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 98 章

作品:《昭宁录

    多年前的江南古镇,虽不繁华,日子过得倒也热闹红火,家家户户都过得闲散而舒适的老年生活,那些年幼的孩子们,常常天不亮就跨过若水桥,到施先生的学堂来读书。

    连先生是这一带最有名望的先生,颇受人尊敬,正蒙开学之际,附近的人家忙领了自己孩子来要施先生相看,补桐书院的门下,总排着长长的队。

    “先生,您就收了我家孩子吧,他虽不甚聪颖,可平日最是听话,决不会叫先生操心的,实在不行,叫他给您打打下手、干干杂活也好啊!”

    “先生,我家孩子三岁便熟读《诗经》《孟子》,过目不忘、天资聪颖,若不您看看?”

    望着毛遂自荐的众人,连先生连连摇头,摆手叫他们回去。

    见连先生如此执拗,白氏也无法,她还怀着孕,只好以礼相待,客客气气将人送出了院子。

    从院外回来,白氏看见连先生已拟好了后生名单,教书挣不了几个钱,如今的积蓄确实已不足以再招学生了。

    “这次真的铁定不招啦?”

    白氏望着名单上面稀稀拉拉的几个名字,想起一家人后几个月的衣食住行,不免心酸。

    “幻草,我想做官。”她听见自己丈夫说道。

    片刻,她从那沉沉落下的一笔上面,看到一滴奋力一掷的墨痕。

    “官可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你……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连先生抬头,“我要做官,或许一年、或许两年,或许更长时间,我一定能做上大官,到那时候,我们再也不必为了银子发愁。”

    白氏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只能以沉默回应。

    做官就要花出时间来学文章、应试,还要花银子叫人去举荐,别说时间了,这银子从哪里来呢?

    再说她都怀胎八月了,即将临盆,这时候最需要照顾,虽然婆婆是个体贴人的,可有丈夫在身边时时安慰,总叫人安心些。

    白氏临盆的时候,连奇云正伏在案上,不知疲倦地读他的圣人书,后来孩子要取名,他依旧伏在书案上,用脱了毛的笔在廉价宣纸上划拉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来。

    “桉。”

    “桉”通“案”,连奇云这时读书读疯了,连孩子的名都懒得想。

    连桉,恰如“连案”,这些日子,连先生打定了主意,他孜孜不倦,不分昼夜地苦读,白氏常带着孩子来书房看望他,一看到那满屋的书,年幼的连桉边哭,哭得比任何时候都大声。

    一周岁的时候,连先生挑了几样东西叫连桉抓阄,只见她眉一挑,小嘴撇起来,连先生以为她要哭了,结果连桉一伸手,将距离她最近的砚台一下子打翻了。

    后来,连桉果真一见到书边哭,一写字就呕吐,独独喜欢跟着母亲,看着母亲绣花绣草纳鞋底,有时还嚷嚷着叫祖母教她弹琵琶。

    至于书房,再也没进去过。

    后来,经过连先生的不懈努力,他终于在镇上做了看管饲料厂的候补小官,官虽然小,可到底存下一些积蓄,于是连先生觉得自己又行了,他盘算着继续往上走。

    人有志向总是好的,他想。

    看着月月到手里的白花花的银子,外加许多孝敬的、讨好的贴补,看着镇上的人眼神由尊敬变为敬畏,他更加觉出血做官的好处来。

    只是有一日,在巡视饲料厂的时候,他仿佛听见马儿的喂食槽里面传来孩子的啼哭声,他低头一看,看到一个包裹得紧紧的破旧的襁褓,这声音,就是从襁褓中传出来的。

    连奇云捡回了这孩子,为他取名为施坛。

    “施”通“拾”,他以为是个幼孩,打开时却看见那孩子身形已有六七岁的样子。

    “这做爹娘的也狠心,把孩子扔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就走了,是真不在乎孩子的死活啊!”白氏又心疼又无奈,“你要养他,我没意见,把他当做这里的学生好了,以后就叫他带着桉桉读书,桉桉,你过来,见过师兄。”

    四岁的连桉,歪歪扭扭地被推着到师兄面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师兄”。

    连奇云道:“有什么办法呢,如今的世道,没有银子使,饿疯了连自己孩子吃掉的都有,这又有什么稀奇呢?”

    他又对施坛道:“以后你是师兄,要好好保护师妹,叫她在府中好好读书,知道了吗?”

    “知道了,师父。”

    一脸呆滞的男子望着师父严厉无情的表情时,眼里没有一丝波动,依旧老老实实地回答。

    从想要做官的那一刻起,连先生花了整整十年,终于有一日骐骥一跃,成了方圆千里最风光无限的人,连先生成了苏州知府连奇云。

    连桉长到十岁了,对读书依旧一百个不情愿。

    “桉桉,你看书去哇!”

    连奇云摸着女儿的脑袋,不知疲倦地劝,比他当年读书考取功名时还用心。

    连桉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答:“爹,我一看见书就想吐。”

    她说着,伸手便将手边的砚台一下子打翻了,刚磨好的墨汁洒了一书案。

    连奇云何其疼女儿,自然不会生气,他提高了嗓音去唤施坛:“你过来,将你小师妹带下去,别叫她弄脏了衣服。”

    于是不远处专心写字的男孩,便被迫停下手头上的事,去做师父所吩咐的事情。

    “不必了,谢谢师兄。”

    施坛刚走到师妹面前,她便举着手中绣得歪歪扭扭的蜻蜓拿去给母亲看:“娘,你看我绣得漂不漂亮?”

    “好看!”

    白氏笑成了一朵花,将新绣好的蜻蜓放在自己脸颊旁:“真好看,桉桉何时绣得这么好了,以后给母亲做衣服穿好不好?”

    她笑着,操劳了半辈子的手拂过女儿光滑细腻的肌肤,摸着她软软的小脸蛋。

    “以后给母亲做衣服好不好,桉桉?”

    “嗯!”

    年少的孩子,得了母亲的表扬,便将自己亲手绣的布料抛到天上去,又跑过去接住,奔跑的时候心情虽身子活跃了起来,她咯咯咯笑着。

    渐渐地,她察觉到些许不对劲来。

    她觉得自己的身子笨重了许多,帕子扔不动了,也跑得不快了,肚子里好像有一个沉沉的斧头拖着自己,叫她无法前行。

    母亲的声音还在身旁环绕:“以后给母亲做衣服穿好不好?”

    听到母亲的声音,连桉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她乐呵呵地答应着:“以后给母亲做衣服穿!”

    与此同时,沈桉迷迷糊糊地应着:“以后给娘做衣服穿。”

    终于,她被自己的声音吵醒了。

    原来方才一切都不过旧梦一场。

    <

    p>她擦了擦耳边的液体,该是汗吧,感受到身下传来的颠簸,便不自觉地向外看去。

    “这是去哪啊?”

    刚醒,于是她有些恍惚。

    “别动。”

    一个沉稳的声音唤回了她缥缈的思绪:“桉桉,马上到墓陵了。”

    沈桉“嗯”了一声,她听出了他的声音,也渐渐回想起来,原来他们是在去看娘的路上,怪不得,怪不得方才会做那样的梦。

    奇怪的是,她很少梦见父亲的,自她开始记事起父亲就很疼她,可是后来他们都说父亲是叛国贼,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她因此被流放,连家也因此受到牵连。

    沈桉不是不想回忆,她是不敢,她不敢去回忆一个有着滔天罪责的父亲,甚至连想念的勇气都没有。

    “怎么了,桉桉?”

    沉默的情绪很快被察觉,沈砚问道。

    沈桉摇了摇头,掀开车帘去转移注意力,漫不经心问道:“你过几日要去苏州?”

    “嗯,办案。”

    沈砚的回应很简略。

    “好,知道了。”

    小小的女子装着满腔心事,不敢与人说,憋得可辛苦。

    同床共枕这么多天,沈砚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的心上人,他敏锐地问:“桉桉,你有心事?”

    沈桉撇着嘴,不回应。

    很明显吗?没有吧!

    如果她现在说自己也想跟着一起去,沈砚会不会同意呢,大概是不会的,苏州路途遥远,她还怀有身孕,嘴不适合远行了。

    可她就是想在自己成婚之前,回趟家,看一看。

    父亲总说,这世间再好的男儿也配不上自己的女儿,她此番回去,也正好叫父亲放心。

    就是不知道,他在下面,还能不能看得见?

    不是都说,他这种坏事做尽的人,死了都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吗,如若真是这样,大抵是看不了的吧?

    看不了就看不了,还是得回去一趟,安心些。

    “怎么不说话?”

    在如此燥热的气候里,他语气不疾不徐地追问着。

    沈桉依旧踌躇着,不知是否该开口。

    说就说了,反正是早晚的事。

    想到这里,沈桉鼓起勇气开口:“你过几日要去苏州?”

    沈砚叹息:“桉桉,这话你问过一遍了。”

    沈桉忙道:“哦。”

    是是是,是说去办案,可惜她当时心思不在这上面,没听清楚。

    她又抓着他的手,忐忑不安地问:“我就是想……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带上我啊?”

    沈砚的笑一下子就收了,他故作严肃:“这怎么行?”

    办案是多严肃的事情。

    沈桉摇晃着他的手臂,不死心地撒娇:“好不好嘛,我保证到时候都听你的!”

    沈砚还是摇头:“此行危险,桉桉,你要为自己的身子着想。”

    还是不行吗?

    听了他的话,沈桉有些颓丧地放慢了速度,眼皮渐渐垂下来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沈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抚了抚她的脸:“想家了?”

    从男子怀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嗯声。

    那一刻,铁了心的男子瞬间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