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 100 章

作品:《昭宁录

    幽暗的游廊内,视野窄小,他们并肩而行,树梢间栖息的飞鸟被那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走了。

    望着沈砚被污泥染得星星点点的衣衫,大满终是忍不住开口:“公子,交给我吧!”

    看见公子这样,他心疼。

    “没事的,大满,”沈砚欲言又止,“我……此前很对不住你。”

    大满摇头,没有想到他会向自己赔不是,他道:“不怪公子,是大满有错在先。”

    其实公子待他很好的。

    这一年头,叫大满联想起之前许多事情来……

    他想起自己在侯府被数次拒绝的经历,他呆立在公主院里,看着自己的同僚被一个个挑走,渐渐只剩下他一人。

    他觉得又屈辱,又委屈。

    为什么呢,分明他是陛下钦点的皇家侍卫,分明他在宫中还有着不低的职位,怎么来了这里,便没有人愿意要自己呢?

    他回想着,每位主子是如何看见了他,忽略了他,而后若无其事地从他面前走过的,大满至今都觉得费解。

    二小姐看都没看,便说自己再也不需要什么贴身侍卫,走了。

    三公子觉得他太呆,不符自己的性子,婉拒了。

    四小姐身边的丫鬟和婆子之多,都快赶上公主,她走了,六小姐跟着他走了。

    整整一天,他无人问津。

    直到沈砚的出现。

    他跟着师傅忙碌了一日,直到街上灯火通明才赶回府里面,那时他并不需要更多侍卫,他是来向公主请安的。

    公主体恤他辛苦,说了会话,便叫他回屋歇息去。

    出门的时候,沈砚看见了垂手站在门廊下,低着头,无颜见人的囧样。

    他心软了,放慢了脚步,耐心地望着他:“你是新来的侍卫,叫什么名字?”

    被冷落了整整一日,好容易被人关照,大满却有些耻于说出口。

    要他如何说呢,说自己是陛下亲派过来的皇家侍卫,来到侯府却没人愿意要他吗?说他吹了一日的冷风,感受了一日这屋丫鬟新奇而又不可思议地目光?

    “我叫大满。”

    片刻后,他依旧低着头,嗫嚅道。

    他比沈砚低一些,脑袋一垂,便更显出身高差来,望着这个看着年幼的侍卫,沈砚拍拍他的肩:“你是府里新来的?”

    大满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嘎达嘎达往下掉。

    他是个好体面的,却被拒绝了整整一日,如此丢脸。

    察觉到小侍卫低声传来的啜泣声,沈砚望了一眼屋内:“你站在这里是为何,可是母亲责罚了你?”

    “并非。”

    大满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哭,便用手去擦脸上的泪。

    沈砚又想问什么,素方最快,替他答了:“七公子别问啦,他叫大满,是从宫中新来的,一共七个皇家侍卫,其余各房带走了六个,只剩下最后这位满侍卫,还无人来领呢。”

    素方说完,便蹦蹦跳跳地去放夜宵的碟子了。

    闻言,沈砚伸手,抚着他的脸,叫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你是因为这个哭?”

    大满没法点头,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躲闪的双眼一不小心望见了他的脸。

    “七公子?”方才听了素方的介绍,大满恍然道。

    原来他就是七公子。

    七公子好瘦啊,或许是过于忙碌的缘故,脸部线条紧致,侧面线条完美,一双清冷却柔和的眸子,薄薄的嘴唇,漫着慰藉的笑,手扶着他的脸,每一处褶皱都毫不掩饰地落在他的面部肌肤上。

    有些粗糙,却很温暖。

    “我就是七公子,大满,你可愿意跟我走?”沈砚松了手,焕然笑道,“脸上的泪自己擦,以后,你就是我沈砚的贴身侍卫了。”

    真的吗?

    大满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撸起袖子,机械地擦着脸上的湿润。

    看出他的疑虑,沈砚又笃定地说了一遍:“自然是真的。”

    恰逢素方拿了一碟点心出来,就要送到公主房里去,沈砚便叫住了她:“素方,帮我回禀母亲,这位满侍卫,我要了。”

    “啊?”

    沈砚向来不喜与人亲近,从不主动在屋里添人的,他突然这番操作,叫素方一时无法接受。

    “公子稍等,我这就去!”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连声道。

    她欢欢喜喜地进去了。

    太好了,她心想,这侍卫好生可怜,在正院里站了一天无人问津,如今好了,跟着七公子,也算是寻了位好主子,俗话说好事多磨,说的就是他了吧!

    想到这里,素方便为大满真心感到高兴。

    她知道,七公子是最容易心软的。

    公主很快准许,便让素方出来传话,叫大满跟着沈砚回去。

    于是他看见了在漫漫长夜里伸过来的手,月光照在他手背的绒毛上,细长细长的,他听见沈砚温声问道:“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大满没说话,他动了动自己僵硬的四肢,有些酸痛。

    大腿的肌肉因突然的抖动而瘫软了下来,他一个踉跄,抓住了公子的手。

    “我……”

    大满倏地收回手,狼狈地垂着脑袋:“属下愿意。”

    就这样,他跟了七公子。

    沈砚每次发病的时候,都是他守候在身侧的,房中的药放置在何处,用量几何,种类多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大满还记得几个月以前,九公子因急症晕了过去,当时似乎还流了血,是他以最快的速度找出药草,才救了九公子一命。

    对于和公子相关的东西,大满不得拿根针刻在心里面。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像他一样如此细致、如此尽心尽力地照顾他,陪伴他。

    是的,他是个男子,又是公子的贴身侍卫,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应该的,更何况公子待他又是那么地好。

    他不但在自己无人瞩目的时候发现了他,在他最难堪之时施以援手,更是在自己成了贴身侍卫以后各种关照补贴,他还记得公子起初不过是禁军里一个文职,每月俸禄不多,却总为自己贴补,弄得自己穷巴巴的。

    大满总是拒绝,公子呢,也不强求,只是在各种日用品与吃食上面更加讲究,叫大满生活得更滋润些。

    “大满,你不要觉着不好意

    思,你是我院里的人,我的便是你的。”

    他每每推搡着的时候,公子便用一种足以迷倒众生的语气对他说道。

    大满依旧执意不要,可心里觉着这样的话,听起来实在亲密,实在温暖。

    “我的便是你的。”

    其实东西要不要都不打紧,只是这样的话,他实在爱听。

    “哎,回不去了……”

    他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而后立马反应了过来,心有所想,却不想宣之于口了!

    大满忙侧身去看公子,还好,他神色如常,应是没有听见。

    这样想着,他放了心,才走过几步路,便再次陷入自己的遐想中去。

    哎,回不去了。

    大满知道,他伤害了公子的心上人,公子定十分生他的气,大满自己也气自己。

    既然在意他,为何做出种种叫他伤心的事情来呢,爱一个人,不就是想要他过得好,过得幸福?

    论理该如此,可论情,大满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无数次问自己,为何自这个人会是和公子有着兄妹名分的人,既然已冒了天下大不讳,为何不能是他呢?

    委屈,不甘心,丧失理智。

    从他将春桃拒之门外的那一刻,不是开始,是已无法挽回,那一刻,他内心的委屈和仇恨达到了极点。

    他恨不得沈桉此刻就死在前院,死在众人眼下,死在侍卫们的棍棒下,死在那泼天的非议和污蔑之下,从此再无翻身的可能。

    他没想到公子会回来,没想到公子竟能未卜先知。

    公子回来了,看到了他的所有举动,那天晚上,公子在那边歇下了,没有回来。

    大满知道即将面对自己的是什么,可他不后悔,他是下人没错,他身份低贱没错,可他也是人,只要是人,便没有办法不为自己的幸福所谋划。

    别说一个沈桉,哪怕两个三个,十个,一百个,他大满也照除不误.

    那天晚上,他望着公子房中空落落的床榻,辗转难眠。

    果然,公子在第二天早上推开了家里的门。

    也是从那一刻起,这个家,再也不会有大满的位置了。

    他平静地穿好衣服,出门,为他打伞,天没有下雨,公子的眼底满是阴翳。

    “为什么?”

    大满听见公子颤抖着声音问。

    他低着头,不发一言,他从未见过公子生气时的样子,也从未被公子责罚过什么。

    那一刻,大满多希望公子将自己痛骂一番,或是打上八百大板,罚跪、扫地、面壁思过,还是干苦力……干什么都行啊!

    只要……

    “公子,别赶我走。”

    他嘶哑着声音哀求着,公子没有发火,没有打骂他,只是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放入他口袋里面。

    “你走吧,我管不了你了。”

    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过了一遍绞肉机,翻来覆去地痛,刻苦铭心地痛,他这辈子也忘不了。

    “公子,难道你不要大满了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大满将自己的心彻底搅碎了。

    怎么会这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