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长生鋂(二)
作品:《死遁后你的任务对象齐聚一堂》 茯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炕上。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又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土墙茅屋。
总结只有四字感受。
“极其单调”。
肉眼可见的家徒四壁,不过还好,倒是被原主人打理得井井有条,干净又整洁。
一番摸索之后,茯神在床边的一个破烂矮柜上翻开了一面磨损严重的铜镜,从模糊的镜面里照出一张陌生女人的,极其寡淡的脸。
虽然年轻,眉眼里却满是藏不住的疲惫,是那种让人记不住的长相,好像曾经在人群里看过很多次。
茯神努努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嘟起嘴巴,茯神挤眉弄眼镜子里的她也一脸滑稽。
分明是另外一个人的模样,却全由茯神操控着。
好似某种提线木偶。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自在,本来就是刚穿越,心里头还有点空空荡荡的没着落,现在看清了自己的样貌,那种落寞似乎因此扩大了一些。
不过,茯神下了床双脚踩在地面上,甩了甩胳膊,好在这具新身体倒是健康强壮,她能感受到体内那充盈磅礴的生命力。
茯神在屋内行走了一圈,这下终于确定了自己的身份。
是王翠花没错了。
她兀自点了点头,来到窗前,探头探脑往外面看了一眼,午后的阳光照在院里稀疏的篱笆墙上,外头偶尔有一两个穿着朴素的古代人走过。
鼻尖耸动闻到一股干草和旧木头的气息。
看样子,这里就是水岩村了。
倒是像模像样。
茯神真正有点穿书的实感了。
她走到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方桌旁坐下,提起桌上的缺嘴茶壶晃了晃,里头没水,又搁在了桌上。
这个时间点的村庄十分宁静,缱绻的太阳照得一切都懒洋洋的,屋子外面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鸡叫鹅叫,还有小狗汪汪。
实在适合午睡,如果她真是王翠花的话。
可惜,茯神还有正事要做,也许真正行动起来就不那么没有安全感了。
于是她撑着下巴思考了片刻,试图叫醒脑子里的系统。
“好姐妹,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自作主张地叫系统姐妹,虽然那声音的雄性特征十分明显,可茯神觉得这样更亲切一些,能迅速拉近距离。
毕竟她和系统素未谋面只能神交,这和在社交媒体上侃大天没什么区别,玩互联网的人都这么叫网友,靠着这些称呼很快就能当对方是真正的亲友,有时候也能让人感到点温暖,有时候聊着聊着就开始卖茶叶了。
孤身一人被投放到这举目无亲的虚拟世界,她得为自己找点言语和精神上的依靠,如此解释来,系统也不再一遍遍反驳说自己其实是个男性了。
不过茯神还以为它只是一个人工智能来着,先前也试图询问他是否有修改性别的功能,结果换来系统的一顿冷暴力。
考虑到日后还需要他的陪伴帮助,茯神保证再也不会提类似的事了。
“我只能为你做出关键节点上的提示,其余的时间都得靠你自己了。”
脑子里响起好姐妹的声音,但茯神听来觉得他情绪淡淡的没有人情味,一点也不好。
“按照规定,大多数时候,我必须保持休眠状态,以便让宿主沉浸在故事中。”系统提醒道。
意思就是大多是时候,他必然是有求不应的。
“谁规定的?”茯神嘴巴都要撅到天花板上去了。
好姐妹沉默了,茯神又说:“我看就是你懒得管我,自己瞎编的吧。”
“…”
这就有点太过聪慧了,系统沉思,想着能编个什么说法给搪塞过去,可没想到茯神并没有抓住这点不放。
见系统没了声音,她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拍拍身上衣裙往外头走去。
“算了算了。”她做了个伸展运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系统看她如此行事,便索性沉默到底。
茯神打算先探索一下村子周边,毕竟她在那识海中的画轴上捕捉到了重要的信息点。
这位反派早年间孤苦一人流落尘世,盘旋起始之地,就是水岩村。
而且系统也不会无缘无故给她安排个与主线毫无关系的身份卡,既然让她借用王翠花的身份,就一定是有原因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还好茯神的人生信条始终是随遇而安,存在即合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虽然不知道这位将来一言不合就毁天灭地的大坏蛋究竟姓甚名谁。
但...
“如果我恰巧撞见了任务目标,你能提示我吗?”
“当然。”
“那就行了。”茯神推开门,带着些微忐忑的心情,走出了王翠花的家。
她才离开自家的院子在小路上走了没几步,就实实在在体会到了什么叫寡妇门前是非多。
村里那些男女老少的,她一个也不认识,可他们似乎都认识她。
不,应该是他们都认识王翠花。
并且对王翠花本人了如指掌。
否则为何一见面就对着茯神指指点点,撇着嘴翻着眼,口里念念叨叨什么私德有亏,寡廉鲜耻,世风日下之类的NPC通用语言。
“瞧瞧,又要去镇上厮混了,她丈夫才死了多久啊。”
两个坐在道边上择菜的大娘,假模假样捂着嘴耳语,实际上嗓门大的恨不得传出几里地去,让整个村的人都知道寡妇王翠花要去鬼混了。
茯神才刚来,其实也不清楚这王翠花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可凭她将自个家里打理得齐齐整整,虽然清贫却也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知道她是在用心讨生活。
那就够了。
廉耻能当什么饭吃,还是贞洁能值几两银子,反正茯神才不管那么多。
只要王翠花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多嘴多舌的那一方才是大坏蛋。
于是她撅起嘴吹了声口哨,朝那两人露出大牙笑了笑,随即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顺手从门口的簸箕里抓了一把晒得刚刚好的南瓜子,咧嘴冲着她们道,“去镇上厮混路途遥远还费体力,正好缺点干粮。”她抬抬手嘿嘿一笑,“谢了嗷。”
“诶!诶!诶!王翠花你哪儿来的脸!”
大娘气得脸色铁青,从凳子上站起来就要伸手去抓茯神,却被茯神侧身躲过,再要去打时,茯神早已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她..她这是撞邪了?”那妇人指着茯神远去的背影,像是被她的行为震惊到了,表情有些呆愣,好半天反应不过来,还是身边的人劝她坐下,这才有了动作。
“算了算了,你跟一个寡妇计较什么?她死了男人无依无靠,指不定哪天疯了也不是稀罕事。”
茯神一口气跑到了村口,许久没有长跑过了,她乐颠颠地抬起腿回味着自己矫健的身姿。满意地嗑了一粒瓜子,廉耻想来没有健硕的长腿有用。
她原本想着这个世界是可以修行成仙的,那就少不得腾云驾雾的修士或者横行的妖物之类,可这番看去,也许外头是有,可水岩村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了,除了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就是非议造谣寡妇来增添生活的乐趣。
无聊。
茯神有些泄气地开始在村口漫无目的地闲逛。
以王翠花在村里的人际关系,要想靠打听得到反派的线索,必然是不可能了。
只能多走动走动,兴许运
气好,就给她撞上了。
茯神悠闲地晃悠,在村口的大柳树下看见了刻着“水岩村”三个字的石碑,确认了自己所在的地方,再往外走了一段距离,远远望见一个青草绵绵的小山坡,坡顶一棵蓁蓁绿榕,畅茂广覆,垂丝万缕,累了半天了,便打算爬到那树下小憩片刻。
哼哧哼哧地上了坡顶,清风从南面吹来,叶涛声中却见山坡的另一侧突兀地立着一座破庙。
四周野草高耸,将那破败不堪,不知多少风吹雨打过的庙宇层层笼映。
红的墙,褐的顶,青青草坡上一点深色的瘢痕。
很难不让人在意。
一个人烟稀少的村子,一座草地上颓然孤立的寺庙。
灭世大反派岂有不待在那里头的道理。
茯神这样想着,夸赞自己聪明,又顺着一路歪歪扭扭小跑着下了坡,朝那破庙渐渐靠近。
四周静悄悄的,山坡上除了茯神就没有多余的活人了。
只能听见风吹动草丛的簌簌声,还有那庙宇上七零八落的破窗棂正在微风里晃荡。
茯神屏住呼吸,矮着身子,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冒上窗沿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里瞅。
阳光被破窗切割透进室内,只能勉强照亮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
一尊同样残破的高大神像立在大殿中央,依稀能从其发冠和衣饰的形制看出是个莲台坐上观音。
只是那观音执净瓶的手掌早已不见了踪影,巍巍断腕上挂着一段破烂的褪色蓝幡正随其上蛛网摇曳。
这显然是个人迹罕至不知破落了多少年的庙,就连神像的面容也非善全,鼻和口被风吹日晒消磨了大半,只剩下一双惘然慈悲目静静俯视着身前。
外头的山坡上起了晚风,可庙里的空气却静得不曾搅动,光柱中漂浮着些许尘粒,像雪似得慢慢降落在一人头顶。
破庙里竟然真的有人。
茯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渐渐。
观音座下,烂蒲团上,此刻正盘腿瞌睡着一个瘦弱干枯的背影,摇来晃去,东倒西歪。
“噗”得一声,尘粒飞扬上涌,那蒲团上的人脑袋一仰歪倒在地。
这一下,他似乎从梦中苏醒,迷迷糊糊地挠了挠脑后过长的头发,恍恍惚惚重新坐起。
因他背对着茯神,具体形状看不真切,只见那人发呆了片刻,又懒懒散散地四脚着地,爬向供桌,掀开黄巾帷幕将手伸了进去,摸摸索索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冷硬发灰的馒头,又自顾自坐回蒲团上,喜滋滋地啃咬起来。
茯神愣了半天,才小心收回了脑袋,靠在窗下屈腿坐定。
她缓了缓神吸收了方才所见的信息,才皱起眉头,忍不住揉着额角。
试探地用心声问道,“这人该不会就是反派吧?”
半晌后,脑子里悠悠飘来一句。
“猜对了。”
“现在你能告诉我,反派叫什么了吧?”
谁知系统却告诉茯神,他还没有姓名。
没有姓名就算了,这个将来会变得丧心病狂的大坏蛋现在看来也只是个脏兮兮的小孩啊。
看身形,他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
茯神难免惆怅,这要她如何下得去手。
她在窗下捧着脑袋纠结了好半天,最终决定先观察再决策。
天色不早了,荒坡破庙不甚安全,她连忙鬼鬼祟祟地离开了那里。
檐下没有舌铃的铜铎无端轻响,观音座下的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叼着嘴里的馒头呆呆回头,却见空荡荡的窗洞框出外头喑哑碧色一片,沿边上莫名堆着一把南瓜子。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从厚重的发丝后头露出,神光曳曳。
他耸动鼻尖,嗅了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