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变故

作品:《权臣折荆》

    沈兰怔愣片刻,低头苦笑几下,随即激动地一下下捶打胸口。

    她似乎要拼尽所有力气,下手一次重过一次,碧桃两人正欲上前劝阻,她绝望捡起地上锋利反光的碎瓷片,狠狠抵在自己脖子上。

    “别过来。若敢再上前一步,我死给你们看。”她眼眶充血,手颤抖不止。

    “姑娘——”碧桃跪在地上,伸手试探着向前挪动几步,声音哑得厉害,“您别犯傻......您千万别犯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红杏早已哭出声:“姑娘您、您别冲动,我、我这就去将公子请过来......有什么话你们当面讲清楚,千万别伤害自己......”

    “不许去。”沈兰喉咙干涩得如同沙漠,“我不愿见他。”

    她呆坐在墙角许久,之后淡漠抬眼:“你们先下去吧,我要休息了。”

    “可是姑娘你......”碧桃指指她手中的碎瓷片,一脸担忧。

    她随手一扔,挤出笑:“方才是我鲁莽,对不住吓到你们了。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我一定会好好活着,至少,”

    她咬牙:“我要活到,亲眼看到他的下场!”

    见她这副模样,碧桃、红杏二人后背一凉。

    *

    谢昭还未抵达住处,便被急匆匆出来寻他的钟莫撞了个满怀。

    “何事惊慌?”他眉头微蹙。

    钟莫来不及赔罪,赶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密封的竹筒:“公子,陛下行宫传来密报!”

    谢昭当即感觉不妙,几乎小跑着返回书房,借烛火读完后,面色凝重地如同一潭黑水。

    行宫内陛下的贴身太监想方设法才将这封密信传递出来,他告诉谢昭,早在半月前陛下便已驾崩!目前行宫被宁王的同党严密封锁,这一消息朝中暂时无人知晓,包括太子姬森!

    与此同时,快马加鞭传来的还有一封家书。

    兄长在信中无不担忧地告诉他,太子假借为陛下冲喜的名义,欲娶小妹为太子妃,不日便会下旨并命礼部尚书持节至国公府行礼纳采,告天地宗庙。得知此“噩耗”后,小妹不吃不喝已有几日,死活都要闹着推掉这门亲事,母亲与他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抉择,故写信让昭弟尽快拿个主意。

    谢昭有些窝火。

    他自认一向对太子忠诚,却不料太子竟对他防范至此!此事看似给足谢家脸面,然而细想之下却并非如此。姬森实际是想用此种方式,将谢家一门的荣辱牢牢同他绑在一起,试图以结亲的方式牵制谢家,防止谢家倒向宁王......

    谢昭攥紧拳头,感觉五脏六腑有些沸腾。这辈子,他最忌讳被真心相待的人提防。

    但如今所有事情都赶到一起,错综复杂,一时理不清头绪。他自以为杀掉廖琨夺得了先机,却忘记陛下的生死才是关键一环。若陛下身死的消息一直隐瞒下去,对于夺嫡之战,朝廷众臣必会依旧保持观望的态度,即便是太子,也不敢贸然用兵反制。

    而宁王刚好可以利用时间差为自己夺得宝贵的先机,逆军恐怕早已暗中北上......

    无论如何,为避免引起大渊动乱,当务之急,他需要尽快将陛下驾崩的消息秘密传递给太子!

    屋内未点炉火,谢昭却生出一身虚汗。

    片刻后,他面色凝重:“我需尽快回上京一趟,今夜我拟封书信,你务必连夜替我送到镇江管军总管周虎手中,他看了自会明白。”

    钟莫应声,眼角抽搐几下,神情同样严肃。

    *

    谢昭打算明日天不亮便启程赶往上京,临行前,他一个人不由自主再次踱步到浮翠院。

    屋内的灯烛还亮着,他刚推门,沈兰便手握匕首冲他刺过来,随之反手被他擒住。他神情一诧:“你、清醒了?”

    “谢昭,你这个卑鄙小人!”沈兰满眼怒气,“你下流无耻!你以为给我下药就能让我屈服吗?想都别想。”

    朝中局势突变让他感觉很疲惫,脑子里乱糟糟的,此刻根本没心思吵架。他攥着她干冷的手指,语气略哑:“别闹了好吗?我明日要出趟远门,只想过来看看你。”

    她挣扎的动作停下,抬眼疑惑望向他。

    “沈兰,下药的事是我不对。”他眉头紧蹙,隐约可见浅浅的川字纹,“等我处理好手里的事,一定好好给你赔罪。此刻,你陪我安静坐一会可好?”

    她沉默不语。

    “沈兰,你只要乖一些,我可以争取风风光光将你娶进门。”他望着她,用妥协的语气安抚。

    她在一旁坐下,冷笑:“可我不想同你有半点牵扯,更不想嫁给你,我嫌恶心!既然你要远行,不如趁此机会将我放了吧,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干系。”

    “你休想......”他咬牙,胸口像针扎一样,尖锐地疼了一下。

    “我妹妹只比你小一岁,你们若能结识,应该能聊得来。不过她自小被我惯坏,性子比较骄纵,到时还要请你帮我好好管教她。”他没话找话。

    “与你们谢家的贵女结交,我实在高攀不起,还是放我走吧。”她语气依旧冰冷。

    “你......”他握了握拳,尽量忍住怒气,“沈兰,我此番恐多有凶险,若我回不来,到时你再离开不迟。怎么,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她怔愣半晌,从他眼里看到一种从未见过的幽暗光芒,那里面有忐忑、有紧张、有担忧、更有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它们肆无忌惮地翻搅到一起,化作一片沉沉的墨色。

    “你会死吗?”她表情期待,唇角勾起淡淡嘲讽。

    他微顿,半晌后,咬牙:“想让我死,恐怕还没那么容易。”

    “哦,那可惜了。”她眼底失望,“若是如此,老天可真不长眼。”

    不知为何,尽管此刻她满口嘲讽挖苦,他却并不觉得生气,相反感觉心里舒畅许多,好像只要听到她的声音,哪怕是骂他,也如天宫仙乐般悦耳。

    他淡淡勾唇:“沈兰,我不在府中时,你最好乖乖听话,这样兴许还能少受些罪。”

    她狠狠剜他,当即又想抽刀刺他。

    他终于面露不耐,低吼:“够了。不要以为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若真将我逼急了,”

    他掐住她下巴,盯着她的双眼警告,

    眼尾渐渐猩红,满腔狠话冲到喉咙口时,却又塞在那里吐不出来。

    片刻后,他轻轻叹气,甩袖起身,随即撂下狠话:“你好自为之。”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处,胸口像炸开似的,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反正就是莫名憋屈,一拳打在棉花的感觉。

    他在她眼中并非好人,可坏又好像坏得没那么彻底,让她一口气滞在胸口,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这种感觉,很难受,很煎熬,让她生不如死。

    她眼神呆滞地坐了会,然后再无睡意,睁眼等天明。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前脚谢昭秘密骑马出府,后脚钟莫便带上一队府卫护院将浮翠院外围层层看守起来。

    钟莫朝她拱手行礼,面露淡淡笑意:“沈姑娘,我家公子特意吩咐,在他回来前,你不能踏出这座院子半步。到时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去办,必会让你过得舒心。”

    “年关将近,这外面乱糟糟的不太平,公子此举,是为了你的安全考量,还请沈姑娘体谅。”他皮笑肉不笑。

    沈兰冷笑。

    谢昭那个混账,嘴上漂亮话一套一套,但私底下做的事却是一件比一件卑鄙,他明明就是怕她逃出去!

    她恨得牙痒痒,但眼下却又无力对抗,于是不屑挑眉:“呵,为了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之人,竟不惜动用府内大半人手,你家大人真是抬举我了。”

    钟莫冲她再次拱手,微笑不语,不反驳、不解释、不妥协。但他越是这种态度,她越生气。

    “滚。”她忍不住低吼。

    “好的。那小的就先告辞。”钟莫微不可察地翻翻白眼,转身大步离开。

    沈兰瘫坐在屋内,精神变得有些恍惚,眼泪不争气地滚落,哎,该怎么办呢!

    碧桃轻拍她肩膀,小声安慰:“姑娘莫慌,或许公子只是做做样子,并非真心要将您软禁起来,待奴婢去试一下便知。”

    碧桃说完,去里屋收拾几件换下来的脏衣,然后小心走到院门,结果被守门的两名府卫伸手拦下。

    “大哥,通融一下呗,奴婢只是将姑娘的换洗衣物拿去浣衣房清洗,很快就会回来。”碧桃赔笑,口中呼出阵阵白霜。

    “上面吩咐,院内之人皆不得踏出院门。”府卫面无表情,神情冷峻。

    凡浮翠院的都不能出去?碧桃微微一愣,继续软声哀求:“大哥,行行好呗?方才钟莫大爷只说不许姑娘出去,没说不准我们这些下人啊!这手里的活半点都耽误不得的,您看......”她边说边悄悄抬眼观察他们。

    “不许就是不许!赶紧回去,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府卫抽剑吓唬。

    碧桃小脸一白,急匆匆返回屋内,进门时卷进一股寒气,炉火被带动,重重忽闪几下。

    听完她的讲述,红杏一脸愤慨:“公子真是太不通人情了,姑娘出不去便罢了,为何连咱们这些下人都不许踏出院子?!”

    “红杏,少说两句。”碧桃瞪她一眼,随即悄悄抬眼瞥向姑娘,“您不必担心,或许过几日公子便回来了......”

    沈兰冷冷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