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长生鋂(十)

作品:《死遁后你的任务对象齐聚一堂

    故事似乎已经进展到了关键的时刻。

    接下来又要如何应对呢。

    夜晚茯神躺在王翠花的床上,忍不住思索。

    今夜还是头一回,没有阿怪在身边。

    除了才到这里的那一晚,茯神心大胆大地睡了过去,后来无数的日子里,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阿怪平缓的呼吸声。

    在没有星星的夜里,茯神都是听着他的起伏才能安心闭眼的。

    但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对她来说这实在是个陌生的地方,只有作为任务对象的阿怪显得不那么陌生。

    所以,如今的阿怪可以按照原定的路线继续往下走了吗?

    茯神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阿怪的样子出现在脑海中,像是某种高科技仪器一样,茯神将自己变做蓝色的激光射线,对着脑子里的阿怪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形象,嗯,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从他三餐都能吃饱之后,个头也是猛猛直窜,胳膊腿也结实了许多,除了那一口尖牙看上去已经无力回天,模样倒是意外得清秀,所以形象是OK了,至少没那么刻板印象。

    智力,茯神从来没有怀疑过阿怪的智商水平,说实话他也许比大多数的人都聪明得多,书读一遍就会,讲的道理也很快融会贯通。只是他常常表现得神游天外,对人总是呆呆傻傻地笑,这才降低了他的智力值而已。

    这一点茯神也能肯定,他必然同常人无异了。

    那最重要的人格呢?

    茯神想起自己当日信誓旦旦地向系统保证,消灭恶人格和清除反派是一个道理,所以现在她有做到改变阿怪的人格吗?

    可是说到底,她仍旧不明白许久之后的阿怪为何会屠戮宗门,掳走女主呢?

    没有理由不是吗…

    想到这里,茯神突然心中一惊。

    这是一本,的主角自然不是阿怪更不是王翠花,所以一切的出发点和视角都在男女主身上,所以,屠戮宗门是一场祸事,掳走主角致使有情人分离的必然就是恶人。

    可若是从阿怪的角度去看呢?

    也许,他是有苦衷的,也许,因为什么原因他不得不那样做,并且在整个故事发展期间,他都是痛苦的。

    所以在阿怪的故事中,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反派?

    茯神忽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会想起系统向她解释的任务时说的话,他说她的出现只是为了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情人分离就是这个任务逻辑中最大的糟心事。

    因此可以简而言之,所有阻碍情侣在一起的都是反派,都是恶人?

    是这样吗?

    想到系统,茯神才发现他已经消失了好久,久到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那道声音也不过是她的臆想。

    她莫名有些害怕,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敛了敛神,试图在脑海中呼叫系统。

    她叫了两声,静静等待,夜里的时间被拉得漫长变形,可能只过去了几秒钟,但对茯神来说这个陌生可怕的世界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她的心砰砰直跳。

    终于…

    “干嘛…”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茯神松了口气,突然有种没来由的委屈巴巴,像是小时候放学在幼儿园门口没等来家长,全园区只剩自己一个孤零零地望着迷茫的大街,这种感觉其实再熟悉不过,可她还是努力将那点酸涩憋了回去。

    问系统道,“我有一个问题,一般来说穿书不是都有任务进度嘛…”

    系统冷哼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攻略主角的有好感度提示,那清除主角的有什么数据支持吗?比如你会告诉我,现在阿怪体内的邪恶人格已经消除了百分之九十九,就差临门一脚啦之类的…”

    她越说越没底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抱歉,暂时没有开通这个功能。”系统冷冰冰的就像一个合格的人工智能。

    茯神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猛地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完完全全藏在其中。

    “…”

    她在被子里被憋得大口喘气,但就是不肯钻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冷漠,打算安慰安慰她。

    黑暗中,茯神又听到系统的声音。

    他说:“失败又不可怕,你还有很多机会不是吗?”

    “总会成功的茯神,就当是…”

    “就当是体验生活好了。”

    许久之后,茯神将脸埋进略显粗糙的棉絮里。

    “冠冕堂皇。”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她体验的是王翠花的生活,不是茯神的。

    再苦再累其实都无所谓,茯神想过自己的人生。

    她叹了口气,不再理会这个高高在上,显得不食人间烟火的系统,闭上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沉入了睡梦之中。

    正睡得香甜,梦见自己带着仅有的一副身家,雄赳赳气昂昂一脚跨进了大学校园的大门,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切都闪闪发光像是她的未来一样光明。

    打算拖着行李箱找到自己的宿舍楼,正走在路上呢,忽然从旁边的草丛里跳出一只脏兮兮邋里邋遢的哈巴狗。

    分明身边还有许多人,可那哈巴狗不知道是没长眼睛还是长了眼睛只能看到茯神,炮弹似地就朝她冲了过来。

    力道之大,生生将她撞到在地上,行李箱也撒手人寰咕噜噜顺着坡滚下去了。

    茯神惊恐地大叫,伸手想要抓住她的家当,可那哈巴狗根本不给她机会,死命地咬住她的衣领,将一身脏兮兮的毛往她脖子里蹭,虽然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可茯神还是崩溃地哭喊起来。

    伸手一把抓住哈巴狗的脑袋…

    “唔…”阿怪被人揪住头发,头皮扯痛让他醒了过来,睁眼看清茯神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惊恐,他惯性的笑还没咧开,就被人猛地一脚踹下了床。

    有点痛。

    阿怪揉了揉自己的屁股蛋子。

    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床上怒气冲冲的茯神。

    “你怎么回来了!”茯神大叫,窗外的还是暗淡一片,根本没有天亮,她看着地上一脸无辜的阿怪,气不打一出来,可也没法撒出去。

    好吧,现在茯神能明确自己的感受,至少对她来说,阿怪根本毫无威胁,不过是个粘人精投胎的小孩罢了。

    不过他从前过得那么苦,抓住点温暖和希望就像死死攥在手里,患得患失是人之常情,也没什么错。

    茯神忽然想起白日里见到的那群修士,竹斋太小,不过是些矇昧孩童凑在一起识字,也许确实不适合阿怪,也许他去到一个更优秀的地方就能潜移默化成为更优秀的人。

    心里有了计量,但眼下还是得一步步来。

    她卷起炕上的苇席重新铺在地上,拉着阿怪在上头躺好。

    等他安安静静端端正正地摆放好手脚,茯神才蹲在他的脑袋边上,端起一副长辈的样子,苦口婆心地对他说:“你这样是不对的,答应了先生在竹斋生活学习却又私自跑回来,这就是违反了规则,叫言而无信。”

    阿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茯神抿了抿嘴又说:“如果阿姐答应了你一件事情,可是到头来又没有做到,你会难过吗?”

    阿怪似乎认真想了想,竟然罕见地皱起了眉头。

    “会难过。”他有些痛苦地回答。

    “那就是了,我们要在人群里生活,就要学会设身处地,将心比心,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拿什么来要求别人做到呢?”

    茯神想到了什么,又问,“所以阿怪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回来了,白天不是答应了我和先生,会在竹斋和同窗一起休息吃饭吗?难道是有人欺负你?又或者那里的环境并不好?”</

    p>说完茯神自己都觉得不合理,竹斋再坏能坏过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吗?再说了阿怪在那群孩子里头就是巨人误闯小人国,自从那一日被水岩村的村民围堵在院子里后,茯神就教过阿怪,不能欺负弱小,但也不能受人欺负。

    她相信阿怪能保护好自己。

    所以以上都不是的话,他又为什么回来呢?

    茯神低头看着阿怪,月光照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

    “因为我不想和你分开。”

    阿怪突然说道。

    茯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目光直直与她交汇在一起,一瞬间,茯神似乎被一股浓烈的感情给打得措手不及,两道视线在空中奇异地炸出了那么一点火星。

    她突然对阿怪对自己的依赖有了一些实感。

    不是嘴上说的粘人精而已。

    对了,她也应该设身处地,将心比心一下。

    自己似乎是阿怪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说依靠也不太对,她无法给他更多的庇佑…

    那,算是亲人吗?

    茯神怔怔地望着阿怪眼睛里的水光,软下了眉眼。

    也许算是吧。

    至少世上之人总没有完完全全的个体,多多少少,深深浅浅,都必须和谁有点牵连。

    她就是阿怪的那点牵连。

    也许日后他会有更多的朋友,亲人,甚至于爱人,但现在他们都只有彼此。

    也许为了安抚孩子,她应该对他说出那句话,说我们不会分开的,说就算是分开了,距离遥远,天涯海角,我们的心都会在一起嘛。

    可茯神说不出口,她知道这并不可能,她不能欺骗阿怪,他们总有分离的那一天。

    但这些难过都是短暂的,她相信日后的阿怪一定会迅速成长,作为一个真正的人,一定能在和旁人的相处中一点点完整起来,补上内心和灵魂的空缺。

    到那个时候,他也许就不再纠结与王翠花的这一丁点儿细弱的牵连了。

    “我不能永远跟你在一起吗?”

    他忽然又说。

    打断了茯神的思绪。

    或许是因为看出了她脸上的不安情绪,茯神就知道阿怪一向聪明,察言观色而已,他早就能明白这种读取人心的能力。

    所以他又坚定地补充了一句。

    “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茯神忍不住认真打量阿怪。

    他才十四岁,再聪慧又懂什么永远呢?

    他才十四岁,所以永远就只是永远。

    茯神发现阿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执拗,执拗到只剩下对“永远”和“在一起”的坚持,而没有任何别的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明白阿怪的意思了。

    没有那么多深刻的感情想要表达,也不会有那么多暗含各种名义的情感,没有阿怪,没有王翠花,没有亲情或者友谊。

    他说的仅仅是“我”和“你”,永远在一起。

    像地里的两株小葱,河滩上的石头。

    只是挨在一起就好。

    “傻瓜。”茯神低着头,垂下来的头发有些扫在了阿怪的脸上,弄得他皮肤发痒。

    “人又不是什么物品,能永远摆放在一起,人的脚会动,心也会动,你现在才活了多久,就敢对着另一个人说永远了?真是自不量力。”

    “阿怪。”她叫出他的名字。

    “答应我吧,去外面更大的世界看一看,等你长大一些,再回来告诉我,什么是永远。”

    “好不好?”

    茯神侥幸地以为,用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承诺,就能将他的成长和回归都暂定了下来,也许只要这么做,命定的结局就不会重演。

    阿怪看着她因为颠倒方向而显得不真切的五官,看来看去都像是透过王翠花看见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然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