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解语
作品:《权臣折荆》 浮翠院庭院的积雪虽已清扫干净,但地面还泛着一层淡淡的湿气。
说来奇怪,往常江南很少下雪,今年不知怎的,离年关还有一月有余,却已前前后后下了好几场不大不小的雪。
谢昭自小在上京长大,自是见惯了雪花,但沈兰从有记忆以来,总共才赶上几回。她原本很喜欢雪,遗憾的是,这几遭落雪,她无一回拥有赏雪的心境。
左右不过是比雪更凉了。她的心里日日都在落雪,心底早已冰封万顷,只要闭上眼,便能看见漫天飞雪簌簌飘落,天地素白。
她一言不发躺在床上,两床加厚的长绒棉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炉火烧得霹雳吧啦响,屋内服侍的下人额间隐约能瞧出细汗。但她指尖依旧冰凉,唇色泛白,眼底更是没有一丝光亮。
雪早就停了,亮而不暖的阳光照进屋内,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脸颊白得不成样子,身体被寒夜浸透后只剩麻木。
少倾,她朝一旁的人轻声道:“我要喝粥。”
“嗯嗯,奴婢这就端来。”碧桃先是微诧,随即唇边浮上笑意,方才见姑娘那副心如死灰的样子,还以为她会再次绝食,却不想......
沈兰强撑着坐起来,拒绝投喂并亲自接过粥碗,连汤匙都不用便咕咚几口灌下去。其实粥很烫,她能感觉到吞咽时,喉咙如被大火燎过一般难受,可她还是不管不顾喝下去,像是在提醒自己,她还未输。
昨夜躺在冰冷的青石板时,她便暗暗发誓,若未被寒夜冻死,那她就应该打起精神继续好好活,与他抗争到底,直到彻底逃离他!
“姑娘,我再去给您盛一碗。”红杏也跟着开心。
她点头,露出虚弱的笑:“多谢。”
谢昭踏进屋时,沈兰正准备喝第三碗,盛粥的白瓷碗虽小巧,可若搁平时,她每次堪堪只能咽下一碗,今日属实让众人吃了一惊。
他挥退下人,一言不发走到床边,霸道拉过她的手臂,试探温度后,又抬手碰触她的额头。
她抵触地侧过脸。
“别动。”他捏住下巴,强势别过她的脸,再次伸手覆上她额间。
她用力推开,推搡间牵动他肩膀的伤口,痛得他咧了咧嘴,泛红的脸颊多出几分煞白。
他厉色:“沈兰,看来昨夜仍未让你长足教训,你到如今依然如此吗?非要做一只浑身是刺、丑陋不堪的刺猬。你当真恨我至此,软硬都不吃是吗。”
她轻笑了笑,望着他这副无可奈何却又无能为力的恼怒状,莫名从心底生出快意。
“呵,那你杀了我?”她勾唇挑衅。
“你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他沉声。
“好啊,那就动手。”她又笑,不知为何,他越是恼火,她越觉得通体舒畅。
他抬起的大手停在半空,满身怒意如有实质,滚烫的怨怼几乎冲破身体,然而却在顷刻间戛然而止。片刻后,他咬牙,唇角勾起:“杀你没意思。”
他丧失理智般从身上来回翻找,片刻后终于从内袋摸出一粒丹丸,用力捏在手中,举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略慌。
他表情阴翳,眸底翻墨,目光似寒潭结冰,望向她时的淡淡勾笑又如剑锋出鞘。他未吐一字,当即便要强喂给她。
沈兰挣扎,几次将药丸吐出,随即牙关紧扣,泛白的唇紧抿,死活不肯张口。
他越发癫狂,面色因高热变得红晕,脑袋有些昏沉,连带眼底也泛上一层失控的猩红,下一刻,他用蛮力箍住她的身子,撬开齿关将药丸强塞入喉咙,给她灌入一口清水后,捏喉让她强吞下去......
等做完这些,谢昭浑身都在抖。
......
炉火跃动,心焰难囚。
很快,沈兰渐渐安静,她指尖微凉,眼底无光,神情变得有些呆滞。他面目冷峻地盯着她半晌未动,手心冒汗却强装镇定,无意识地攥紧她的胳膊。
空气似凝固般迅速安静,呼吸声清晰可闻。
一盏茶光景后,她低垂的头慢慢抬起,面色变得红润,通身透出一种诡异的生机。
她与他目光相接时,唇角不由自主上扬,双眸清亮含光,如春水初生。那笑意由心而发,明快而非凝重,真挚而非敷衍,本真而非谄媚,一如春风化雨般自然流露,衬得她娇软温婉,不由激得他骨头瞬间酥麻。
话说,自与沈兰相遇以来,她从未对他这样笑过,起初是客气疏离的微笑,后来是憎恨厌恶的冷笑,抑或是独自怅然的苦笑......
他不知是喜是悲,不知为何,此刻她笑得越是迷人,他越是不由生出一股邪火!假的,都是假的!
他掐住她的脖子,可她并未表现出任何惊慌或恐惧的神色,依旧笑眼盈盈望着他,甚至还冲他眨了眨眼睛,笑得更加灿烂。
谢昭觉得身子更烫了。
片刻后,他沉脸:“不要笑了。”
然而她却恍若未闻似的,依旧笑靥如花,除了笑容鲜活,更像是沦为了一具假人。
“你既然如此爱笑,那便一次笑个够!”他将她从床上强行拖到门外。
她似乎察觉不到冷,更感觉不到痛,手腕擦破皮都浑然未觉。但她的笑意却始终凝在脸上,不急不躁、不气不恼,每当做活的下人们从她面前经过,她都会笑得格外勾人,甚至还会微微福一福身子,惹得众人不敢在她身前多逗留一刻。
谢昭面色铁青,将屋内茶盏尽数摔碎。
那老鸨就拿这种破玩意唬弄他?!他要的并非一个只会痴笑的木头人!他要她只许对他一个人笑,他要她对他极尽谄媚,他要她跪在他脚下乞求他的眷顾!
谢昭觉得自己疯了。
他披上大氅怒气冲冲走出院子,随后御马狂奔至花月楼。老鸨丽娘见到他时,吓得脸色霎时白了。
谢昭氅袍猎猎作响,双眸布满血丝,眼神充满杀意,只令人轻扫一眼便吓得肝胆俱裂。他大步向前,一把将老鸨拎起来。
“你这有没有一种药,可以让她心甘情愿对我惟命是从、极尽讨好,却又鲜活生动!我不要一个只会笑的假人!”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掐住老
鸨脖子的手劲越来越大,满身怒意似惊雷劈碎云霄,浓重杀意伴着粗重喘息迸溅各处,整座花月楼似乎都被裹挟。
“呜呜,有、有!”老鸨被他吓得几近虚脱,半晌后才调整好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颤不抖,“有是有,但需您自损身体......另外,被用药之人需得忍受身心折磨的痛苦。”
“取来给我。”他面无表情。
老鸨迟迟未动,片刻后才颤巍巍讲出真相。解语丹的药效随用药方法不同而不同,比如直接服用会笑靥如花,但若溶于水并掺入男子的血液,那这药丸便会产生奇效,女子饮下后会对该男子如痴如缠,极尽妩媚之能事......
其实,那看似不起眼的解语丹丸内,还添加了媚蛇胆、离魂草汁、蛛丝粉等邪门药材,溶水见血方起效果。
谢昭听后,片刻不停返回府内,却在进府门时一头栽在门前。
他浑身烫得厉害,受伤加邪风入骨,再加上盛怒伤身,足足在床上昏睡三个时辰才勉强退烧。醒来时,钟莫面色凝重地守在身边。
“公子,您身体底子一向不错,哎,何苦如此糟践自己,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得。”
“出去。”
“公子......”
“滚。”
钟莫帮他掖好被角,无奈地掩门出去。下一刻,他挣扎起身,潦草裹上外套,起身走到案前处理起未完成的公务。
钟莫从门缝中瞧过去,听见他断断续续传出的咳嗽声,一脸担忧。不过昨夜杭州府发生如此大的变故,各属地得到风声后,今日便陆续快马加鞭传过来海量紧急文书。公子若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引发他们的无端猜测与恐慌。
只是,公子这身子骨......
“滚远些。”屋内传来公子沙哑的警告,钟莫蹙了蹙眉,这才悻悻离去。
谢昭坐在案前,握彤管的手微微颤抖,他批注过几份文书后,终是觉得乏力不堪,恼怒之下将羊毫一把折断,猛地摔在地上。
片刻后,他又重新拿笔,给镇江管军总管周虎拟了一封加密书信,命他知会其余各处驻军首领,让他们尽快集结兵马,随时听候他的调遣。然后又写了一封家书,在信中问母亲兄嫂安好,顺便告诉他们自己一切顺遂。
起风了,他有预感,他回京的日子不远了。
处理完这些,他又不经意瞥到那只兔子竹篮,上次他赌气将它拆碎,后又命人将其勉强拼凑起来,早已不是先前模样,只能隐约看出形状而已。
此时,上面早已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他捏起来瞧了瞧,又随手扔回去,情绪晦暗不明。
*
沈兰晕头转向,她已记不清谢昭喂她吃下那颗丸药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对她做过什么,只感觉头痛欲裂,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她试图询问碧桃红杏,然而她俩的反应却很奇怪,敷衍说她们当时守在门外,并不清楚屋内之事。只是,二人脸上掩饰不住的慌张出卖了她们。
问过几遍无果后,她索性不再问,只是苦笑,只能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