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6月2日上午,圣巴巴拉法庭陪审团听取了双方律师团队的最后陈词。

    梅塞尔和斯奈登针锋相对,在法庭中央分别做了陈述。原告律师先上台,作为检察官的斯奈登上去的时候给了被告席一个轻蔑的眼神和冷笑,MJ面无表情。在斯奈登半小时多的几乎咄咄逼人的陈词过程中,他没有给任何反应。

    我坐在下方旁听席的一个角落。这里有记者,有律师,也许也有少数粉丝,主要是杰克逊家族成员。老乔和凯瑟琳坐在最前面。所有人都很安静。我看着被告席上的人,他仍然一身黑色西服,带着金色的细领带,右前襟别着一枚金灿灿的太阳胸针,身形笔挺地坐在那里。他还戴着一副金框眼镜,黑发整齐亮丽,气势非凡,看不出任何喜怒,像一具安静的精美雕塑。

    我还没有见过MJ这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冰冰的样子,作为被告,他像个漠然的旁观者。对于控方证人的总结证词,他也无动于衷。我看着他里面那件罕见的立领巴洛克风格的白色衬衫,领口盖住了喉结部位,只露出靠近下巴的一点皮肤。这是他唯一一次穿这种衬衫,原因我心知肚明。

    斯奈登做完总结,法官助理宣布中止,庭间休息。我坐在原位,看着所有人交流起来,MJ身边立刻有团队成员围上来,跟他说着什么。他安静地点头,摇头,说话,跟个别上前的人握手,微笑。一切都无可挑剔。他表现的沉稳优雅,颇具自信。法官和梅塞尔做了简短交流。原告那边也是在内部沟通。我看到老乔和凯瑟琳看着被告的方向,MJ朝他们露出了一个微笑,老乔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我,笑容大了一点,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庭审再一次开始后是辩方律师陈词。梅塞尔一身黑色长西服,白发梳得整整齐齐,带着眼镜,站到了台上。法官做了简单发言之后,梅塞尔开始了陈述。他针对控方陈词一条一条作出辩护,对每一个证词给出反驳和漏洞分析。老头一反常态的气势凌厉,让我有些意外。

    我看到陪审团12名成员不少在频频点头。旁听席也有人窃窃私语。斯奈登脸色难看,并不服气,盯着梅塞尔,和被告席,简直要把他们盯出一个洞。MJ坐在被告席正中央,视线低垂,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面色苍白平静。中间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想他感受到了我的注视,稍微飞快地看了几眼旁听席。

    梅塞尔陈述完之后,法官和助手交谈了几句。席间有一些掌声。MJ朝梅塞尔点了点头,在他经过的时候起身握手。

    最后这一次庭审在原告加文阿维佐的母亲珍妮特和斯奈登进行补充说明,和被告迈克尔杰克逊及其律师团队无另外说明的情况下结束。

    ——————

    当庭没有宣布判决日期。对于等待审判的人来说,这就跟头上悬着一把刀一样。

    我回到UCLA当晚,收到了Bill的电话,MJ被送到了圣巴巴拉当地医院急诊中心,正在接受治疗。电话里bill没有说具体情况,只说希望我能尽快赶到。当时我和乔治他们在Whiskey-A-Go-Go搞场地和设备,鲁斯给我们找了个在这里演出的机会,同时打算录个video,和单曲发行同步上mtv,这是她跟公司争取的最大化结果。这地方算是洛杉矶最知名的摇滚演出地之一了,在60年代见证过大门乐队的崛起,80年代也是枪花的演出场所之一。我们都很兴奋。乔治他们在看见我那把新吉他之后非常震惊,大叫这他妈太疯狂太完美了!连里兹都忍不住上手摸。在乔治鬼鬼祟祟把我的琴偷去玩之前,我合上了箱子。我叫她“黑色天使”,Bgel.噢——黑色——天使——他们知道后挤眉弄眼地连声叫起来。就是在那个时候,电话来了。

    Meds暂停了当晚所有排练。乔治他们知道后坚持要跟我一起过去,说黑色天使是MJ给Meds的赞助,从那天起他就是Meds正式的赞助人之一了,所以他们也得一起过去表示一下。我们赶到的时候,医院外面已经围了一大堆记者媒体还有粉丝,闪光灯在夜里闪成一片,安静的医院无比吵闹。我们不得不从后门进去,bill派了人在这里接应我们。乔治一进门就把头上的鸭舌帽扔了,很愤怒地说,他听到外面的记者说迈克尔杰克逊突然病倒是为了博取陪审团的同情,他们要来调查真相。听听这些杂种的说法,让我想把晚饭吐出来,他厌恶地吐了口口水。里兹和伊莲娜没说话,带着口罩,脸色也不好。

    我完全没有心思去听记者在说什么,我跟着保镖,七拐八拐不知道绕了多少楼道进了几部电梯,终于到一个紧闭的病房门前。隔着玻璃窗,我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带着呼吸面罩。bill站在外面,还有老乔和凯瑟琳,杰梅因,MJ的兄弟姐妹。这是真的,他们都在。我们几个外人的突然到来让这个狭窄的楼道变得拥挤,杰克逊家族惊动了,意外地看了过来,bill跟他们简单介绍了一下,只说是Michael的好朋友们。老乔审视的目光盯着我们,连乔治都有点紧张了,他干巴巴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之后就闭嘴了站在一边。凯瑟琳抹着眼角过来跟我们握手,谢谢,她说,这不容易,在这个时候你们愿意来。我握紧了她的手。老乔仍然盯着我,他那张黑沉沉的脸看不出表情,突然说,这位年轻女士看起来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法庭上见过?……老乔很不好糊弄,我只好点点头,是的杰克逊先生,我们上午见过。我主动伸出了手,老乔沉默着打量了我两秒,咧嘴笑了笑,也伸出了手。很高兴认识你,……?Luna,我简单地说。哦,他点点头,低声重复了一遍,Luna.

    在跟剩下的人简单打过招呼之后,bill开门把我们领了进去。MJ是醒着的。他躺在那,脸色比床单还要白,被子起伏的弧度都是细微的,他黑发散在枕头上面,带着呼吸面罩,眼神疲惫又意外地看着乔治他们抱着花进去。我是最后进去的,他看到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扭过了头,然后因为动作牵扯突然咳了起来。我的心在那一瞬间被揪紧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扑到了他床边,bill拦住了我。旁边的医护立刻摘下了他的面罩,扶他靠在床头,用一块白色布料放在他嘴边,他咳了几下,那块白色的布慢慢渗出了红色。

    ……

    我推开了bill,他对我摇了摇头。乔治他们也惊呆了,我听到伊莲娜小声地喊了声上帝,捂住了脸。他们说不出话来。我看着床上的人,医护擦掉了他嘴角的血,帮他坐正了点,他虚弱地靠在枕头上,伸出细长的手挥了挥,拒绝了医护重新给他戴面罩。“……Luna,”他声音轻轻的,沙哑得几乎听不到。他看向我,眼神很温柔,带着朦胧的跟幻觉一样的东西,可能是我有了幻觉。下一秒我就半跪在他床前,握着那只手,手背上还有滞留针。我不敢用力也不敢说话,像丧失了一切功能。他挣开了我的手,慢慢伸到我面前,擦掉了我的眼泪。冰凉的手指,眼泪的温度相比之下那么烫。他轻轻地抚摸过我的脸,“别哭了,luna.”我握紧了他的手指,然后把脸埋在他手心,压抑着还是哭了。

    bill告诉我,上午庭审结束,我们一起回到Nevernd,然后我离开之后,MJ就突然开始咳血,紧接着就晕了过去。王子和巴黎他们还没来得及见一下爸爸,MJ就被送上了去医院的车。他在急诊中心昏迷了一下午。期间老乔凯瑟琳还有杰梅因他们陆续赶来。bill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给我打电话,因为MJ在晕过去之前最后跟他说的就是,不要告诉她。他没说是谁,但很明显当时MJ不会指第二个人。直到太阳落下去,MJ还没醒,bill忍不住打给了我,结果没多久MJ就醒了。他没告诉他我来了。我沉默地听着,下半夜MJ在药物治疗中已经昏睡过去了,我隔着门上的玻璃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旁边的设备时不时滴滴地响。他的心跳稳定在70到80之间,两个手背上都贴着滞留针。我让乔治他们先回去了。他们挨个跟我拥抱,脸色都很沉重,没说什么,我让他们正常排练,回去我会把进度赶上。实在不行就找个人替我,我说,但乔治摇头,想都别想,你别想偷懒。

    医生说MJ之前三月底摔的太严重了,后背旧伤复发,连着肺部出血。他的皮肤问题严重影响了他的免疫系统,随着时间会导致内脏问题。4月份有一段时间,法庭上他痛的坐在被告席小声地哭,跟苏珊说他疼的想死,梅塞尔他们不得不跟法官临时开碰头会调整时间。斯奈登他们讽刺杰克逊惯会卖弄博取眼球和同情。今天也许是情绪激动,也许是其他原因,医生也说不好,但那些病痛从没有真正治愈过,复发是非常有可能的。

    事实上他不想让我看见这幅样子,也不想让世界看见。外面的媒体和粉丝仍然没走,在楼道里能听见嘈杂的声响,还好病房隔音还不错。

    “杰克逊先生需要真正的静养,最好住院一段时间,等到稳定之后再回家修养。他近期不能再有激烈的情绪波动或者,”医生说,“…表演什么的。很遗憾,但是如果他想多活几年的话,我个人不建议他在情况有实质好转之前再从事…额,我是说,以前的事业。”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我知道这太难了。对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不难,对迈克尔杰克逊来说就很难。我第一次对“kingofpop”这个title产生厌烦,它像一顶华丽的皇冠,带着全世界的期待和瞩目,沉重地压在一个人的头上。

    这两个月的接触,我是说,不管是从哪种意义上,我都无法把MJ当作那个符号或是遥远的星光,无论多么耀眼。他是一个真实的、会哭会笑的人,出现在我生命里,出现在我朋友们的生命里,我也同样踏入了他的生活,看到了梦幻岛的真实面貌。我见过多次他脆弱的样子,他会崩溃、会愤怒,会害羞、会渴望,但这都不能改变这个瘦弱的、已到中年但还跟孩子一样天真纯粹的男人,其实有一颗很强大的心,很坚强的意志,很骄傲的灵魂。他是勇敢的,非常、非常、非常的勇敢。为此,我真心实意地敬佩他,作为一个偶像,一个父亲,他都做到极致了。

    那天晚上bill守在病房门口,我去后门抽烟,我不能忍受呆在那看着他。我在后门碰到了一个英国女孩,叫Emily.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跑到这里之后就蹲在后门的垃圾桶旁边自顾自哭了起来。我原本不打算出声,抽完这根烟就走,但她发现了我,满脸乱七八糟的眼泪和化妆品,哭着问我是不是迈克尔杰克逊的粉丝。哦——,我愣了一下,明白这个女孩为什么在这了。她没等我回复,就一边哭一边说,那些媒体太过分了,她听不下去他们的胡说八道,才跑到这里来。“我们很担心他,”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看到消息我立刻就过来了,我是昨天从伦敦飞来的,我没想到今天会发生这种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受到了很大的触动,我想安慰她,于是告诉她MJ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她惊喜地跳了起来。问我是不是为他工作,我模棱两可地说我是正好在这里,紧接着那女孩就跑到我跟前,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塞给了我一封信。请你交给他,这是我写的,我想让他知道,我们都爱他…这个金发女孩眼睛里都是眼泪,我收下了那封信。这也许能让他高兴一点,我想,粉丝的爱他永远不会拒绝的。女孩高兴地跳起来给了我我一个拥抱。

    后面几天就在医院——UCLA——排练室轮着度过。MJ情况在好转,老乔和凯瑟琳他们来了两天。我有时在医院过夜,如果他清醒,会坚持让医护再推个床过来,我拒绝了,选择在他病房的沙发上休息。我给他念了那封信,很长的信,他安静地听着,偶尔会轻轻地笑出声,或者默默地抹眼泪。然后他沉默了很久,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八十岁了,Luna.”他看向我,表情有点迷茫,“这几天我做梦梦到,Ja5的时候,你知道吗?我们几个,Jackie,Tito,Jermine,Malone…andJoseph.”“我怕极了他,但我也恨他,那个时候,我甚至恶毒地想,就算Joe死掉,我也不会难过的。”他像说梦话一样喃喃自语,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外面的吵闹声音。“但我突然也是父亲了,这几年,我好像慢慢理解他了。他是爱我的,就像我爱王子、巴黎、b一样。”

    我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看着他。他眼睛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很漂亮。“噢….”他把脸埋在了被子里,半天又伸出一个头,“这些话让我很不好意思,Luna,我只跟你这么说。”我笑了起来。“……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家,你知道吗?我以为我拥有了。很久以前,我以为我会和Lisa有一个家。”他说。

    “…真该让你看看我那时候的样子。我是说,八十年代,哪怕是九十年代的MichaelJa,不是现在,”他看着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不是像这样…”我有些鼻酸。我告诉他,我看过了,我看过他每一个时段的样子,现在的一样很好。他摇头,“不是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表情很认真地看着我,声音柔软坚定,“如果我十几岁的时候遇到你,我会高兴地疯掉,我们会成为最好的玩伴,Luna.”我笑出了声,yeah,我说。“如果我二十几岁的时候遇到你,我会爱上你,我会把你还有你们乐队的照片贴满我的卧室,你们太酷了。我发誓我会这样做的。”

    “如果我三十几岁的时候遇到你,我会和你求婚,我会想和你组成一个家庭,我们会一起住在Nevernd,想象一下…”他笑了起来,眼睛里含着泪水。“光是想象一下,我就感觉很幸福。太不真实了,这种感觉。”我感到眼泪顺着我的脸滑了下来,我狼狈地抹掉了,嗓子跟被棉花堵住了一样,我说不出任何话,一张嘴我怕我会大哭出来,这太丢脸了。

    “…可是我现在四十几岁了。上帝。我感觉像过了一辈子,而你这么年轻。”他看着我,眼睛里是惊叹和遗憾。“看看你,Luna,youareperfect…而我还能给你什么呢?你是我一辈子都梦想遇到的那个人,你知道吗?Geez,但你来得那么晚……”他轻轻地说,像孩子一样趴在了枕头上。“也许我明天就死了。也许明年。”他朝我笑了一下,“我总有这种感觉,真的。这并不可怕,但我不想走。”“上帝对我还是挺好的,至少你最终出现了。”他满含柔情地看着我,然后咯咯地笑起来,“听起来是不是很傻?”

    我用力地摇头,几乎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夹杂着巨大的感动。他没有说我爱你,但这是我能想像的,来自一个人的最真挚的告白,来自一个最不可能的人。我此刻应该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但我感到的是失去,我在失去他,如果我拥有过的话。

    “…我想给你一切,everything,everythingintheworld.”他朝我伸出手,我抹掉眼泪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低头在手背上吻了一下。“趁我还活着,年轻的女士,有什么是我能为你效劳的?”

    他朝我眨了一下眼睛,温柔湿润的,带着天真的孩子气。我看着他,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去吻他,眼泪流到了嘴里,不知道是谁的。我想用力地拥抱他,用力地吻他,让他跟我合为一体,让他不要再说那些让人心碎的话了,但我做不到,我不敢用力,这种压抑让我浑身都开始疼了。他嘴里有苦涩的药味,真的很苦很苦,连这个吻都不甜了。

    ——————

    在医院辗转了几天后,MJ回到了Nevernd养伤,我回去加紧排练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一天终于来了。

    2005年6月13日,审判日。

    当主审法官一项一项陈述罪名,一项一项裁决无罪的时候,整个法庭一遍又一遍地响起掌声。闪光灯几乎形成了一片闪烁的光幕,这个现场被无数国家和电视台转播,纽约时代广场的大屏同步播报审判结果,粉丝在外面的欢呼一阵接着一阵,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了整个圣巴巴拉的天空,我甚至听到有人在放礼花,窗外有白鸽和气球飞过,还有五彩的纸屑。

    但除此之外法庭内部很安静。那个万众瞩目的人一身经典的黑白西服,平静地坐在那里,几乎面无表情,只在最后那句“NotGuilty”之后,用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辩方律师团队里有一个年轻的律师控制不住情绪大哭起来,陪审团也有不少人在擦眼泪,有几个女性甚至相互传递面巾纸。随后MJ站起来和首席辩护律师汤姆梅塞尔拥抱,bill和苏珊也在后面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旁听席最前面老乔和凯瑟琳也不断地鼓掌,凯瑟琳擦着眼泪,杰梅因他们也很激动。Emily,那个粉丝,在崩溃地大哭。开始之前,我跟bill商量了一下,想办法把她带了进来,她看见我很震惊,想过来说什么,我老远示意她staylow.我看着MJ,隔着满室人头,他站在被告席,在原地慢慢转了个圈,微笑着向所有人招手致意。

    我和所有人一起用力地鼓掌,仰望着我的国王。这一天将被载入史册,它具有非凡的意义。作为一个见证者,我很荣幸,也由衷地替他高兴。他向世界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从法庭出去的时候,欢呼的声浪几乎要把我们淹没。人群激动地喊着Michael!Michael!黑压压的把整个法庭外面还有道路两边都堵满了,有世界各地的人,媒体的闪光灯在那一瞬间同时亮起来,几乎能闪瞎眼。MJ戴着银灰色的墨镜,走在最前面,他沉着地举起手向人群致意、飞吻,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丝毫不影响人们的热情。这幅画面随着电视台转播,伴随十四项罪名均不成立的宣判结果,同时出现在时代广场和世界各地。

    保镖给他打着黑伞,护送他上车。那辆凯雷德停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堡垒。我跟在他几步远的地方,戴着墨镜,混在保镖律师中间,并不起眼。我在bill的掩护下快速上了车。

    几乎同时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MJ坐在后座,笑着看着我有点狼狈地挤进来。我屁股还没落座,电话那头乔治的尖叫就盖过了外面粉丝的动静。“OHMYGOD!OHMYGOD!NOTGUILTY!这他妈太疯狂了!你看到了吗!”电话那头我还听到伊莲娜在尖叫,还有很多嘈杂的动静,“电视上,每个电视台都在播这个结果!全都无罪!Jesus!我太高兴了,ohmyFuggod!”他还在那边鬼叫,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MJ在后面哈哈笑起来了,乔治听到了他的笑声,沉默两秒之后又鬼叫一声,“Michael!你在吗?你太棒了!你他妈太棒了!ohman,我为你自…”我赶紧挂了电话。他在后座笑得乐不可支,我都怕他把肺笑出来。

    “ohgod……heiscrazy…”他笑得倒在靠背上,摘下了墨镜,用手帕擦着眼睛。我也笑了,摇着头坐到他身边。我们笑着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他扑过来抱住了我。我紧紧地抱住了他。

    窗外人群的欢呼像潮水一样从车身的四面八方涌来,模糊的,巨大的,这一刻世界都属于他。车队慢慢地驶离,向Nevernd方向开去,有直升机跟着拍摄,路边的人群也都跟着车辆跑动起来,人们挥舞着旗帜,气球,彩带,标语,写满了对他的支持和爱。他看着外面,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朝外面挥手,即使知道粉丝们看不到里面。他说着,我爱你们。我爱你们。直到车开上公路,人群才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老乔他们在后面的车上,bill也是,他很自觉地把空间留给了我们。我看着他的笑容,整颗心都是柔软的。你开心吗,Michael?我问他。yeah,他轻声说,Iam.我爱我的粉丝们。没有他们我不知道会怎么样。然后他看向我,眼睛在睫毛下面闪光,你开心吗,luna?我想了想,说,你开心我就开心。他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有点脸红,Jee……但眼里的高兴是真实的。他撑着脑袋看着外面,轻轻地唱起歌来。我也感

    到前所未有的一阵轻松,希望时间就停在那一刻。

    我那时向上帝祈祷,如果可以的话,让那一刻久一点,他向世界证明了自身,清清白白地、安全地从法庭走出来,和全世界的粉丝欢呼雀跃的那一刻。

    不去考虑后面的事,不去考虑健康问题,不去考虑那些财务状况,不去考虑媒体,一切。我当时并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我们都被上帝的手推着走向未知。

    当天下午,我不得不返回洛杉矶。鲁斯给我们定的录制就在13日晚上。我送Michael回到Nevernd的时候,正门外面围满了等待的粉丝,人群欢呼着迎接了车队,洒下五彩的纸屑,花束,MJ摇下车窗和大家招手、飞吻,比了标志性的V。大家都激动极了,这种情绪非常触动人,我看他又要落泪了。回到家之后,还没有走进门,三个孩子第一时间冲了出来,欢呼着叫daddy!一起抱住了他。Grace站在一边,脸上也激动的满是眼泪。我看着他半跪在地上,用力地搂着孩子们,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拼命忍着泪水,不想在孩子们面前哭,但是孩子们伸手擦着他的眼泪,抱着他的头和脖子,说爸爸,我们爱你,我们爱你,不哭了。他抱着王子巴黎和毯子,在地上哭成一团。

    这幅画面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流下眼泪,bill转过身抹眼睛,凯瑟琳在后面也是。我抬头看天努力憋回眼泪,那个时候跟老乔对视了一眼。我看到他眼睛里的泪光,但他立刻转过了头。

    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巴黎突然过来找我,她腼腆地小声说,有个礼物给我。Michael也很惊讶,他去看Grace,后者笑着摇了摇头。什么礼物?他拉过巴黎,给爸爸看看。不,巴黎难得违背爸爸的意愿,躲开来走到我身边把一个系着蝴蝶结的卷纸塞到我手里。我能打开吗?我问她。她犹豫了几下,看看我又看看爸爸,很为难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抱起她亲了一下,好吧,我回去自己看,怎么样?她有点害羞地点了点头,然后也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噢——MJ在旁边发出感动的声音,导致我那瞬间的触动立刻被好笑盖过了。我一直都觉得,几个孩子里面,小时候的巴黎的性格最像他。安静、腼腆,又很甜蜜。

    那天杰克逊家族主要成员基本上都聚在Nevernd,我想我本身也不适合留下。临走前Michael跟凯瑟琳说了什么,然后老太太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luna,她说,谢谢你。为你做的一切,耶和华会保佑你。她顿了一下,还有你的乐队。我笑着拥抱了她。

    最后MJ越过兄弟姐妹们,过来扑到我怀里,他用力地给了我一个漫长的拥抱。我环抱着他清瘦的后背,想把他抱起来转个圈又怕他生气。不过杰梅因他们还是在笑。我们什么都没说,他看着我,所有的话都在他那双大眼睛里面了。我能亲你吗?我问。…噢whatadamion.他少见地在清醒的时候在我面前骂了句脏话,用那种相当黑人的语气,但是脸红了。我轻轻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旁边的人都笑了。

    回去的车上我打开了巴黎给的东西。是一张洗出来的照片,贴在纸上。照片是我第一次来Nevernd的时候,我和Michael在喂长颈鹿的时候拍的合照。我右边眉毛上还贴着纱布,他笑得很好看。旁边的纸上写着字,Luna,weloveyouandreallyappreciatewhatyouhavedone.Wewishyouallthebest.落款是Prince,ParisandBJa.

    我摩挲着那张照片,听到车上的电台切到了JeffBuckley翻唱的那首Hallelujah.他用那种忧郁动听的声音唱着,“……Andloveisnotaviarch,爱不是一支胜利的进行曲,It'sacoldandit'sabrokenHallelujah,它是一首冰冷破碎的赞美之曲…”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我轻声地哼唱起来,闭上了眼睛靠在座位上。Hallelujah…Hallelujah…

    —————

    回到LA之后我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乔治立刻要求我请客包晚饭,说敲不了迈克尔杰克逊还敲不了我吗,必须要请客。然后晚上在WhiskeyAGoGo的演出,其实是录HeartbreakHotel的音乐视频,Live的形式。安迪鲁斯也在,还有几个大西洋唱片的技术人员和摄影师,她在指挥场地,我们在简单调试设备之后就准备登台了。我让乔治带上我的吉他,结果他把黑色天使带来了。eon,他把琴盒递给我,有这把你还用什么旧的?这会是你的名片,而且视觉效果更好。因为来不及去换,我也只能用黑色天使。新琴都是需要调试的,我本来不想在正式演出中这么快用它,但意外地很契合。录制很顺利,每个人都表现得很出色,乔治发挥很不错,里兹的鼓点,伊莲娜的贝斯都很在线,我们舞台表现力也很不错,观众情绪调动得很快。chorus部分我和乔治共麦的合唱也比较默契。除了摄影师总喜欢把镜头切到我这个吉他手身上,我想还是黑色天使太显眼了。

    几天后,MJ在他的个人网站上发表了声明。“如果没有上帝,没有我的孩子,没有我的家庭,没有你们——我的歌迷,我将不能渡过难关。你们的爱、支持和忠诚令这一切成为了可能。当我真正需要你们时,你们一直站在我身边。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你们永远的爱保护了我,擦干了我的眼泪,帮我渡过难关。我将永远珍惜你们的热爱和支持,你们就是我的灵感。爱你们的,迈克尔·杰克逊。”

    同一天我在Meds的排练室收到了来自圣巴巴拉的一封信,没有署名,邮票是一个米奇头。里兹收的信,他疑惑地看向我们,谁他妈会用这么弱智的米老鼠邮票寄信?噢,我从他手里抢了过来,给我的。里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没理他,拆开了信。

    “Luna,mylove,”看着熟悉的笔迹,我忍不住露出微笑。是MJ给我写的信,他在信中真挚地感谢了我,感谢了Meds的所有成员。然后是一首诗,

    “Untiltheaxlebreak

    Thatkeepsthestarsintheirround

    Andhandshurlinthedeep

    ThebannersofEasta

    Andthegirdleoflightisunbound,

    Yourbreastwillnotliebythebreast

    Ofyourbelovedinsleep.

    除非天轴断裂群星失序,

    除非东西方的旗帜被投掷在深渊,

    除非光挣脱束缚,

    你才不会在睡梦中躺在爱人身边。

    ……

    Ihuobuildthemanewandsitonagreenknolpart,

    Withtheearthandtheskyaer,remade,likeacasketofgold

    Formydreamsofyethatblossomsaroseinthedeepsofmyheart.

    我渴望将一切重铸,坐在远处绿色的圆丘上,

    天地连同海水焕然一新,如纯金的宝盒,

    安放在我心底开出一朵玫瑰的,

    梦中你的模样。

    ……”

    我正在看这首诗的时候,乔治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把把信抢走了。他大声读了出来。我喊了声上帝,无奈地看着他。他一开始洋洋得意,读着前面感谢的部分,在那些充满爱意的句子上着重强调,一边哈哈大笑,读到给Meds的感谢的时候,他看起来有点感动,声音都小了。然后他读了那首诗,逐渐投入起来,居然不嘲笑我了,他绿色的眼睛闪着泪光,带着磁性的声音念那首诗,很好听。我才想起来他小时候在教堂的唱诗班待过。

    他们都安静下来了,听着乔治念完。“叶芝的苇间风,”他轻轻地说,“很浪漫,也很贴切。”然后看了眼剩下的内容,把信还给了我。我意外地看着他,他翻了个白眼,“MJ给你写这首诗的时候就没想过你读不懂吗?”我踹了他一脚。我看了眼剩下的,他含蓄地表达了对我的爱和思念,希望很快就能见到我,最后说,

    “Thisletterissealedwithakiss.这封信是由一个吻封缄的。”落款是,“Love,MichaelJosephJa.”我忍不住凑近闻了一下,依稀有一点那种馥郁的香味。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要回信,也许我只能写一首赞美诗给他。或者,我问伊莲娜她之前说的那个亨德尔的歌剧弥赛亚要在哪个剧院演出,她告诉我在帕萨迪纳。“下周三,你要去吗?”她说,“我有个朋友可以搞到票。”于是我请她帮我搞了两张票,给Nevernd寄了一张过去,并附上了我之前写给他的所有未寄出的信件,就是那些信。

    这样老派的做法很浪漫,浪漫的让人紧张,等待回复的那几天格外漫长。他会答应和我去看剧吗?看到那些信会怎么样?我时不时就会想象。会感到肉麻吗?还是会觉得好笑?不管怎样,我把审判权交了出去。

    只是我最终没有等来他的答复,而是等来了他要关掉Nevernd,离开美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