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 99 章
作品:《昭宁录》 看见她在自己怀里委屈巴巴的小模样,沈砚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不自觉地心疼起来。
“你早说嘛。”他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我带你去就是了。”
“真的?”闻言,沈桉瞬间转悲为喜,“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嗯,我反悔就是小狗。”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抚上她耳畔,将散乱的几根青丝别到耳后去。
说到小狗,更叫沈桉联想到许多可爱的事物来,她伸出手指,在他眼前画着圈儿,最后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嘴唇。
“幼稚鬼。”沈砚口里抱怨着,身体却诚实得很,迫不及待地凑上去。
“从苏州回来,我们就成婚,可好?”
十分亲密的距离下,沈桉觉得他说出的话格外清晰,也因他凑在自己脖颈跟前,说话时便更加触人心弦。
“陛下已批准我在府外别居,府邸已新建好了,对了,那座阁宇的名字你可想好了?”沈砚道。
沈桉摇头:“你容我再想想。”
沈砚应道:“好啊,只是要辛苦你。”
不辛苦,沈桉心想,为自己的幸福出谋划策,殚精竭虑,就算累死都不会觉得苦的。
墓陵很快就到了。
如今的墓陵比当初沈砚初次带她来时要大一些,除了看守之人的草屋依旧是老样子,其余地方全被好生修缮过,娘的墓也不例外。
和娘的墓紧紧相连着的,是苏刃与柳云酥两人的合体墓,听闻当日她们被一把长刃刺穿了尸体,十几个侍卫上手都没拔下来,仿佛尸体里面住着两只手互相拉扯,无法分离。
“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们在临别之际的告白,在死亡之畔的难以分别,叫人羡慕,也叫人生气。
“她当真这么说了?”
沈桉不可置信地问沈砚。
沈砚摇头,他如何知道,他当时不在现场,也是回来后听阿顺说的。
见沈砚不知,沈桉便更加怀疑起这话的真实性来:“谁说得准呢,说不定她是为了叫苏刃救她一命才故意如此说的呢!”
她气呼呼地,偏见颇深。
可是细想来,或许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可她不愿细想,她不愿去想象自己的至交好友,是如何一点一点被毒药吞噬了五脏六腑,被慢慢透支了生息,沈桉不敢直面她死前的惨状,那时候她的表情该有多痛苦,多狰狞?
是亲手杀了自己的至交好友。
娘的墓就在旁边,沈桉想起娘在梦中劝告她的话。
“你还是个孩子,她呢,也还是个孩子。”
想到这里,沈桉连忙转头,不去体味那汹涌而来的懊悔与愧疚。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跪坐在娘面前,她喃喃地问着,“你的女儿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吧,所以把自己的好朋友害死了。”
沈砚自然听到了这些话,他的神情不自觉地向一旁的大墓望去。
果然是她做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沈桉的一贯作风,可她,也从未有过觉得自己做得不对的时候,这是唯一一次。
人生一世,恨不得整个世界都按照自己所既定的轨道走,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沈桉又说了很多话,说了很多人,最后她起身,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块墓地身上。
“这里打理得如此干净整洁,看来看守大哥用心了。”
听了沈桉的话,沈砚点头。
今日之事办得还算体面,给他再加一倍的例银。
“另外……”沈桉望着旁边那座孤零零的墓,无人为她们祭祀,无人给她们上香,墓的上面,连个碑都没有刻,看着冷冷清清的。
沈桉本不想和柳云酥扯上任何关系的,可她又不想苏刃在底下过得不舒坦,于是道:“另外,也请大哥多多关照她们。”
“好。”沈砚口里应着,心里想道,那就再加一倍的例银。
“哎好嘞!”
见沈砚答应,看守忙跟着应和了声。
他看着他们出了墓陵,七公子扶着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上了马车,不由得在心底感叹了一句,怪不得七公子讨得老婆了呢,他就没有那样的耐心。
回到侯府时,已到日暮时分。
沈桉刚下车,抬眼便被上方的金色牌匾晃了眼睛,低头又望见言泽的脸。
多日不见,她瞬间习惯性地打了个寒战,哆哆嗦嗦着:“言……先生?”
那些日子真是被他骂怕了,几乎一天一顿,如今再相见,真是紧张得不行。
看沈桉这个样子,言泽憋着笑,指了指沈砚:“我找他。”
“噢噢噢,好好好。”沈桉忙道。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太好了,不是找她的就行。
看夫人一副猫见了耗子如临大敌的样子,沈砚觉着很有趣,他默不作声地来到她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视线,问言泽:“何事?”
见了沈砚,言泽便收了那副故作严肃的模样,开始嬉皮笑脸起来。
“我最近不是有喜事嘛,家里忙得抽不开身,我记得你身边有个极为得力的侍卫,不如这几日帮着我打理事情吧,你觉着怎么样?”
虽是问沈砚的意见,言泽脸上却是一点求人的意味也没有,满脸写着“本公子求你,你就偷着乐吧!”
“哪个侍卫啊?”沈砚不明白,“你说阿顺?”
“哎呀不是,阿顺太傻了,我说的是那个办事井井有条的那个,那个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
言泽说得过于卖力,一时却忘了名字。
沈砚恍然明白他说得是谁,他直言道:“他如今不在我这儿了,你找我哥吧!”
言泽故作惊讶:“不在你这里,那真是可惜了,但是我怕你哥啊,不如你帮我去要,我也不叫你白帮忙,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只管开口就是了!”
沈砚:“我……”
沈桉:“你就答应言先生吧,我回屋等你了!”
说完,她便麻利地溜了。
言泽只觉一道如风的身影从自己身旁飞了过去,他茫然地摸摸头:“跑这么快干嘛,我又不吃人。”
说完,他又直视着沈砚:“你到底帮不帮?”
沈砚一咬牙:“你等着。”
说完他便独自进去了,人家言大人远道而来,何其辛苦,他也没说请人进去喝个茶什么的,一个人大摇大摆地去了。
片刻后,沈砚便站在那华丽奢靡的院中了。
“弟啊,你今日来就是为这事,大满如今就在后院练剑呢,你去后院找他吧。”
听了弟弟的诉求,沈乾倒是没什么意见,他只是担心大满还未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不肯相帮呢。
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要有求于人,沈砚叹息一声,抹下面子来到后院。
沈乾的后院,种了许多解暑的水果,如今大满正呼哧呼哧给那即将熟透的西瓜浇水,冷不丁听见
传来的脚步声,他也懒得抬头,只顾拿勺去舀木桶中的水。
还是沈砚自己开口叫了一声:“大满。”
神态、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丝毫不变。
突然听见这个声音,这个称呼,大满手一松,勺直直掉到新长的西瓜藤蔓上面,短小的叶片上面还残留着他方才浇的水。
大满愣了片刻,见沈砚依旧呆呆地不说话,便帮着为他找补:“七公子,可是侯爷找?我浇完水这些西瓜就去。”
“大满,”他看见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侯爷找你,是我找你。”
他的话,同这井中刚打的冷水一般,同长空皓月一般,清凉安静。
大满又愣住了,他大脑一片空白。
无措之下,他低头去寻自己扔到地里面的勺子,终于在一片溅满了水的叶片底下找到了它。
勺子上沾满了泥,是被他方才所浇的水将底下的土浸湿了,他没有注意,就这么直愣愣地拿着,弄得满手是泥。
沈砚有心想要上前帮一帮他,想起他对自己的种种心意,不觉停了脚步。
大满抬头,在朦胧的夜里,他终于看清楚他们之间的距离,自己站在泥泞的地里,而他站在皓月下,像个仙子。
温柔,美丽,超凡出尘,完美无瑕。
大满眼中的沈砚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那一刻,他豁出去了。
“好啊!”
沈砚甚至没有开口。
片刻后,他笑了笑,望着沈砚:“公子高兴了吗?”
沈砚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低头,落寞地笑笑:“我高兴。”
大满点点头:“公子高兴就好了。”
只要公子高兴,大满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死是。
他正要往出走,却见沈砚一步步走进了西瓜地。
沈砚走到他身旁,拍了拍其中一个,笑着问他:“熟的?”
大满点头,这些事情他最拿手了,他肯定道:“熟的。”
沈砚又问:“我拿一个好不好?”
语气有些无赖,幼稚得像个小孩。
见沈砚伸手去拔,大满忙低下身:“公子别动,脏,我来就是了。”
沈砚不听他的,他拿起来一个抱在怀里,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来,放入他满是污垢的手里面。
“买瓜的钱,从今以后,这瓜是我的了。”
大满是个粗人,他只知道卖力干活,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可他并不是傻子,自从见了七公子失忆后还执意跟着沈桉走,他便明白,他们之间,这辈子都不会有可能了。
可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喜欢着。
喜欢的东西依旧喜欢,但可以不拥有。
见沈砚拿着瓜要走了,大满终于鼓起勇气:“对不起,公子。”
沈砚回头,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他手里的金子。
沈砚曾说过,那锭金子,便是他的卖命钱,他既收了他的钱,那么……
“从今以后,这瓜是我的了。”他突然明白公子的话,说的并非瓜,而是人。
大满喜极而泣。
“公子放心,大满以后定会好好护着公子,”他用满是污垢的手去擦眼睛,满眼喜悦,“还有夫人!”
“傻瓜,”沈砚拍拍他的肩,“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先保护好自己,再谈其他。”
“好。”
大满是个倔强的人,他假模假样地答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