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归乡
作品:《斗罗大陆之死神天使》 刑场封锁至黄昏,重新核验的第一批卷宗便送到了戴沐白手中。
原本负责行刑的军士被分开问话,审结文书、调兵令与北营近半年的军械记录也全部封存。程岳等人暂时留在军部营房养伤,罗平及几名参与私运军械的官员则被押入重牢,等待戴沐白与朱竹清查清他们同邪魂师之间的往来。
朱竹云被送回宫中,由朱竹清亲自照看。她醒来以后交出了北营、朱家旧宅与几处隐秘仓库的调令,也把自己仍然记得的人名写进一份名单。那些命令究竟有多少受罗刹神念影响,需要逐一查证;她亲手签过的处决文书与曾经造成的死伤,也不会随着神念被切离便一笔勾销。
白仞只在第二日替她检查过一次精神之海。
罗刹留下的力量已经散尽,受损的魂力通路也无法再恢复。朱竹云听完以后并未多问,侧身靠在床头,任由朱竹清替她换去右腕上的药布。那只缺尾的黑猫摆在窗边,碎裂的断尾被细绸包好,安静放在木猫身旁。
姐妹二人之间依旧话少。朱竹清递药时,朱竹云会接。朱竹云写下某个人名时,朱竹清便将卷宗翻到相应位置。她们偶尔因一条旧令产生分歧,交谈仍带着这些年留下的生疏,却不再刻意避开彼此。
第三日上午,戴沐白派人送来消息,称重审所需的第一批证词已经整理完毕。白仞与唐三准备离开暂住的院落时,程岳带着几名刚刚解除看押的军士等在门外。
程岳肩上的伤重新包扎过,脸色仍显苍白,腰背却挺得笔直。他见两人出来,先以军礼致意,随后才郑重说道:“刑场上若非二位及时赶到,我们已经成了用来启动阵法的祭品。北营里的事情也会被永远埋进军法案卷,再无人知道那些魂兽为何惨死,驻守地下的邪魂师又究竟听命于谁。”
“你留下的记录同样重要。”唐三站在白仞身侧,接过他递来的卷宗副本,翻过封面便将其收入魂导器,“若你们此前从未暗中保存这些东西,即使找到阵法,也很难在军部内部追查参与者。”
“属下当时只想着,至少要留下一点能证明地下异动并非意外的东西。”程岳说完便转向白仞,迟疑片刻才改了称呼,“白仞冕下救我一命,也替北营拦下了一场更大的祸事。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着。”
“刑场重审以后,你仍要回北营。”白仞以魂力托住他准备屈膝的身体,态度克制,“那里残留的邪物尚未清理干净,你若真想报答,便守好入口,别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程岳借着银辉站稳,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白仞。属于唐雪的蓝色长发与柔和女相已经随无相褪去,眼前的青年银发垂落肩背,几缕被晨风吹散,掠过略显苍白的侧脸。他的五官依旧生得精致,眉骨与下颌却比唐雪清峻许多,肩后还隐约浮着六片圣翼留下的银光。
“若非亲眼见过刑场上的六翼,我至今也不敢相信。”程岳克制着打量的动作,言辞间仍藏不住惊叹,“冕下如此年轻,修为却已到了封号斗罗。星罗这些年的强者记录里,从未出现过您这样的名字。”
站在他身后的一名军士盯着白仞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吸了口气:“白仞……我想起来了,他以前代表史莱克学院参加过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
旁边几人听见史莱克学院,也开始将眼前的面容与多年前的赛场传闻联系起来。那名军士年纪不大,当年跟随长辈前往武魂城,只在观众席远远见过白仞一次,许多招式早已记不清楚,那对颜色截然相反的羽翼却始终留在记忆里。
“我亲眼看过他的比赛。”军士朝同伴比了比肩后的方向,言语间带着迟来的惊叹,“那时候还是一黑一白两片羽翼。他在史莱克学院的队伍里很少最先出手,一旦登场,赛场上的局势便会完全改变。”
另一名军士望着白仞肩后的银色光影,低声接道:“如今已经是银白六翼了。”
附近负责整理案卷的人也听见了他们的议论。有人记得那一届比赛中的史莱克学院,有人只听说过这所学院后来培养出数名强者;更多人则亲眼经历了刑场上的银色圣域,知道那六片羽翼如何截住行刑刀,又如何压下藏在石台下方的邪阵。
“难怪能够斩断那股紫色力量。”
“当年十几岁便能达到魂王境界,如今亲眼见到,确实名不虚传。”
“若不是白仞冕下,刑场上的人恐怕一个也留不下来。”
军士们并未高声喧哗,那些交谈却随着陆续赶来的记录魂师传到院外。有人朝白仞行军礼,也有人依照魂师之间的礼节低头致意。他们见过唐雪救人的银辉,也见过白仞斩断罗刹神念时展开的六翼。此刻两个身份重合,曾经停留在传闻里的名字终于有了清晰轮廓。
白仞额间的神印随之传来温热。
一缕缕细小银光从人群中升起,越过院门与石阶,安静汇入神基。这份信仰远不及落日森林里数百人共同祈愿时强烈,却更加稳定。那不是对传闻中强者的盲从,而是源于亲眼见证后的感激与信任。
白仞收拢气息,将神基的回应收在体内。新近推进的第八考也随之泛起微光,银色纹路沿六翼缓慢流转,将刑场上残留的灰黑一点点洗去。
待六翼上的银纹重新隐去,唐三才对程岳交代道:“地下残阵先封存,不要让军中魂师自行拆除。我们离开以前,会把已经确认的阵纹、骨钉与邪物特征留下,你依照记录逐处封锁。”
程岳认真应下,又带着军士让开院门前的道路。
“你当年在赛场上出手的次数不多,记得你的人倒不少。”唐三与白仞并肩穿过军营,身后的议论尚未完全散去,他的唇边也带着些许笑意。
“那时的黑白双翼确实惹眼。”白仞肩后的银色轮廓缓缓淡去,“只是过了这么多年,我没想到还会有人一眼认出来。”
“他们认出的是当年站在赛场上的白仞,今日记住的却是刑场上的你。”唐三随他走过营门,“往后再有人提起这个名字,想到的便不只是一场比赛。”
白仞朝身后望了一眼。程岳与那些军士仍站在原处,几名曾看过魂师大赛的人正在向同伴讲述那对黑白双翼。他收回视线,银灰眼眸里的冷色略微淡了些,却没有再接唐三的话。
星罗城内的清查持续了数日。
戴沐白收回了北营几名涉案军官的权限,将旧军营、乱葬岗与朱家西院一并封锁。朱竹清从朱家历年守卫名册中找出七名与十二年前西院之事有关的人,其中三人已经去世,其余人则分别在北营、军械库与皇室外院任职。戴沐白未急于抓捕,只先调开他们手中的兵力,再由互不相识的两组人分别核实证词。
白仞与唐三留到第五日,确认星罗境内再无罗刹神念回应,才决定启程。
离城前一晚,四人在暂住院落里见了最后一面。桌上铺着星罗与天斗交界处的地图,乱葬岗与朱家旧宅已被墨线圈起,北营和落日森林旁边则添上了封锁完成的标记。
戴沐白把军部最新送来的回报压在地图一角:“旧军营里的人已经全部换过。朱家那边暂时由竹清接手,朱竹云留下的旧部会重新核查。她交出的名单涉及不少人,短时间内查不完,但至少不会再有人借她的名义调动军队。”
朱竹清坐在他身侧,眉眼间带着连日未曾休息好的倦意,手中却仍在整理一份朱家旁支名单:“她醒来以后又补了几处仓库。其中一处曾经存放过仿制暗器,清点时只剩空箱。运送记录指向北营,器件数量也与落日森林找到的那批仿制品相符。”
唐三翻过记录,确认相关线索已经形成闭环,才将纸页交还:“罗刹留在星罗的布置已经毁去,仿制暗器的来路也能查清。天斗那边有雪崩与唐门接手,武魂殿近来并未大举调兵。大陆局势应当能安稳一段时间。”
戴沐白靠回椅背,紧绷数日的肩膀终于放松少许:“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回圣魂村。”唐三把地图卷起,提到之后的安排时,神色也郑重起来,“等双武魂彻底稳定,我准备去海上,完成与深海魔鲸王有关的考核。”
戴沐白立即坐直:“何时出发?”
“一个月以后。”唐三伸手按住地图卷轴,免得它重新散开,“出海所需的船只、补给与航线都要提前安排。我和小白也需要一段时间整理魂力。”
“那便算我一个。”
戴沐白答得很快,仿佛等的只是一个时日。唐三还未开口,他已经抬手按上对方肩膀:“当初海神岛是我们一起去的,现在到了最后几步,难道还准备把我们留下?”
唐三似乎早有预料,只提醒道:“深海魔鲸王接近百万年修为,这一趟比我们上次前往海神岛更危险。”
“正因危险,才不能只让你们两个去。”戴沐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态度比方才轻松许多,“海上的事大家都经历过,彼此配合也熟悉。难道你成为封号斗罗以后,便准备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朱竹清将整理好的名册放到桌上,也朝唐三点了点头:“我一起去。星罗的交接,一个月足够。”
唐三望过二人,唇边逐渐露出笑意:“那便一个月后在史莱克学院见面。我会让唐门通知荣荣、奥斯卡、胖子和香香,愿意同行的人都在那里会合。”
“弗兰德院长若提前知道,恐怕会先算一遍我们能给学院带回多少名声。”戴沐白说起旧日院长,笑声里终于恢复几分从前的爽朗,“不过大家确实太久没在学院聚齐了。”
第二日清晨,戴沐白与朱竹清将两人送到城外。
朱竹云并未出现,只托朱竹清交来一只封好的木匣。匣内装着北营与旧宅剩余邪物的记录,以及一枚曾用于调动相关军械的星罗军令。她既未写感谢,也未为自己辩解,只在记录末尾留下了一行字。
后果由我承担。
白仞合上木匣,将其收入魂导器。朱竹清站在一旁,怀里仍带着那只缺尾黑猫,尾部断口用细绸缠好,依旧看得出无法修复的裂痕。
“一个月后见。”戴沐白再次同唐三与白仞击拳,“到时谁迟到,便由谁应付院长。”
唐三笑着应下,又同朱竹清道别。白仞登上马车以前回望了一眼,城门上方的星罗旗帜正在风中展开。
马车驶出主道后,转向临近星斗大森林的一座小镇。
小舞与他们早有约定。她往返星斗大森林与星罗之间时,会定期前往那座小镇,或亲自碰面,或从镇中一间药铺取走彼此留下的消息。白仞此前随星罗使团从天斗返程,便通过敏堂留了一封信,写明他们大致抵达星罗的时日。
那封信送到小镇时,小舞仍在星斗大森林。她处理完大明、二明那边的事情,依照原本约定前来取信,得知唐三与白仞将在近日离开星罗,便索性留在镇上等候。
两人抵达时已近午后。小镇入口那间药铺半开着门,小舞坐在窗边,蝎尾辫垂过椅背,手中正翻着一册从柜台借来的草药图录。她显然无心细看,同一页许久都未翻动,街外每次传来车轮声,她都会向窗外望去。
马车转过街角时,她立即合上书。
唐三刚掀开车帘,小舞已经越过药铺门槛,几步来到车旁。她先把两人从头到脚看过一遍,确认他们身上没有新伤,才伸手抱住唐三,又转过来用力抱了白仞一下。
“信上只说你们会在这几日回来,星罗城里的消息却越来越乱。”小舞抱完两人,仍不肯松开白仞的袖口,“昨天还有人说北营处决了不少军官,我险些直接进城找你们。”
“处刑已经停止,涉案的人也会重审。”唐三让出车门的位置,示意她先上车,“事情处理完了,我们正准备回圣魂村。”
小舞进入车厢以后仍坐在二人中间,听唐三说完刑场上的大致经过,眉头几次收紧。唐三提及白仞第九魂环的封印破碎时只说与罗刹神力有关,并未说出差点失控的事情。小舞察觉白仞在那一处沉默下来,也把已经到了唇边的问题收了回去。
“戴老大和竹清还留在星罗?”她转而问起之后的安排。
“他们要处理军部与朱家的事情。”唐三从魂导器中取出纸笔,铺在车内小桌上,“一个月后,我们在史莱克学院会合,再一起前往海上。”
小舞很快听出这个“我们”不只包括眼前几人:“荣荣他们也去?”
“我准备给唐门写信,请敏堂把消息分别送到。”唐三写下约定的时间与地点,又补上星罗一事已经解决,让白鹤撤回此前增派的人手,“奥斯卡和荣荣若还在九宝琉璃宗,直接送信过去。胖子与香香就在唐门,更容易通知。”
小舞将纸拿过去,在末尾添上自己的名字,又特意加了一句,让马红俊提前处理好武堂事务,不许到了最后一日才收拾行李。
白仞见她写得认真,提醒道:“距离会合还有一个月。”
“正因为还有一个月,他才可能把事情都拖到最后三天。”小舞吹干墨迹,把信折好交给镇中负责传讯的敏堂弟子,“先写在这里,省得他又说没人提醒。”
敏堂弟子收好信,当日便沿北线送往天斗。三人在小镇吃过午饭,也不再乘坐速度缓慢的马车,准备直接赶往圣魂村。
走出镇外时,白仞展开六片圣翼,唐三也催动蓝银皇右腿骨的飞行魂技。小舞仰头看了看白仞身后的羽翼,又看向已经升到半空的唐三,显然想到了接下来的问题。
柔骨兔武魂擅长近身作战与瞬移,却无法支持她长时间飞行。以魂力短暂滞空尚可,若想跟上两名超级斗罗的速度,恐怕飞不出多远便会被落在后面。
小舞走到白仞面前,伸手轻轻扯住他袖口,笑得格外乖巧:“要不小白抱着我飞吧,就像白雪学姐以前抱我那样。”
白仞展开到一半的羽翼略微收拢,侧过脸去看唐三。
小舞立即顺着他的动作转向另一边,笑嘻嘻地问:“小三,你不会吃醋吧?”
唐三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揶揄,只神色如常地朝她伸出一只手:“一人一只手,我们俩牵着你飞。”
小舞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我又不是一件行李。”
“这样更稳,也不会耽误速度。”唐三说完,又把手向前递了些,“走不走?”
小舞不情愿地把手交给他,另一只手则抓住白仞,嘴里仍在小声抱怨:“小气。”
白仞忍着笑意,以圣域护住她周身。银白六翼扬起的气流卷过草地,唐三身侧也浮起蓝金色光芒。小舞被两人一左一右带离地面,起初还会自己调动魂力保持方向,飞过第一片山林以后便彻底放弃,只让他们牵着向前。
“我觉得还是小白抱着比较舒服。”小舞迎着高空的风,把蝎尾辫收进银辉护住的范围内,故意把声音送到唐三那边。
“下次可以让二明送你。”唐三护在她右侧,飞行速度丝毫未受影响。
“二明又不会飞。”
“之前在星斗大森林,它带着你跑得也很快。”
小舞被他堵得一时接不上话,转头便去找白仞:“小白,你听见没有?他现在连二明都搬出来了。”
白仞听她与唐三斗了几句嘴,终于分出一缕银辉托住她的腰后,替她卸去手臂上的拉力:“再坚持一段。若是肩膀不舒服,我便抱你。”
小舞脸上的不满立刻散去,朝唐三扬了扬下巴:“还是二哥疼我。”
唐三朝托在她腰后的银辉扫了一眼,倒也没有阻止:“方才怎么不说肩膀不舒服?”
“你又没问。”小舞借着银辉调整姿势,理直气壮地往白仞那边靠近少许,“有人肯照顾我,我为什么还要硬撑?”
白仞知道她多半是在逗唐三,把护在她身后的力量维持住:“前面风大,先抓稳。到了圣魂村再闹。”
小舞这才安分下来。她嘴上仍说唐三小气,抓着两人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没过多久,熟悉的河流从下方山谷间显露,她又忘了方才的争执,指着河岸追问那里是不是他们幼时去过的地方。
太阳逐渐偏向西侧,熟悉的丘陵与农田也出现在视野尽头。三人在圣魂村外落回地面,没有直接飞入村中,而是沿着新铺过的碎石路慢慢往里走。
村口比他们离开时宽了许多,原先低矮的木牌换成了石碑,旁边还修起一间供来往商旅歇脚的小屋。远处田垄重新划过,旧日几间土屋也改成了青砖院落,只有路边那棵斜向溪流的老树仍在原处。
老杰克的家仍在村子中央。院墙新补过两次,竹篱旁晒着几束草药,门前则放着一只用了多年的木杖。白仞在门上敲了两次,等了许久,屋内才传出迟缓的脚步声。
“谁啊?”
声音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小舞先推开院门,站到屋檐下唤道:“杰克爷爷。”
老人扶着桌沿从屋里走出来,背已经弯了,白发稀疏地贴在额侧。他眯起浑浊的双眼,隔着傍晚昏暗的天光辨认来人,起初只能看见一道纤细身影与垂在身后的长辫。
“小舞?”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是我。”小舞快步上前扶住他,把脸凑到近处让他看清,“我回来看您了。”
老杰克伸手碰了碰她的蝎尾辫,脸上的皱纹逐渐舒展开来:“怎么还是从前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我早就长大了,只是看起来差不多。”小舞扶着他跨过门槛,笑着问道,“您还能认出后面是谁吗?”
唐三扶住他另一侧手臂:“杰克爷爷。”
老人脸上的笑意一下深了,摸索着握住他的手臂:“小三。长高了,肩膀也宽了,总算不像小时候那么瘦。”
他说完,像是察觉院门边还站着一个人,微微侧过脸。
白仞向前走了半步,主动唤道:“杰克爷爷。”
老杰克怔了一下,随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白仞俯身让他碰到自己,老人握住他的衣袖,又沿着衣料摸到垂在肩侧的银发。
“小白。”他叫得很确定,牵着白仞便往屋里走,“声音是比小时候低了,叫人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进屋,别总站在风口。”
白仞任由他牵着,低声问:“您只听一句便认出来了?”
“你叫了我多少年,我还能听错?”老杰克握紧那截衣袖,脚下慢,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眼睛不好,耳朵还没有坏。”
三人跟着他进屋。里面的桌椅都已陈旧,收拾得却很整洁。老杰克让他们坐下,自己摸索着来到内室,从床边柜子里抱出一只木匣。他把木匣放到桌上,慢慢掀开匣盖。
白仞一眼便认出里面装着什么。
那些都是他这些年写回圣魂村的信。最早几封已经泛黄,信封边缘也被反复展开的动作磨得起毛;后来由唐门代为转交的信则叠得整齐,按照日期依次排在后面,连海神岛期间几封只有寥寥数语的报平安也保存完好。
“以前眼睛还好,我自己读。近两年字看不清了,便请村里识字的年轻人念给我听。”
小舞拿起最上面一封,发现折痕已经很深:“您经常让人读吗?”
“想他的时候就读。”老杰克笑着拍了拍木匣,“小白每封信写得都差不多,总说吃得好、住得好,让我不必担心。外面的事一句也不肯多提。”
白仞伸手整理那些信纸,触到最早一封时,才发现纸面已经被翻得很软:“以后我会多写一些。”
“写你愿意写的便好。”老杰克把泛黄的信封放回原位,语调里已经听不见从前那种总爱责备他们不懂照顾自己的急切,“我知道你们在外面有许多事。信能送回来,我便知道你还记得家在哪儿。”
白仞低头将那封信压平,许久才应了一声。
老人并未催他继续说,只把木匣向他面前推近一些,开始问唐三与小舞这些年的经历。三人挑着能让他安心的部分说了,途中的险境则被略去。老杰克有些人名已经记不清楚,听见史莱克学院时却仍记得弗兰德与大师,问他们如今是否还像从前一样严厉。
天色彻底暗下以后,唐三走进厨房。灶台上只剩一些粗粮与蔬菜,小舞从魂导器里取出途中买来的肉食,白仞则帮着重新生火。
“今晚我来做饭。”唐三卷起衣袖,把洗净的食材放到案板上。
老杰克坐在厨房门外,似乎有些意外:“你如今还会做这些?”
“小三小时候便负责做饭。”小舞替他摆好碗筷,笑着补充道,“现在愿意让他亲自下厨的人可不多。”
唐三拿起菜刀,回身提醒她:“再站在门边,你最讨厌的油烟味会沾到你衣服上。”
小舞知道他是在赶人,便拉着白仞回到外屋,把厨房全部交给唐三。没过多久,油香与饭菜的热气便从门内漫出来,连老杰克都忍不住朝那个方向侧了几次脸。
唐三做的都是寻常家常菜,特意把味道调得清淡。四人围着旧桌吃饭时,老杰克给白仞夹了几次菜,又因看不清位置,总把筷子碰在碗沿。白仞便把碗向他那边移近,让老人每次都能稳稳放下。
饭后,小舞住进白仞幼时的房间。那张床只够一人休息,唐三便提出带白仞回唐昊留下的旧屋。
小舞抱着被褥站在门边:“你们真的不留下陪我?”
“床太窄。”白仞替她推开房门,又检查过窗栓是否牢固,“你早些休息,明日再去山上。”
唐三接过老杰克递来的油灯,已经站在院外等候。小舞越过白仞肩头望见他,唇角忍不住弯起,最终
只叮嘱两人把旧屋的灰尘打扫干净,免得睡到半夜被呛醒。
唐昊的旧屋位于村子另一侧。院门已经换过木栓,屋顶也补了新瓦,显然是老杰克这些年请人维护过。只是房中长久无人居住,桌椅、灶台与锻炉表面都覆着一层灰,窗框附近还挂着几缕细密蛛网。
两人打开门窗,取来井水,从外屋一路清理到内室。唐三擦净父亲留下的锻炉,又把墙边几件生锈工具重新排好;白仞则换去床上的旧草席,将老杰克提前备在柜中的被褥铺开。
忙完这些,月亮已经升到屋檐上方。
院内那张矮凳仍在原处,只是木腿有些松动。唐三从屋里找来一枚木楔,把松动的凳腿垫稳,才与白仞并肩坐下。凳子原本按孩童身量制作,如今容纳两个成年男子便显得狭窄,两人的肩臂自然贴在一起。
夜风越过院墙,带来田野与草木的气息。旧锻炉立在屋内阴影里,仿佛下一刻仍会传出幼年唐三落锤的声音。
“以前你常坐在这里等我。”唐三望着旧屋门前那块被岁月磨平的石头,眼底浮起一层久远的笑意,“我把屋里收拾完,我们再一起上山。”
白仞也记得那段日子。那时唐昊常在酒后睡得很沉,唐三年纪尚小,却已经会踩着矮凳生火煮饭,把屋里的空酒壶收好,再替父亲留下一碗温在灶边的粥。等所有事情做完,他才会推开院门,带着等在外面的白仞往山上走。
“你三四岁便开始照顾父亲。”白仞靠着院墙,话里带着几分如今想来仍觉不可思议的意味,“每天先烧水、煮饭,收拾屋子,再考虑自己的事。村里同龄的孩子还在等父母叫醒,你却已经知道该怎样让一个喝醉的人不至于半夜受寒。那时我便觉得,你不可能只是寻常孩子。”
“你也不像。”唐三转过身,借着月色端详身旁熟悉的眉眼,“杰克爷爷带你认识村里的人和道路,你只听一遍便能记住。其他人说到不愿继续回答的地方,你从来不会缠着追问;别人刻意试探你,你也知道该把话停在哪里。”
白仞听懂他指的是什么,银灰眼眸里也浮出一点浅淡笑意:“原来你那时便在观察我。”
“因为你也一直在观察我。”
两人熟悉以后,清晨上山便成了每日都会做的事。天还未亮,白仞便会来到院外,等唐三安顿好唐昊,两人才沿着村外的小路往山顶走。
到了山顶,唐三会独自坐在朝向东方的岩石上,迎着晨光修炼双眼。白仞当时并不知道那套功法叫作紫极魔瞳,也看得出唐三不准备解释,便从未靠近探查。他只在稍远处找一块石坡坐下,有时整理自己的魂力,有时什么也不做,只等东方那缕紫意从天空散尽。
“你从来没问过我在练什么。”唐三回忆起那些清晨,覆在凳面上的手朝白仞靠近少许。
“你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白仞答得理所当然,“若不想说,我问了也只会让你为难。”
唐三低声笑了笑:“我那时总觉得,你比我更擅长藏住秘密。”
“彼此。”
多年以前,他们便已经用这种方式替彼此守着秘密。那时谁都不清楚对方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过去,却愿意在天亮前一同上山,只隔着一段彼此默许的距离,陪彼此到天亮。
唐三将手从凳面移到白仞手边,掌心轻轻覆了上去。
“有一件事,我确实应该告诉你了。”
白仞听出这句话比先前的回忆郑重,便转过身等他继续。
“我并非第一次活在世上。”唐三望着月光下的旧屋,把藏了两世的来处缓慢讲出,“上一世,我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从小长在一个名为唐门的宗门里,玄天功、紫极魔瞳、控鹤擒龙与暗器手法,都来自那里。”
白仞想起唐三每日清晨迎着东方修炼的双眼,也想起那些从未在斗罗大陆其他魂师手中出现过的技巧。幼年便埋下的许多疑问,如今终于有了完整答案。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从山崖跳下,再睁开眼时,已经成了圣魂村里的唐三。”唐三说起前世的终点,态度坦然,像是在讲述一条已经走完的旧路,“我保留了原本的记忆,也把唐门绝学带到这里。重建唐门,是因为我希望它们能够在这一世继续传承。”
“你从前为什么不说?”白仞问道。
“最初是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唐三以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后来与你太熟,反而更难开口。我怕你知道我从出生起便带着成年人的记忆,会觉得幼年相处的那些日子都不再一样。”
白仞回想清晨山路上那个沉默的孩子,又想起唐三站在灶台前做饭、在锻炉旁一次次落锤的背影:“无论你当时带着多少记忆,陪我上山的人仍然是你。”
唐三听完,眼底那点藏了多年的顾虑终于散去。
“上一世,我在唐门里长大,也愿意为它付出性命。可我从未拥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人、朋友与爱人。”他把白仞的手握得更紧,言辞仍旧克制,其中的珍惜却清楚落在两人之间,“来到这里以后,我有了父亲、母亲、老师、小舞与史莱克的伙伴,也遇见了你。对我而言,这一世远比上一世完整。”
白仞垂眸望着两人相握的手。
唐三把最难解释的秘密交给了他,并未用这份坦诚换取任何回答。可刑场上破碎的第九魂环仍悬在白仞心底,嘉陵关的血与掌下真实的心跳交替出现。那段记忆迟早要说出口,与其继续让唐三猜测,不如就在一切开始的地方,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告诉他。
“星罗刑场上,第九魂环里的记忆封印解开了。”白仞将另一只手覆上唐三掌心,感受着熟悉温度,“我看见了上一世最后那场战争。”
唐三没有催促,只把身体向他侧近少许。
“那场战争里,我们站在不同阵营。”白仞斟酌片刻,仍未提起千仞雪这个名字,“我也参与了那一场战争。后来罗刹神从你胸口取出心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捏碎。我当时受了重伤,只能躺在远处看着。”
唐三的手骤然收紧。
嘉陵关的画面随着话语重新清晰。白仞记得那颗悬在空中的心脏,也记得那颗金色心脏如何在罗刹利爪之间破碎。那并非如今的唐三真正经历过的死亡,却已经成为刻进第九魂环的伤痕。
“刑场上,罗刹神力再次出现,你又挡在我身前。”白仞望着眼前真实的人,银灰眼眸仍因那段记忆而显得黯淡,“我同时看见了两个你。一个活着站在我面前,另一个已经从嘉陵关上空坠下去。那时我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才会险些斩向朱竹云。”
唐三只牵起白仞的手,重新按在自己胸膛左侧。
隔着薄薄衣料,心跳一声声传来。
“现在能分清吗?”唐三问。
“能。”
白仞掌心下的心跳稳定而有力,与刑场上把他拉回现实的节奏完全相同。他的手不再发冷,唐三却仍让他贴在那里,像是愿意给他足够时间确认。
过了许久,唐三才问:“上一世,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白仞沉默片刻,答道:“敌人。”
“若只是敌人,你不会把我的死记到这一世。”唐三仍将他的手留在心口,声音很轻,“上一世的你,也喜欢我,是吗?”
白仞一时未答。
前世的那份感情藏得太深,连千仞雪自己都不肯承认。她把不甘当成执念,把一次次追逐归于胜负,直到唐三真正死在眼前,那些用来遮掩的理由才一并失去意义。
唐三安静等着,并未从他脸上移开视线。
白仞最终点了点头。
“那我们为什么没能在一起?”唐三仍将他的手留在自己心口,轻声问道。
“因为从开始便不在同一条路上。”白仞望向院中晃动的树影,“你有自己要保护的人,我也背负着无法放下的责任。我们没有一起长大,甚至没有多少能够真正坐下来交谈的机会。”
上一世的感情从来没有合适的土壤。它生在对手之间,夹杂着不甘、向往与一次次被拒绝后的执念。越是无法靠近,便越想证明对方并非不可替代。
月光落在唐三深蓝的眼眸里。白仞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也看见前世永远未曾拥有的耐心与亲近。
“最后那场战争里,我拼尽全力想要击败你。”白仞说,“可我仍旧败在你手里。”
唐三眸光略动:“你恨我么?”
“那时或许恨过。”白仞唇边露出一点苦涩,“更多的是不肯承认。我想,若我能打败你,便证明你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好。你若不再值得我仰望,我也许就能放下。”
“成功了吗?”
“没有。”
回答得太快,连白仞自己都怔了一下。
唐三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胜负后的得意,只有多年以后终于得到答案的温柔。
“原来上一世,我便让你这样为难。”
“你并不知道。”
“若我知道,结果会不会不同?”
白仞无法回答。上一世的他们相遇得太晚,横在两人之间的也远不止那份未曾说出口的感情。即便千仞雪曾坦诚,即便唐三早一步看懂,那场战争仍然会来。
“已经结束的事,没有如果。”
“好。”唐三顺着他的话应下,“那便不问上一世。”
原本便不宽的矮凳再容不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唐三的膝侧贴着他的衣摆,深蓝长发从肩头滑下,与白仞垂落的银发交叠在一处。
“那这一世呢?”
唐三向前靠近,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被彻底缩短。白仞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带起的温热气息,也能看清月色落在他眉眼间的细微光影。
“这一世还想放下吗?”
白仞望着他。
这一世,他们从圣魂村的山路开始,一同见过无数次日出。他在远处等唐三修炼,唐三也等着他愿意说出藏在心里的事。后来他们走过史莱克学院、冰火两仪眼、杀戮之都、海神岛与星斗大森林,每一次回头,对方都仍在能够触及的位置。
前世缺少的一切,早已被这一世的年月补全。
白仞轻轻摇头。
唐三依旧没有先靠近,只停在极近的位置等着他的回答。白仞望见他蓝眸中清晰映出的自己,抬手碰上他的侧脸,主动吻了过去。
唐三接住了这个吻。他的另一只手环过对方腰后,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收拢。白仞的银白长发被夜风吹落肩侧,与唐三垂下的深蓝发丝缠在一起,月光则越过旧屋低矮的檐角,安静铺在他们靠近的身影上。
院外虫鸣绵长,远处田野里的风穿过树梢。
谁也没有先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