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长生鋂(三)

作品:《死遁后你的任务对象齐聚一堂

    夜里躺在陌生的床上,茯神实在无法安睡。

    这个地方没有车水马龙,霓虹灯阵,天黑得又早,人也少便显得十分安静。

    好在屋子的窗户纸够薄,透进点莹白的月光,否则不仅死寂得像耳聋了一样,还会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被夜色夺去了感官。

    茯神还没有适应这里的生活,从村外面回来无所事事什么也没做,这会儿肚子咕咕叫起来,才想起自己一整天就吃了几粒南瓜子。

    可她偏头看了看外间冷冷清清的灶台,又懒得下床烧火煮饭。

    房子像别人家的房子,灶台也是别人家的灶台,在这个家里无论做点什么都有一种突兀的感觉,仿佛自己是个私闯民宅的不速之客,满不在乎还厚脸皮。

    明日再说吧。

    茯神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窗格的光影淡淡投射其上。

    她想起破庙里的那个孩子。

    实在怀疑自己真的能胜任此等任务吗?

    乍听起来清除反派好像某种电子游戏一样简单,转动着方向键,然后疯狂按技能,孜孜不倦就能带走boss。

    可实际上真的要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时,她又难免犯怵。

    那可是杀人,她又不是什么反社会人格天生变态,杀起人来和杀鸡一样简单。

    别说杀鸡了,茯神长这么大连窗纱上的七星瓢虫都是用纸包着扔出门外的。

    她实在忍不住,叫醒了脑子里的系统。

    对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道。

    “那孩子究竟为什么要毁灭世界啊?世界怎么欺负他了?”

    系统似乎在理解她的话,良久后才略有鼻音的回答道,“具体的书中情节,需要根据你的任务完成进度一点点补全,我现在还没办法告诉你前因后果。”

    换句话说,其实在识海内她就已经看过卷轴上所有的剧情了,但是那些故事现在都被隐藏在脑海中的阴影里,只有随着茯神对这个世界的探索而循序渐进地露出真面目。

    “好吧。”

    小气鬼,说了等于没说。

    她盯着空中一点想了想,又问,“你是’反派清除系统’?”

    系统不明白她问这个问题的意义,闷闷嗯了一声。

    茯神有些欣喜,“那清除的具体方式有什么限制吗?”

    她等了片刻,见系统并不回答,勾起嘴角。

    “那就是说,不一定要杀人,只要是让他以后成不了反派,没有犯下灭绝宗门的大罪,并且阻止他掳走女主…”

    “也算是任务成功?”

    “…”

    茯神兴奋地从床上坐起,肚子咕唧一声,她用手轻抚了一下,又换了个方式解释道,“清除反派嘛,不一定非要杀掉他本人,抹杀他人格里的恶也是可以的吧?”

    她这么一说完,似乎听见系统在脑子里轻哼了一声。

    笑道,“你要是不反驳,我就当你同意了。”

    肚子实在饿得慌,茯神又默默躺回了枕头上,黑暗中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发着光。

    她听到脑海里淡淡地飘来一句。

    “随你。”

    心想这穿书系统是不是太随意了点。

    不过总算是不用她亲手刀人了,茯神对这个任务多了一丝期待,心里想着究竟要如何抹杀反派的坏人格,然后渐渐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茯神是被院子里的鸡给叫醒的。

    昨儿饿了一天,今天是一定要吃饭的了。

    起床下地,从水缸里舀了一些水倒进木盆中,简单洗漱。又来到灶台旁,从墙坑上摆着的粗陶翁里倒出一些夹杂着谷壳的粟米,挑挑拣拣掺了水,焖进灶上的大铁锅里。

    旁边的角落里码着先前劈好的柴火,省了力气不用自己动手,茯神喜滋滋地对着空气作了作揖,絮絮叨叨地感谢王翠花,说自己这是替她的身体吃饭,总不能等真正的王翠花醒来,发现辛辛苦苦养好的体魄无故瘦了许多,那就不美好了。

    茯神也是头回用土灶烧火,捡了柴扔进灶膛却不知怎么点火,叫了十来声好姐妹,系统才不情不愿地指挥着她找来火镰在石板上化了几下,点燃几根细枝条再引火。

    试了好几次,灰头土脸地往灶膛里头吹着气,见毛茸茸的火苗渐渐舔出高耸火舌,才十分有成就感地“呜呼”出声,高兴地邀请系统一起吃早饭,系统不屑地冷嘲热讽,她也毫不在意。

    在等待小米熬煮好的期间,茯神美滋滋地探索起家里来。

    发现这间屋子虽小,生活该有的器具却一应俱全,前院还养了几只鸡,窝了些鸡蛋,开辟了一块不大的菜畦,里头还种了些青菜小葱。

    她知道村里的人一般来说不会直接吃蛋,便不敢动手,想着也许翠花是打算孵小鸡的,便找了水桶浇了浇菜地,十分享受这种田园生活。

    等到小米粥热腾腾出锅,她搬来了板凳坐在屋檐下面,就着天边鸭蛋黄似得日出和清新的晨风饱饱地吃了两碗下肚,这才满足地准备出门干正事。

    走之前茯神取了悬在梁下的竹篮,她方才发现里面装着五六个黑面馒头,便趁着灶火余温热了热,重新装在篮子里挎着出了门。

    今早外出倒是没碰上惹麻烦的村民,一路顺顺当当来到了昨天的那片草坡。

    原本想到破庙里接触接触她的任务对象,可没想到刚刚爬上坡却见那榕树下头围了几个屁大点的黄毛孩子,正吵吵嚷嚷着什么。

    当中有个个头大些的,肚子圆滚滚的胖小子手里还掂着一块份量不小的石头。

    茯神赶紧走近一看,那群人当中围着的,正是破庙里的孩子。

    他的年纪兴许比周围的几个还要大上一些,奈何营养不良身体实在干瘦,相比之下像只小兽似得四脚着地蹲在地上,咧开嘴冲着他们笑,模样倒是颇为友好。

    可友好的似乎只有他自己,那些小孩不仅嘴里对他言语嘲弄,编成歌谣念着什么怪物,什么没爹没娘,天生地养,他们要替天行道消灭不详的祸胎,手上也不安分,这个揪揪头发,那个扯扯他的胳膊。

    茯神见旁边那胖小子正要举起手中的石块向他砸去,连忙上前阻拦。

    “去去去!”茯神像赶鸭子似得挥开那些孩子,“上一边替天行道去,不学好在这里欺负人,玩游戏也得看看别人愿不愿意跟你们玩,下次再让我看到,小心你们屁股开花!”

    小鸭崽子们一见茯神,都捂着嘴嬉笑起来,说什么“王寡妇来咯”然后推推搡搡尖叫着跑开。

    茯神冲着他们的背影挥了挥拳头,说要不要尝尝王寡妇的铁砂掌。

    等人都跑远了,茯神才看向地上那脏兮兮的孩子。

    他仍旧蹲在草地里,抬起一双十分无辜的眼睛,见茯神打量着自己,便咧开嘴,露出两排尖尖细细米粒似的牙齿冲着她笑。

    怪异的不像是人类。

    叹了口气,茯神也在他身前蹲了下去,发现这孩子身上穿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布,已经是洗得发白发硬了,还散发着一股不太美妙的味道,他的头发也像是从生下来就不曾剪过,长得垂到了草地上,又厚又杂乱,像是顶着一堆蓬草。

    茯神盯着他看了两秒,皱着眉头略有些嫌弃地伸手挑开了他遮挡在脸上的发,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瘦得不成样子,但隐隐能见其清秀的五官。

    见她的手举在自己脸前,脏小孩凑了上去,耸起了鼻尖嗅了嗅。

    “干嘛。”茯神立马收回手,瞧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盯着自己,嘴唇一动。

    “有趣。”吐出两个字来。

    茯神一愣,“你会说话?”

    会说话就能沟通,能沟通就简单了,正想问他点什么,又见他似乎冷笑了两下,又说:“有趣。”

    茯神眉头紧皱,问他,“什么东西有趣。”

    脏小孩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早已跑下山坡的那群孩子,收回视线又幽幽落到茯神脸上,嘴角一扯,脸色阴恻恻地笑道。

    “他们有趣,你也有趣,哼哼…”

    “…”

    茯神闭了闭眼睛,想也没想直接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但是没把握住力道劲儿好像大了些,将人给弹得脑袋一仰,往后栽倒下去。

    一惊,没想到他这小身板如此弱不经风。

    “不是反派吗?不是毁天灭地吗?”茯神小声嘟囔着勉强将人从地上重新拉了起来。

    脏小孩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一下搞得脑袋发懵,起身后眨巴着眼睛盯着茯神的脸看了两秒,随即才反应过来皱起鼻子,隐隐有要冲她呲牙的趋势。

    可茯神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攻击性,自顾自低头在竹篮里一顿掏,掏出两个黑面馒头来递到他眼前。

    “喏,这个给你吃,方才我没想到你这么不禁推,算是给你道歉。”她晃了晃手里的馒头,又瞟了一眼他微微发红的额头,有点不自在地问,“还疼吗?”

    “疼…”脏小孩小声地重复着,茯神以为他确实是被脑瓜崩给伤到了,愧疚地想找找补,却见他神色怔忪,口中喃喃,似乎说“疼”并不是回答自己的问题,只是单纯地重复字眼。

    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冷着脸将手里的馒头塞进了小孩嘴巴里。

    见他只是迟疑了一瞬便捧着馒头狼吞虎咽起来,茯神心里好受了一些,撑着下巴叫他,“慢一点啊,又没人跟你抢,我这里的还…”她才伸手指了指自己臂弯,却见那两个拳头大小的馒头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梗着脖子咽了下去,又立马伸手过来去抢她篮子里剩下的。

    茯神目瞪口呆,见他消灭一整筐馒头只需要一瞬间,心里那点苗头越来越盛。

    “行行行,你慢点吃啊,下次我再给你带点水来…”

    “水!”一听水字,他忽然兴奋地站起来,冲着山坡下一指,“水!”

    茯神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也跟着站起身,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看,却见离破庙不远的地方正流淌着一条蜿蜒的小溪。

    茯神看了看小溪,又看了看他。

    迟疑道,“你平时就是在那里喝水的。”

    “嗯嗯!”脏兮兮地点了点头。

    茯神伸手比划比划他才到自己胸口的身高,又见那宽大的床单披在其身上迎风招展,扑扑簌簌跟个麻杆似得,心里有些酸酸的不是滋味。想起自己小的时候至少还有百家饭可以吃,不过是多受人一些冷眼冷语,跟眼前人比起来已经是幸福得多了。

    便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脏小孩呆愣地张着嘴巴,重复着她的话,“我知道名字,但我没有。”

    “你知道名字是什么意思就好。”茯神耸了耸肩,再次暗叹了口气,“没有名字可不行,你得知道自己是谁,也得告诉所有人你是谁,这样他们才不会欺负你。”

    茯神见他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似懂非懂却目光灼灼,纠结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他。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暂时为你取个名字。”

    见他并不抗拒反而隐隐有些期待,茯神便严肃地捏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

    风吹过头顶浓荫深绿的树叶,投下一片阴影将两人笼罩,金色的光斑在他们脸上闪烁,时间仿佛过去了很

    久很久。

    久到他都快要睡着的时候。

    才见茯神的脸色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她皱着眉,嘴角轻轻抽搐,先是将他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盘根虬结的绿榕,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道,“要不,就叫你…”

    “阿怪吧。”

    说完茯神自己都忍不住偷笑,笑了会儿才说好了好了,我再给你另外取一个…

    可她话还没说完,阿怪便张大了嘴巴,像猴子似得怪叫起来。

    “阿怪!阿怪!”

    茯神被吵得头疼边伸手去捂耳朵,边狐疑地问他,“你喜欢这个名字?”

    “喜欢?”阿怪又在学她的话。

    “算了。”茯神放弃了与他进行一些更有深度的交流,换了个问题。

    “阿怪,你有父母吗?你是在何处出生的?”顿了顿,又继续道,“父、母,就是爹娘的意思…”

    茯神靠近他,尽量吐字更清晰一些。

    “爹、娘...你有吗?”

    没想到阿怪听她说完,竟然十分可疑地垂下了眼睛,嘴角勾着一丝更为可疑的羞涩的笑。茯神一愣,微微瞪大眼睛,见他脏兮兮的脸蛋上生生浮现起两坨诡异的红晕。

    她刚想问他,你在脸红个什么劲啊,阿怪却突然冲着她叫道。

    “娘!”

    “啊啊啊?”茯神惊得往后一仰,慌乱摆手,“你、你别瞎说,我不是你娘啊,虽说有奶便是娘,但我只是给你了几个馒头…”

    茯神正絮絮叨叨地解释着,阿怪却忽然伸出了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扯,将她拉起就往山坡下跑。

    顺着山坡一路往下,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的绿草大面积倒退,伴随着芳香的风呼呼吹过耳畔,脚下的步伐无法停歇,只能按照惯性跟随前头的小人狂奔起来。

    两个歪歪扭扭的身影张牙舞爪地奔跑在一望无际的山坡上。

    蓝天白云静悄悄地流淌。

    被阿怪紧紧握住的手腕生疼,她有一瞬间的讶异,没想到这孩子看着瘦弱却有如此的蛮力。

    眉头忍不住蹙起。

    果然还是书里的反派吗。

    她意气变得有些低沉,回过神来却发现阿怪已经将她拉进了破庙中。

    庙里的光线不佳,穿堂风刮进破烂的窗洞,周身一股霉湿的气味,没有了外头温暖的阳光,让人忍不住皮肤发颤,后背渐冷。

    茯神有些警惕地盯着阿怪的背影,见他并不说话,良久后却忽然回头,露出尖尖的牙齿,笑得天真又无辜。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向那残缺的观音像。

    “娘。”

    阿怪说道。

    一阵风吹起观音手腕上的经幡,轻柔晃荡,似乎是在回应他的话。

    茯神哑然,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间一片冷涩,只好扯起嘴角也冲他笑。

    原来不是叫她,观音像才是阿怪的娘。

    现在茯神终于可以确定心里的猜测,这个未来的世间唯一尸修,现在也不过是个没有爹妈,没有文化,吃不饱饭,教育程度尤其低下的可怜孩子。

    怪不得他日后会变得那样惨无人道,屠人宗门,残害仙僚。

    毕竟没文化,是真的很可怕。

    知道具体情况就好了,这样她便有了一个消除反派的初步计划。

    构想着自己的宏伟蓝图,茯神冷笑地将阿怪上下打量。

    是个人就行。

    是个人就去给她读书上学。

    读个十年八年,不说学富五车也是满腹经纶,能明辨是非了就不会想着危害社会。

    她眯起眼睛,已经在幻想自己作为金牌导师,登上仙界领奖台接受万万仙友景仰的样子了。

    茯神迅速在脑子里过了过瘾,低头见阿怪正懵懂地看着自己,便矮下身子轻声问他,“既然你有娘亲,但她却不能养育你,也不能将你引导向正确的路上,那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把我当作…”茯神想了想,古代人普遍寿命没那么长,王翠花虽已嫁作人妇,却也比阿怪大不了几岁。

    “把我当作阿姐,我带你读书写字,你可愿意?”

    “阿姐?”

    很好,阿怪已经自动屏幕了读书和写字,看来确实是正宗的黄毛没错了。

    茯神郑重点头,“没错,阿姐教你识字…”

    “可是你的名字呢?”阿怪忽然说道。

    名字?茯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仍然是小孩心性,交换姓名是孩子间的交友准则,于是她心下了然。

    想了想,“我叫王…”

    “小花!”

    脑海里猝然闪过一张陌生男人的面孔。

    他皮肤黝黑,笑起来会露出一口白牙。

    男人背着砍柴刀,站在篱笆墙前,冲她挥了挥手。

    “小花。”他又说。

    “等我回来。”

    眼前渐渐模糊,男人的脸在一片水汽中被晕染得不成样子,片刻后水汽消散阿怪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面前。

    “你怎么了?”他看着茯神好奇地问道。

    茯神一愣,眼睫轻颤,有什么东西顺着滑落下来,她伸手碰了碰潮潮的脸颊。

    “这是什么?”阿怪冲着她伸出了手。

    茯神微微偏头,躲开了阿怪的脏手指。

    “这是眼泪。”

    她向他解释道。

    “王翠花的眼泪。”

    “原来如此。”阿怪抚摸着自己的眼睛,低垂着脑袋,若有所思。

    “人真有趣。”他用极小的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