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铭站在原地，看着许安安。

    眼皮在深陷的眼窝里撑出疲惫的褶皱，像是一夜都没有睡。

    “你不在了，我怎么会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嘲与讽刺。

    许安安并不认可这句话：“别这样，你还有孩子。无论如何，孩子都是无辜的。”

    许安安说话的时候，陆亦铭一直在盯着她，眼神里浓重的哀伤，让人招架不住。虽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许安安不喜欢看到自己的婚姻是以这样的情景结束。就算分开，她也希望两个人能各自安好。宽恕别人，是对自己的宽恕。

    “亦铭，你不必对我再有任何亏欠感。我现在既不恨你，也不怨你。更何况你还给了我那么多钱。”

    说到这，许安安笑了笑。

    陆亦铭也跟着勉强扯了扯嘴角。

    许安安继续说：“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也放过自己吧。”

    说完，许安安看到不远处的黑色宾利车灯闪了几下。

    到时间了。

    许安安最后拍了拍陆亦铭的肩膀，从他身侧走过。

    陆亦铭缓缓回头，看着许安安纤细挺俏的背影走向那辆车。

    高跟鞋在地面落出“嗒嗒”的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远，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去见车上的人。

    他能想到，许安安的脸上一定是带着笑的。

    他也曾是许安安笑脸盈盈、迫不及待要见的人。

    从前，每次接她下班，她都会像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开车门坐进来，软软地喊一声“老公”。

    有时候他在楼下等久了，她上车后会先凑过来亲他一口，嘴唇凉凉的，带着水果糖的甜味，然后笑嘻嘻地问：“等很久了吧？”

    颊边似乎还有微凉的触感，陆亦铭抬手，只摸到了自己冰冷的眼泪。

    他闭上眼，全身颤抖。

    那样的幸福，他本可以一辈子都拥有的。

    可这一切，都被他搞丢了。

    还有那个孩子.....

    心脏猛地一缩，巨大的疼痛在心口炸开。

    陆亦铭腿上一软，直直栽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陆亦铭脑中，是许安安张明晃晃的笑脸。

    ……

    这一切许安安并不知道。

    她和晏恒定了今天回滨城的飞机。回去之前，他们还要再去医院看看奶奶。

    从民政局往医院开的路上，许安安看到救护车从对面开来。

    急促的警报声让她心里莫名不太舒服。

    从小许安安就不喜欢这个声音——它意味着意外和不幸。许安安回头，看着那辆救护车去的方向，默默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到了医院，奶奶正靠在床头看电视，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眼睛一亮，赶紧招手让许安安坐到床边。

    “办完了？”奶奶悄悄地问。

    老一辈总是传统的，觉得当着晏恒的面提陆亦铭是一件挺没礼貌的事情。

    看到奶奶那副做贼心虚一般的模样，许安安笑了，也学着奶奶的样子悄悄说：“办完了。”

    奶奶点了点头，欲言又止，还是问出口：“……小陆还好吗？”

    无论是不是自己的孙女婿，这么多年，奶奶和陆亦铭之间的感情不是假的。这也是为什么，许安安至今都不想告诉奶奶她和陆亦铭分开的原因——她不想让奶奶为难。

    许安安刚想回答，看到一旁的晏恒，赶紧放低声音，这次倒真像个贼了：“他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长痛不如短痛。”

    对于陆亦铭，许安安没什么可亏欠的。

    和他在一起的那五年，她是全心全意爱他的。因为没有亏欠，所以决定放手时，就没有遗憾。

    爱和恨都是短暂的，唯独愧疚最令人难以释怀。

    陆亦铭对她如是，她对晏恒又何尝不是？

    她欠了晏恒太多。

    情债，是要还的。

    许安安看向晏恒，他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削一个苹果。

    他削得很仔细，皮从头到尾没有断，薄薄的一圈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削完之后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到碗里，放上一只叉子，递给奶奶。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得太过自然，让人不敢相信，堂堂晏家大少爷居然这么会伺候人。

    奶奶笑着接过，刚想叉给许安安一块，就被晏恒拦住了。

    “奶奶，她喜欢带皮吃。”

    说着，晏恒又从果篮中挑了一个冰糖心脆苹果，去水池那边又洗了几遍，才递给许安安。

    许安安接过，毫不客气地咔嚓咬了一口：“好甜。”又递到晏恒嘴边，晏恒就着她的手也咬了一口。

    奶奶看着两人分吃一个苹果的画面，眼角笑出了褶子，嘴上却嗔怪道：“一个苹果还要分着吃，再拿一个就是了。”

    许安安笑着没说话，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陪奶奶吃过午饭后，许安安和晏恒也该走了。

    临行前，许安安又想问奶奶要不要和她一起搬到滨城，可努力了几次还是没有问出口。

    奶奶已经熟悉了这里，小叔一家也在这座城市生活。

    奶奶住院这段期间，小叔也来医院看过她几次，许安安看得出来，奶奶心里是很高兴的。

    没有母亲会不牵挂自己的孩子。

    在这个世界上，奶奶是许安安唯一的亲人，但不得不承认，许安安却不是奶奶的唯一。

    如果这个时候提出来让奶奶离开，就相当于在让奶奶做选择。

    虽然许安安知道自己一定会赢，但她不想让奶奶有这种为难。她不想带给奶奶任何痛苦，她只想让奶奶每一天都平静安逸。

    爱是保护，不是自私。

    把他们送到门口时，奶奶拽了拽晏恒的衣角，示意他低头。晏恒低下头，奶奶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晏恒愣了一下，随即对奶奶点了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

    许安安回头，正看到他们俩在打哑谜一样，问：“你们说什么呀？”

    奶奶看着她，笑眯眯地说：“这是我和小晏的秘密。”

    许安安挑眉看晏恒。

    晏恒笑笑，也没有说话。

    许安安嘟着嘴哼了一声。

    电梯经过二楼是，进来两位医生。

    他们大概是刚做完一场手术，还在讨论病人的病情。

    “这次多亏急诊处理及时，不然真就来不及了。”

    “是啊，急性心梗，晚一步就完了。还好救回来了。”

    听到人救回来了，许安安也跟着松了口气。

    太好了。

    那辆救护车挽回了不幸。

    电梯门打开，许安安和晏恒走了出去。

    没有听到后面医生轻松的打趣：

    “你说，政府是不是该给我们医院颁个奖，我们这可是救了半个枫城的GDP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