫我改。”管事见她没有去取钱,又解释了一句,“我也知道临时退不好,若东西已经做下了,你同我说,我回去也好交代。”

    何春酿没有接着谈料钱,伸手从柜里取出留下的那张单子。

    管事带回来的一张写着午时,她这张划去午时,旁边是孙茂昨晚补上的巳初、西门,墨迹已经干透,纸角折过一道。

    “他们上门时,就知道要巳初送?”

    “知道,还问是不是从西门进。”管事道,“昨晚送食罐的人不是来同你说过,我当你们这几家铺子都认得,消息也通。”

    门边有客人喊着添汤,孙茂答应一声,将陶壶提过去。

    何春酿等前头的说话声低下来,才把两张单子叠好,“没事,今日退来得及。”

    她叫孙茂去搬杜家的食罐,自己数出先前留下的定钱,请管事当面点清。

    管事连声道谢,又说改日家里再要吃食,一定过来看看。

    何春酿照常送他到门边,回到柜后,她把两张单子重新拿到眼前。

    二百文做四十碗,人家愿意少挣些,她拦不着。可杜家昨晚才改的时辰,今日松月斋已经照着应下,连该从哪扇门进去,都说得清楚。

    周砚平从城南过来时,何春酿让他来柜后,“杜家刚来退单,定钱我已经还了,账上划掉便成,不过方才那位管事说了几句话,你也听听。”

    何春酿把管事方才说过的话讲了一遍,又将两张单子递给他。周砚平对着上头不同的时辰看过,问道:“昨晚送食罐的人,在这里待了多久?”

    “放下东西,传完话就走了,说家里还等着他回去办事,连茶都没喝。”

    “改时辰的时候,前头还有人吗?”

    何春酿想起昨晚收铺前的情形,一时不敢答得太绝对:“有一桌吃完刚走,门口还有没有人停着,我没留意,得再想想。”

    周砚平没有顺着猜下去,将葛家原来改过的那张单子也翻了出来。

    葛家的管事本来就要去松月斋,主家又在那里订了点心,换汤有来由,何春酿也一直没有往别处想。

    杜家却不同。

    “价钱若是主家拿出去问的,那就各凭本事,便宜二十文也好,三十文也好,我没什么可说的。”何春酿将改过时辰的单子放到上头,“可昨晚才改的话,今日他就知道了,这消息总得有个来处。”

    孙茂从后院出来,将洗好的几只陶壶放到架上,见两人仍在看单子,问初六还要不要多备一锅梨汤。

    何春酿收回手,照平日的分量交代:“不用另添,杜家的已经退了,明早还是原来的数,今日剩下的也记清楚。”

    孙茂应下,出去收门边那桌的空碗,何春酿没有叫住他盘问。

    门口又有客人,周砚平起身去招呼,经过柜角时,将那把小木尺挪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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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簿上记:

    前存五十两三钱九十文(50390文)。

    九月二十六至十月初三,城南铺中余利四两四钱二十文(4420文),城北铺中余利二两六钱八十文(2680文),两铺合计七两一钱(7100文)。

    付城南后院月租四钱二十文,城北后院月租四钱五十文,共支八钱七十文(870文)。

    本期钱匣实添六两一钱七十文(6170文)。

    钱匣现存五十六两五钱六十文(56560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