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长生鋂(四)
作品:《死遁后你的任务对象齐聚一堂》 茯神仍有些怔忪。
方才脑海里闪过的应该是王翠花的记忆。
而那个陌生男人,大抵就是王翠花已经去世的丈夫。
茯神原本以为寡妇只是王翠花的人设,一个设定标签而已,可她没想到的是王翠花真的拥有一段这样的记忆,关于故事还未开始之前就存在的过去。
她突然有种占了别人身体的错觉。
就像是因为自己的到来不得以将王翠花的灵魂暂时驱逐出了这具身体,可她浓烈的情感竟然还停留在这里。
这种突如其来的猛烈情绪,将茯神打得措手不及。
茯神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下意识看向阿怪。
他也好,王翠花也罢,不都只是书中的角色而已吗。
一个虚构的人物就该是平面的,单薄的。
而不是这段记忆呈现的那样。
她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很快,内心的惘然又被她压了下去。
管那么多干什么呢,假的又如何,谁又能说清楚自己所处之地就是唯一的真实世界呢,说不定连茯神的人生也是经由某人的手杜撰。
一切构造都有万般的假说,但生活还是真正在活。
行动应该先于意志之前,先于之乎者也。
她收起了多余的念头,四处打量着破庙里的情况,又问阿怪,“你一直都住在这里?”
阿怪不清楚她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茯神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你就在此处等我一会儿,哪也不要去,知道吗?”
阿怪懵懵懂懂。
她又再三叮嘱,便挎着篮子回了水岩村的家中。
从菜地里摘了些青葱切碎,重新淘煮了粟米,将葱撒了进去,用木勺轻轻搅动,又捻了一小撮粗盐,取来罐子盛了粥,放进竹篮里盖好。
做完这些,再从床头的木箱里抱出唯一一床冬日的厚被褥,上面绣了鸳鸯戏水,红艳艳的是茅屋里唯一的色彩。
茯神掂了掂被褥的重量,埋头进去闻到一股陈旧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艾草香气。
现在已经是初夏,这床颇为精贵的被褥也许连王翠花自己也舍不得盖,想了想,茯神还是将被子重新叠好收了回去。
等待夜色渐暗,外头人少了些,她这才揽过炕上的苇席和床尾的薄被抱在胸前,臂弯里挎着竹篮,再次出了门去。
一路上鬼鬼祟祟,所幸没碰上什么人。
她回到了破庙,里头黑漆漆的一片,供桌上早已没了香烛,竟是一点光亮都没有。
茯神将挡住视线的床被往一旁挪开,但见黑暗中的观音脚下模模糊糊蜷缩着一个白色的影子。
“阿怪?”她小声试探了一下,那影子拱来拱去,最终从里头抬起一个脑袋,唯有眼睛在黑暗里明光烁亮着。
茯神松了口气,摸索着走到另一边还算完好的窗户下头。
白日里她就观察过了,就只这处的屋顶上没有漏着大洞,窗户也勉强能合上,又能透进点月光以便视物。
她边招呼阿怪过来吃饭,边开始清理角落里的杂物灰尘,再将苇席铺好。
茯神十分清楚,她现在是王翠花了,就不能随意将阿怪给带回家,只好继续在破庙里勉强安置他,等日后再做打算。
她想起村里人编排王翠花时说的话,现在看来去镇上谋个活计也许才是行得通的生存之道。
茯神拍松了被褥,见阿怪蹲在一边好奇地张望着她,便拿过身边的竹篮,掀开上头的麻布露出盛粥的瓦罐。
一股独属于食物的香气蔓延开来。
阿怪双眼发光。
茯神轻笑了一声,又收敛了表情,略略严肃地对阿怪说道,“如果日后还想吃饱饭,你就得听我的话。”她说着将粥端到阿怪跟前,在他张着嘴支过来的一瞬间又藏回了怀里。
只许先闻个味道。
阿怪歪过脑袋,盯着茯神看了半晌,然后呆呆点了点头。
“好阿怪。”茯神满意地笑了笑,又指指床褥。
“以后睡觉只能睡在床上,不许睡在地上,也不许睡在供桌上…”她边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看着阿怪的眼神也透露着古怪。
孩子似乎不会好好坐着,一旦蹲下就会将双手撑在身前的地上。
茯神蹙起了眉头,厉声道,“也不许这样蹲着…”
然后她便抱着瓦罐站起身来,抬腿走了两下,又坐回了草席上。
“看见了吗?要像我这样,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歪歪扭扭的以后老了会骨头疼。”
“听明白了吗?”
阿怪将手伸到背上挠了挠,又点点头。
但茯神觉得他根本没听进去,毕竟那双眼睛一瞬不瞬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粥。
她叹了口气,任重道远,以后慢慢来吧,便将瓦罐转到他面前,可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抓住阿怪伸过来的手腕,目光定定地问他,“你从前都是吃什么东西,长这么大的?”
阿怪一愣,耳朵尖微动,随后便侧身指了指观音像脚底下的供桌。
茯神疑惑地顺着看去,却见桌布下方心领神会地钻出了一个灰扑扑毛茸茸的脑袋,黑豆大小的眼睛冒着十分精明的光,滴溜溜地正朝两人这边看来,完全不见半点怯意,鼻头微动似乎在嗅闻空气中的食物气息,两侧的胡须抖了抖。
茯神哑然,总算知道阿怪像什么动物了。
观音像若是他的母亲,那贼老鼠就是他言传身教的老师。
阿怪龇牙一笑,“它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茯神耸了耸肩,松开了他瘦成麻杆,硌手的手腕,将瓦罐递了过去,小声嘟囔。
“行吧,以后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阿怪从粟米粥里抬起脑袋,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随即又埋了回去。
忙了一整天,中途又返回家中拿了些扫具将破庙收拾了一下,回到家躺在床上时,茯神已经是精疲力尽。
没了被褥,身下的炕床硬邦邦地硌得浑身骨头疼,好在初夏的夜里不算太冷,她和衣躺着再环抱起胳膊,也渐渐有了睡意。
心里盘算着到时候得去镇上做点什么活,好维持两人的生计,毕竟现在她还要拖着阿怪,两张嘴吃饭,王翠花这单薄的家底根本禁不起消耗。
想着想着,意识沉沉,良夜静静。
睡梦中耳畔细雨声声,凉风扑进西窗,带着潮湿的水汽。
囫囵梦被夏雨点滴浸透,裸露在外的皮肤竖起汗毛,茯神蒙昧醒转。
月色浥露变得暗淡,蓝惨惨地照进窗来。
“下雨了?”茯神支起上半身回望窗外,鼻音浓重自言自语。
床上坐定,屋内的轮廓一点点在眼前清晰,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既陌生又冷清,根本不是记忆中温暖的家,枕头边一片冰凉也没有了阿圆暖乎乎的身体。
她心情有点郁闷失落,觉得自己颇像一只在雨里淋了许久的落汤鸡。
怏怏垂着头坐在床上,忽然想起破庙里的阿怪。
天色尚晚,也许才睡了一两个时辰便被雨声吵醒。
不知道破庙里情况如何,但愿她找的那块地淋不到雨。
不过阿怪虽然缺少教化,但人却很是聪慧灵智,没有爹娘陪伴独自一人在破庙里长大,倒也听得懂人话还会说上一些。
若是真有什么情况,他自当能应付变通。
否则日后如何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反派。
这样想着,茯神又躺了回去。
她把手抄在袖子里,冰凉的手指一点点被小臂上的温度消融。
翻来覆去,可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那个瘦弱单薄的身影在她的想象中正小小一团地缩在角落里,寒风吹在他身上,雨点打在他身上。
搞得好像她是坏人一样。
非要自作主张教别人读书写字,做这做那的,却又无法给他一个像样的家,若是他学得了四书五经,读懂了人世间的道理,就会发现天大地大,小小的阿怪为何只能呆在一座破庙里。
孤独两个字弯来折去。
“唉…”越是脑补,茯神心中越发烦躁,干脆又坐了起来,撒气似的锤了锤身下的床板,她试图叫了两声系统,无人回应。
看了眼窗外湿漉漉的天。
“好吧,这下是真的很沉浸了。”
跳下床,趿上鞋子,翻找出家里的一把油纸伞。
她还是决定出门看看。
滴答滴答一路踩着水坑,又爬上草坡,草叶尖上的晶莹冷翠沾湿了她的裤脚,打在小腿上冰凉一片,雨夜冷气十足。
她缩着肩膀停在破庙的屋檐下,将伞收了起来,脚下已是晕积了一圈水渍。
忽然天边电光闪过将青草坡照得发白,猛然一道闷雷在耳边炸响,茯神轻呼一声跳进了破庙里。
“服了…怎么突然打雷,吓我一跳…”
被那雷声一搞,胸口砰砰直跳,她不耐
烦地甩了甩手上的雨珠,却见阿怪的身影正缩在角落的床铺上,抱着双膝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
窗外淅淅沥沥。
茯神看了一会儿,舒缓了紧皱的眉头,朝他走去。
“我还想着你会不会淋雨…”
她方才走近,却闭上了嘴,闷了后半句话在喉咙里。
屋顶确实没有漏雨,可是今夜风吹雨打那岌岌可危的窗户纸不知什么时候破了,斜风细雨入窗来,全都浇在了床褥上。
想来阿怪之前是睡在上头的,奈何雨水打了进来,他只能起身靠坐在墙上。
茯神在门外收伞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
这会儿正抬头将她定定看着,不说一句话,一副乖巧的模样。
可茯神却气不打一处来。
她愤愤走了过去,蹲下摸了摸床被,已然被雨浸湿,没法再睡了。
抬眼去看他,一脸的无辜。
“我还以为你很聪明呢,没想到这么笨!”茯神没好气地说,“下雨了不知道挪地吗?”
阿怪像是听不出茯神在责备他,只咧开嘴冲她笑。
茯神想起了什么,软了语气,将人从床铺上赶了下去。
“算了…”她低着头卷起草席,“不让睡地上你倒是连床铺也动一下啊…”
“笨死了…”
她将被褥和苇席重新收了起来,抱在胸前,又指了指倚在门槛边上的伞,对阿怪说道,“把伞打打起来,我们回家吧。”
阿怪贴着墙赤脚站着原地没动,努力直起了上半身再不像动物一样蹲在地上了,可他看起来有些无措,双手背在身后,压在屁股和冰凉的墙体之间,呆呆地看着茯神。
一阵风从门外吹来,经幡飘忽。
两人之间隔着不近的距离。
茯神脸色微变,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温声对他说道。
“我知道,这里就是你的家,想来谁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娘亲。”
“我也没有娘呢。”她眼睫轻颤,“可人总要长大离开父母身边,独自闯荡的,你已经这么大了,要学会趋利避害,下雨了就躲开,冷就要想办法取暖,要学会往更好的地方走。”
夜色中茯神抱着一大床被褥的身形显得有些滑稽,她站在门前,而阿怪还在墙边的角落,窗外的淡淡月光照在她和身后的观音像上,她灵动的眼睛里充满着各种各样的情绪,阿怪看不明白,只知道那样明亮,像天上的星星。
观音从来不会这么跟他说话,她只是悲悯地站在那里。
所以哪里才是更好的地方呢?
阿怪的脚不自觉往前了一步。
茯神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还知道,你我从前并不相识,没有理由让你这么快就信任我,但无论如何…”
又一记落雷在窗外炸开。
茯神浑身颤抖了一下,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
“算了随便你吧,总之我不要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她垂着头,抱着被褥的胳膊有些发酸,正在思索自己要不要先离开,片刻后一双脏兮兮的脚出现在了视野里,茯神抬起眼皮。
阿怪努力咧出最大的弧度,对着她笑。
“回家。”他又在重复她的话。
茯神一愣,轻哼了一声。
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行走在夜色中的草坡上。
阿怪没有茯神个头高,努力踮着脚举起头顶的雨伞,可茯神还是有大半的肩膀被雨淋湿。
她气得直叹气,怀里的被子更别说了,已经重得像一坨铁蛋了。
“哎呀算了算了,你把自己遮住就行…”她无奈地用胳膊肘顶了顶身边的人,奈何他倔强地像头驴,一言不发紧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头顶的雨伞,像是在托举某种神圣的物品。
这可是个好东西,能遮住天上漏下来的水。
身体就不会被打湿了。
茯神歪头,见他一脸认真严肃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
算了,她跟个没文化的傻孩子计较什么呢。
收回视线望着前方的路,突然身边发出“唉呀”一声,一个人形物体猛地摔了出去。
头顶登时一空,雨水兜头而下。
茯神的笑僵在嘴边,看了看脚下的石块,又看了看地上连人带伞砸进泥地里的阿怪,隐隐有些头疼。
“我说,你能不能看着路呢?”
这下,茯神只能一手抱着被子,嘎吱窝里夹着伞,一手拽着个泥人以最快的速度往家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