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 101 章

作品:《昭宁录

    “公子。难道你不要大满了吗?”

    他委屈地望着公子,公子的脸上仿佛扑了一层阴沉沉的霜,将公子的每个表情冻住了,心也冻住了。

    “桉桉没事。”

    片刻后,沈砚嘶哑着声音道,可想而知这一夜他是如何地殚精竭虑,如此花费心思的。

    他将公子的一切疲惫尽收眼底,他明明看见了,明明知道公子为这事多么伤心,多了担心八小姐的安危……他明明知道的。

    可他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公子怎会突然对一个认识不过几个月的女子那么地好,明明他才是陪公子更久的那个人啊!

    “大满知道了。”

    他微抬起眼皮,可怜楚楚地望着公子,用足以揉碎一切的凄惨的声音说道:“八小姐,能比我更在意公子吗?”

    沈砚显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他茫然:“什么?”

    不等大满回答,他又道:“大满,没想到那个背叛我的人,会是你。”

    “不是这样的……”

    大满感觉有一只蚕正在慢慢餐食自己的眼睛,视线模糊了,声音哽咽了。

    公子没有多说,他不是个严厉的主子,况且八小姐没出什么事。

    所幸八小姐没出什么事。

    大满知道此事再也无可转圜了,他冲着公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是大满对不住公子。”

    是啊,他知道,是自己叫公子伤心了。

    道别过后,他推开沉重的梨花楠木门,手碰到门上镶嵌着的铁环,在秋日清晨格外寒冷刺骨,他紧紧握住了那份寒冷,以此来温暖自己的心,离别的心。

    除了院子,他回头,缓缓地为公子关上了门,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视线里,那道颀长消瘦的声音渐渐被梨花木所填满。

    他知道,那道身影再也不会为自己驻足了,因为他的一意孤行。

    走在正院的石径上,整条路都铺着一层薄薄的晨霜,他走着,走着,看见两个小丫鬟在那边打扫着落叶。

    听见她们的说话声音,他不自觉停了脚步。

    大满听清楚了,她们口中正谈论着自己,脸上满是匪夷所思的神色。

    大满自己也知道,他这件事情错得过于离谱了。

    可他没有办法不这么做,他就是个粗人,没读过几天书,不晓得那些宰相肚子里能撑船的圣人道理,更不明白,为何这世间的喜欢总不能两情相悦。

    如今,他又走回了这条路,这一次,是公子带着他回去的。

    这条路不再残忍、不再冰冷,或许是夏夜的温度本就宜人。

    “公子,我们去哪里?”

    他跟在公子身后,轻声问道。

    闻言,沈砚回头,朗声道:“回家。”

    “是,回去之后,我定向夫人赔不是。”望着公子如释重负的神情,大满第一次感觉到幸福。

    原来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过得好,自己也是会开心的,从前,大满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因而不能理解。

    可如今,他觉得任何事情,都不如公子脸上洋溢的笑容有份量。

    沈砚笑着点点头:“这件事情,你需要给桉桉一个说法。”

    可自己之前不但为害她的人助了一臂之力,还对她恶语相向……

    想到这里,大满有些紧张:“若是夫人不肯原谅……”

    若是夫人不肯原谅,他便依旧回去种他的地,浇他的瓜就是了,只要自己心里知道公子过得好,过得幸福便也罢了。

    被公子赶出来之后,他便被派到公主房里,没事便干干杂活,浇浇花除除草什么的,公主院子里面种了好多的花,他每日都忙得抽不开身。

    后来老侯爷走了,他又去了侯爷院中,扫地,浇花,陪侯爷的小公子玩耍,种菜……

    大满觉得,自己越发和侍卫扯不上关系了。

    “若是夫人不肯原谅,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他听见公子的声音,那声音将他拉回这个世界里。

    大满抬头,原来他们已回到了家,是啊,侯爷的院子与七公子的院子本就隔了没有多远,可怜他这一路,想了这许多的心事。

    沈砚抱着瓜,抬头:“你替我开门。”

    大满的手再次碰到那个铜环,他稍一用力,门便开了。

    言泽正坐在院中和沈桉说话,听见推门声,回头看了一眼,惊喜道:“你回来了!”

    “嗯。”沈砚将瓜放在院内的石桌上,颔首,目光不自觉地望向自己的心上人。

    只见沈桉端端正正坐在原地,四肢紧紧粘在一起,仿佛有道绳子捆着一般,畏畏缩缩的听着言泽说话。

    听到沈砚的声音,她救命稻草般抬头看向他,却在看见身后的大满的时候,眸底的光又灭了。

    “你干啥来了?”

    她一个没忍住,直接问了出来。

    私心讲,沈桉其实也不想忍的,她不喜欢大满,不喜欢他介入他们的生活,更不喜欢他一次又一次毫无边界感的试探。

    你说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呀,还敢来!

    “沈小姐稍安,此人是我请来的,您有什么气就冲我来吧!”言泽生怕沈桉将好不容易请来的帮手气走了,忙出来打圆场。

    “他?”

    怕师如沈桉,在听到这句话时,也以为梦寐。

    “对啊,沈小姐,您还不知道满侍卫做事的妥帖之处吧,我从前在侯府时刻经常见他,将沈砚的屋子打理得加加油天,我心中何其羡慕啊,恨不得自己也有一个这样的手下,帮我处理好所有事情,如今好了,在我最忙碌之时,我成婚之日,竟然有幸请到了本尊,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哦。”

    沈桉愤愤地应了一声。

    眼看心上人的眼神凶狠得要喷火了,沈砚忙朝着言泽使眼色,示意他别说了。

    “沈砚,你这是干什么呀,我说得哪里不对?”

    注意到沈砚的神情变化,言泽面不改色道,他甚至将二人间的表情交流公之于众。

    沈砚:“?”

    快把死嘴闭上吧,会说话了不起?

    言泽一脸无辜:“你瞪我干什么呀!”

    他看见沈砚又冲着他翻了一个白眼,随即转头:“桉桉,大满今日过来,是特地给你道歉。”

    沈桉斜视,傲娇道:“道歉,道什么歉?”

    沈砚还未说话,她又道:“若要道歉,便拿出些诚意来,否则这满侍卫的假仁

    假义之举,我可不敢当,您还是别费这功夫了。”

    大满自知理亏,便不说话,静静等着她骂完。

    沈桉又道:“某些人做过的事情可还记得,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便能解决了?”

    闻言,大满躬身,规规矩矩道:“是,夫人有什么吩咐开口便是,是我心底归于狭隘,才害了夫人。”

    “好啊!”沈桉挑眉看着他,突然伸手,将大满手中的剑抽了出来,塞入他手中,“如若我非说要你以命相抵呢?”

    以命相抵。

    果然,到了这个地步。

    大满是个较真的人,他真信了。

    言泽在一旁看得心突突,生怕出什么事。

    沈砚倒是淡定,或许因为他知晓两人的脾性,或许因为他……他根本没有那么在乎大满,一个下人,死了就死了,有什么稀罕的呢,又如何能与自己即将过门的新婚妻子相提并论?

    孰轻孰重,沈砚分得清吧,言泽猜想。

    可在言泽心里,如今还是大满稍稍重要一些。

    大满“噌”地一声举起了剑。

    沈桉目不斜视,毫不心软。

    沈砚眼底露出担忧来,袖中的暗箭蠢蠢欲动,若大满出手,他有百分百的把握阻止他。

    对他好的人不多,有一个,他便要珍惜。

    大满闭上眼睛,不去看周围众人的眼神,尤其是公子,他怕看见了,自己会伤心,一伤心,搞不好真把自己捅死了。

    “嗖”的一声,剑气划破长空。

    与此同时,沈砚的袖口动了下,那道长剑却被沈桉直直地握在手里面,她叹了口气,松了手,鲜血从指关节出汩汩而出。

    春桃忙上前为她包扎止血。

    没有人注意到,她上前时,不但关注着沈桉的伤势,也顺带着看了大满一眼。

    他毫发无伤,恍如梦醒。

    “夫人……”

    “我明白你的诚意了,你走吧。”沈桉淡淡道。

    沈砚收了袖子里的暗器,一把拎开春桃,蹲下身去看她的手:“傻瓜。”

    自己做的决定,怎么还心软了呢?

    这个傻瓜。

    沈砚想着,从春桃手中接过纱布,冷冷地命令:“伸手。”

    沈桉嘟了嘟嘴,似是不满,但依旧乖乖伸手,叫沈砚为她包扎。

    沈砚道:“你若这样,我以后可不敢带大满过来了。”

    “我原谅他。”

    这句话,沈桉没有亲口对大满说,她明白,沈砚对大满还有主仆之情,有兄弟之情,甚至是相依为命的亲人,沈砚失忆那段日子,若非他如此悉心照料,他的病也不会好得那么快。

    沈桉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她知道沈砚为她做了那么多,为了他,她可以忍耐大满,可以接受大满的存在,不论他的道歉是否诚心。

    可看到大满如此毫不犹疑地挥剑刺向自己时,沈桉承认那一刻,她是没有想到的。

    她没有想到,大满当真可以为了赔罪,搭上自己的性命。

    沈桉自己都不觉得这次道歉有什么,就像她说的,她可以接受大满的存在一样,她不明白大满如此执着的目的。

    真是个较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