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长生鋂(九)
作品:《死遁后你的任务对象齐聚一堂》 立兴云雾,呼风唤雨。
邪修走地,仙门对冲。
以上通通没有。
这个世界完全不是茯神刚穿来时想的那样,反而呢,平淡的好似流水,除了柴米油盐就是教育孩子。
她甚至怀疑自己穿错了地方,这里根本不修仙的,也许是种田类的日常流水文。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大大降低了小命不保的可能性。
一连两个月,茯神日日都到西风镇去找活儿干。
今日在西家洗洗衣服得几十文,明日又在东家厨房里烧烧火。
可也不是每天都有这么好的运气能被人挑中。
只不过茯神勤奋混了眼熟,总有几个府上的管家娘子肯为她留个差事。
一来二去,也凑了些钱,买齐了上竹斋需要的笔墨纸砚,她尽量想为阿怪提供更好一点的条件,所以买来的各样东西都不是最次的,也因为这点计较,这些日子赚来的银两基本都消耗干净了。
因而又需得再花些时日,才能将六礼束脩准备齐全。
茯神忍不住感慨,没钱真难养孩子。
可既然养了就要负责到底。
秉持着如此坚定且饱含意义的信念,茯神快把手里的衣服搓出火星子了。
当然,她也不能真的烧着衣服,否则工钱可就没了。
今日的东家姓李,李老爷是西风镇上最大茶肆百香楼的老板,原本同行来的还有一个中年妇人,可惜她洗到一半忽然肚痛不已,只得领了一半钱回家躺着去了,管事的赖妈妈本来想临时再找个府里空闲的下人替补,可茯神却将所有的差事揽了下来。
赖妈妈再三确认,她一人能将这成堆的脏衣服都洗完,才放心得离去。
茯神埋头苦洗了一整日,直到红霞遍天才将整个院子晾满,临走的时候又恰巧在后院的柴堆里头拾到一枚金簪上交给了管事。
李老爷听说了她拾金不昧的事迹,乐呵呵地派人询问她要点什么赏赐。
茯神捏着下巴想了片刻,告诉传话的人,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一些孩童读书启蒙的书。
“好哇好哇,还是个读书人!”
怎知李老爷虽然一身铜臭,但平生最欣赏的就是读书人了,一高兴捋着胡须就让下人给茯神抬去了一箱子的书。
茯神目瞪口呆看着那书堆里头,从《三字经》到《千字文》,甚至还有《龙文鞭影》《增广贤文》,茯神啧啧摇头,架空背景就是狂放啊。
不过这下好了,阿怪可以先在家里自己汲取汲取知识,悟一悟灵通了。
茯神哼哧哼哧地抬着一箱子书往回赶路,走到镇子口时正想放下来休息会,却远远见到路中央,夕阳底下悠悠晃晃着一个人影。
她重新抬起箱子,跑到那人跟前。
“你怎么来了?”她盯着阿怪的脸,几个月的时间他已经长高了许多,头顶已经能碰到她的下巴,说话的时候再也不用俯下身去。
“怎么找到这里的?”茯神又说,看了看阿怪身后蜿蜒的泥路。
“晚了。”阿怪咧开嘴。
“什么晚了…啊…”茯神立马明白过来,今日干了两个人的活,又在李府里耽误了一会儿功夫,阿怪的意思是,她回家晚了。
“所以你是来接我的?”她问。
阿怪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以前来过西风镇?”茯神狐疑地看着他。
“没有。”阿怪摇头。
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你…”
“我闻到的。”阿怪忽然耸了耸鼻子,五官皱成一团,“闻到你的方向,在风里。”他眯起眼睛,笑得更开心了一点。
茯神却愣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阿怪正将她手里的箱子抢了过去。
双手一松,没有了负重脚步也轻快起来。
茯神望着前头背影单薄的少年,忍不住想,也许狗鼻子是他的灵根之一。
书中的反派定有过人之处吧。
总不会只是一个傻乎乎,既天真又单纯的孩子。
现如今,至少在茯神看来,阿怪不是坏人。
反而呢,他还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其实茯神对人之初,究竟是性善还是性恶从来没有过具体的定论,这个问题太深奥了,她从不会放任自己陷进哲思之类的漩涡中。
善与恶只在当下,不在残破的最初也不在不清不楚的未来。
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茯神认为只要是人,就要必须学习点什么,然后带着自己的所学的东西一直向前赶路,直到某个终点,时间的尽头,所有生灵都无一列外。
而阿怪,至少现在看来,他需要进食,需要睡眠,会受伤有情绪,那茯神就暂且将他当作一个普通的人对待,因此首要的事情就是让阿怪了解自己,了解茯神,了解什么是人。
而且茯神发现,阿怪似乎对“人”有着浓厚的兴趣。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
今日茯神没有去做工,捧着书本和阿怪一起坐在窗下,她念完这一句,指着头顶,阿怪,和脚下的土地问他,“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阿怪似懂非懂,先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大概知道,书上写的东西,是说这个世界上存在天空大地人类,以及太阳月亮星星,可他又犹豫,觉得茯神想要告诉自己的,不只是这个意思。
茯神瞧他恍惚的眼神,想了想又说:“阿怪认为,人脆弱的像是窗纸,对更有力量的另一方来说,窗纸只需要一根手指头就能戳破,是这样吗?”
茯神在反问他,阿怪觉得那就是自己说错了,于是他顺从地摇摇头,说:“不是,人不脆弱。”
可他没想到,茯神并没有夸自己,相反的,她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不,阿怪说的没错,人就是脆弱的。”
阿怪一惊。
茯神又接着说道,“可阿怪知道为什么如此脆弱的人类却能与天地并存吗?”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人类聪明,狡诈?阿怪不明白。
“因为人多啦。”茯神说完哈哈笑了两声,“还因为咱们手里的书就是人写的。”
阿怪瞪大了眼睛,他以为茯神会说些天花乱坠伟大的话,可瞧见茯神的样子,他也只好跟着笑。
没想到茯神却又突然冷下了脸。
阿怪吓了一跳,闭上嘴,不敢再做多余的表情。
“笑什么?我可没说错。”茯神拍了拍书本,“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人多,数量庞大,天南地北都遍布人的足迹,某个物种一旦多起来就会形成秩序,有了秩序就有了文明。”
“文明?”阿怪不解。
“嗯…这个词太复杂,简单来说,文就是道理和秩序,明嘛…就是火光。”其实这都是茯神瞎说的,这个话题对阿怪来说太高阶了,她想若是以后他能进入学堂或者仙门,自有更权威的人会为他解惑。
“所以,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必须遵守一定的规则和秩序,并将文明的火光世代传递下去。为了传递,人就会繁衍,数量就会越来越多,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改变他们本身的脆弱,脆弱是事实,但教化和规章让如此脆弱的种群能够站在天地之间,在这个庞大的宇宙中存在一席之地,这样看起来,人是不是挺厉害的?”
也许吧,阿怪点头。
“阿怪现在知道,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需要做到什么吗?”茯神试探性地问他。
“遵守秩序。”阿怪说。
茯神眼神一亮,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蛋。
茯神好像很高兴他的回答,阿怪认真想了想,他喜欢茯神捏他的力道。
所以当茯神问他,“阿怪喜欢人吗?阿怪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吗?”的时候,他为了让茯神高兴,重重地点头。
可是在内心深处,阿怪觉得自己同人类还是不一样的,也许是他没有母亲的缘故,也许是他睁开眼的时候就先尝到了世界的苦。
他没有办法完全理解人类,他只是觉得他们有趣而已。
当然了,现在的阿怪对于人类的看法有那么一点不同了。
他只知道,自己是喜欢人的,但人里面最喜欢的只有茯神。
她和别人都不一样。
也许这世间存在人,和茯神,还有阿怪,三种完全不同的生灵。
人的数量如此庞大,可阿怪只有自己,茯神看起来也只有一个人,那么孤单的两个物种就应该紧紧抱在一起好了。
这么想着阿怪又咧开嘴努力冲茯神笑起来。
这孩子是真的聪明,在茯神外出赚钱的期间,阿怪就在家中独自学习看书,他现在说话做事几乎与同龄的正常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比水岩村里其他的孩子都要聪明得多,可是即便如此,茯神还是觉得他应该去上学,应该多和其他的人相处。
于是准备好肉干芹菜之类的六礼后,茯神终于是带着阿怪敲响了竹斋的大门。
程志平看见她带着个半大的孩子出现在学堂前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几个月过去了他早就忘了王翠花这号人物,想来也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个村妇真的将孩子送到竹斋来了,且这个叫阿怪的人看起来年龄确实超过了入学的要求。
只是看王翠花准备的束脩实在丰富,那笔墨纸砚也非下等,看得出她的决心和对阿怪的
用心,勉为其难的,程志平还是喝了阿怪的拜师茶。
只是喝完茶,他想着要为阿怪重新取个像样的名字时,那个木头一样的少年却突然执拗起来,说什么也不肯改名字,王翠花见状忙笑着打哈哈,又只好作罢。
算了,程志平想着水岩村再怎么也不会飞出金凤凰,不过就是让那少年多识几个字,日后外出打工赚钱也不至于给人骗了才好。
于是阿怪就这样成功进入了学堂,同别的孩子们一起摇头晃脑读起“天地玄黄”,岂不知,他早已能够将这本书倒背如流。
只是茯神似乎很高兴他能坐在这里,并且为了他能坐在这里花费了很多的精力,那他就乖乖待着好了。
“王大姐,只要进入学堂,就必须跟其他孩子一样受学堂的规矩,吃和住都得同大家一起,不能破这个例,这也是教他们融入彼此,有群体的意识,人多在一起才好管教不是吗?”
程志平将茯神拉到一旁说起悄悄话。
茯神远远看了一眼竹斋里正趴在桌上的阿怪,点了点头附和道,“是,是。”
她知道程志平的意思,虽然竹斋不收学费,但是学生要在学堂里吃,也要在学堂里睡,程先生不是孔圣人,该缴纳的费用也一律不能省。
茯神笑着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递到程志平手里,“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希望先生能多照顾照顾,肉是顿顿不能少的,再不济也得喝喝肉汤,若是不够,我下次来的时候再多带点。”
她将一把银子全塞进了程志平手中,沉甸甸地压在掌心,程志平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地面前的村妇,如此有见识肯为孩子读书花钱的乡野人可不多,他收起银钱,忙答应了下来,瞧见王翠花笑容勉强,眼角有些湿润的样子。
“那我就先走了,明日再来看阿怪,先生,阿怪就交给你了…”茯神知道自己啰啰嗦嗦,可是听到竹斋里头传来孩子们咿咿呀呀的声音,又远远望着那个瘦弱的人影,她还是有些不舍。
虽然茯神自己也没想到,仅仅几个月的相处,她倒是对阿怪有了点舐犊之情。
独自走在竹林小巷中,年芳十八的茯神同学,竟有种为人父母的成就感涌上心间。
可是,孩子总有长大的时候,总得离家打拼,茯神一时戏瘾上身,扯着衣袖擦了擦眼角,假模假样地自言自语。
“罢了罢了…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呢…”
慈母茯神鼓励自己精神重振,打算去街上买几条鱼犒劳犒劳自己。
“就这条草鱼吧,麻烦帮我包起来。”她蹲在鱼摊旁边,等着买鱼的老板将那尾小鱼捞起来,简单处理一下。
身后的街上人来人往,这个时间临近饭点,暮色将至正是热闹繁华的时刻。茯神再来晚一点,说不定连草鱼都没得买了。
“谢啦。”她提着鱼,付了钱,琢磨着晚上是炖汤好,还是破例红烧一下,刚一转身,却见大街上迎面走来一队人。
那队人约莫有五六个,全都一袭白衣翩翩,腰间悬挂配玉,发冠中斜插一支白翎羽,鹤骨松姿,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茯神愣在原地,连鱼摊老板提醒她找零的声音都听不清。
那种感觉就像,你正在看一部电影,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忽然跳出一长串滚动字幕,你觉得这故事正入佳境呢,怎么能猝不及防地就跳到了大结局,莫名其妙戛然结束了。
“诶,这个大姐,你还有零钱没找回去呢。”鱼老板用带着腥味的手背拍了拍茯神的胳膊,她这才反应过来,接过铜板。
“谢谢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于是咽了一口唾沫,说话间,那队仙姿绰约的人已经从身边走过,带着一股冷香,引得周围人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就连身边的鱼老板也啧啧称道,“早听说前些日子镇上来了一群修士,果真呢,你瞧那气度,和咱们小老百姓就是不一样哈。”他说着戳了戳茯神,试图寻求附和。
“是啊是啊,完全不一样。”茯神只好回应道。
没错,王翠花是水岩村的小老百姓没错,可是这个故事终究是有它真正的主角的。
直到看到那群人,茯神才想起来,原书里是有这么一段情节,而那队修士不是旁的无关紧要的NPC,从装束可以看出,正是书中男女主所在的北冥宗一行,此次正好下山历练经过西风镇歇脚。
就在刚刚,茯神说不定和主角擦肩而过了。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男女主就是在这一次历练中,于西风镇结识了尚且年少懵懂的反派,男主白言山看出他在修仙一道上天赋异禀,于是做主将其带回了北冥宗,成为了二人的师弟。
谁料,至此种下恶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