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随行

作品:《安屿思渡

    军训第一天的余温还裹在走廊的夜风里,黄思雅推开门踏进宿舍的时候,身上还沾着方才在操场上表演时没散干净的热闹。

    那些掌声的余韵、琴键震颤过后留在空气里的细碎音波,还有攒动的人群里投来的目光,轻轻覆在她的外套上。

    她没多耽搁,拎着换洗衣物就钻进了浴室,热水从花洒里涌出来的瞬间,那些沾在发梢和衣缝里的燥热,顺着水流一点点滑进了地漏。

    等黄思雅裹着干净的睡衣走出来时,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她手里攥着干毛巾,擦了快十分钟,长发里还是藏着没被吸干的水汽,水珠顺着发尾落在后颈,划开一道道湿痕。

    黄思雅踩着拖鞋往房间里走去,刚跨过门槛,视线就落在了书桌前的贾含希身上。

    贾含希静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半空中,连黄思雅走到身后都没有察觉。

    黄思雅歪了歪头,目光从她的发顶扫过,刻意避开了亮着的手机屏幕,没去细看里面的内容。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时间不早了,你还不去洗澡吗?”

    说完她转身走到床边,把自己的手机往枕头边一放,拎着搭在椅背上的半湿毛巾就往阳台走去。

    晾衣架挂在阳台的铁丝上,风一吹就发出晃荡的声响,她伸手把毛巾搭上去,指尖刚松开,回头就看见贾含希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阳台的风裹着楼下香樟树的味道吹进来,黄思雅把晾衣架往铁丝上又推了推。

    她走回房间,站在贾含希身后又喊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稍大了一点:

    “第一天军训站了那么久,太阳底下晒着肯定出了不少汗吧?洗得太晚头发可不好干,而且明天还要接着早起呢。”

    贾含希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黏在屏幕上,连眼尾都没带动一下的。

    黄思雅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贾含希的肩膀:

    “你怎么了?”

    贾含希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指尖飞快地按向手机侧边的电源键,屏幕“咔哒”一声便暗了下去。

    她猛地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可那点神色只在她的眼睛里停留了半秒,很快就被一个软和的笑容盖了过去,连声音都带着刚回神的茫然:

    “啊……没事,我就是有点走神了。”

    她扶着书桌边慢慢站起来,椅腿在地板上轻轻蹭出一点细碎的声响,她顺手把椅子往书桌底下推去,推到和桌沿齐平才停下。

    她的目光落在黄思雅还在滴水的发梢上,语气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赞叹:

    “你今天晚上表演得真不错,我看几乎半个学校的人都挤过来观摩你俩了。”

    贾含希抬步往浴室走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几声轻响,她的指尖刚碰到浴室门的金属把手,掌心刚拧动半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猛地回过头,目光落在黄思雅的脸上,语气随意:

    “话说回来,今天和你一起表演的那个男生是哪位啊?看着相貌端正,琴弹得也是极好的。”

    黄思雅刚坐到床沿上的动作顿住了,膝盖刚碰到床单的边缘,整个人就僵了半秒。

    她微微抬眼,目光越过书桌的台灯落在贾含希的脸上,睫毛轻轻眨了两下,语气松松垮垮的,听不出半点异样:

    “就是我的一个朋友罢了。”

    贾含希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一个字。

    她转过身,浴室门在她的身后轻轻合上,“咔哒”的落锁声刚传过,花洒的水流声就从门板后面透了出来,细碎的水声裹着白色的热气,从门缝里渐渐漫出来了一点。

    黄思雅坐在床沿,听着浴室里持续不断的水声,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

    她抬起手,指尖按在眉心的位置,默默地叹了口气。

    今晚和叶忘尘在操场上的表演,到现在想起来,指尖还能想起握着话筒时的温度。

    周围人的掌声像浪潮一样层层叠叠地涌过来,她站在跑道上,闪光灯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甚至能看见远处秦韵音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这所艺术院校里,人人都揣着许多拿得出手的才艺,也藏着不肯轻易显露的锋芒,今晚的这一场演出,算是让她在新生堆里,稍稍崭露了一点头角。

    虽然她一直向往着成为万众瞩目的仰望对象,可生性低调的她,此时此刻心里却升起了一股说不出口的别扭。

    贾含希即使明面上什么都没说,可刚才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发呆的样子,问起叶忘尘时那看似随意的眼神,都轻轻地在她的心上扎了一下。

    黄思雅太清楚那种从来不会把情绪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所有的想法都沉甸甸地藏在心底的感觉了。

    她坐在床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被子,正琢磨着要不要等贾含希洗完澡出来,找个合适的机会和她好好聊两句。

    枕头边的手机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震动了起来,在寂静的宿舍里,嗡嗡的声响格外清晰。

    黄思雅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来电名称,嘴角轻轻往下撇了撇。

    她伸手一把抓过还在响着彩铃的手机,指尖按在屏幕的边缘,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站起来,拉开宿舍的门走了出去,又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沾着水汽的发梢上,晕出一层软绒的毛边。

    她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远处城市里的高楼大厦亮着连成一片的灯火,橘红色的光从玻璃外透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好似给她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接通了电话,声音里没带半点情绪:

    “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顾令姝刚梳完头发,丝绸睡衣的布料穿在身上十分轻柔。

    她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腹的位置,听见黄思雅的声音,她轻声笑了笑,带着点刻意放出来的温和:

    “小雅,你今晚在你们学校操场上表演的模样,妈妈隔着屏幕都看见了,你站在灯光底下的样子太有风范了,乍一看还真像站在大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明星呢。”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发梢扫过脸颊。

    她看着落地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冷了一点:

    “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吗?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顾令姝的指尖在一旁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轻轻划了两下,屏幕正停在校园墙的帖子页面,黄思雅唱歌的视频便是第一个弹出来的。

    她的手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划过鼠标的时候留下一道极淡的印子:

    “你别误会,妈妈也只是在你们的校园墙上翻到的,今天你唱歌的视频在新生群里转了一晚上,刷爆了整个学校的论坛,想不看见都难啊。”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黄思雅伸手把落地窗的把手又拧开半圈,晚风一下子全涌进来,把她披在肩上的长发吹得往后飘去,湿漉漉的发梢扫过她的脖颈。

    她看着远处悬在楼群缝隙里的月亮,月光皎洁如雪,落在远处的屋顶上。

    “如果你是想表达对我的赞许,那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如果你是想炫耀你对我的生活了如指掌,那我也只能是持保留意见。”

    她的指尖搭在冰凉的玻璃窗框上,月光落在她的手背,泛着一点冷白的幽光:

    “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你别着急,我和你爸爸也就是想来关心一下你的学业。”

    顾令姝的指尖又在电脑旁的聊天框上点了两下,对话框里还停着凌舒悦晚上发来的消息。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两页,语气里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

    “说起来,今天凌老师发给你的那套乐理学习视频,你是不是没看完啊?我看后台的播放进度条,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

    黄思雅的眉头一下子紧紧锁了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轻轻抵在窗户上,几乎要陷进冰凉的玻璃里:

    “你说什么?”

    “小雅,是这样的,我和你爸爸到底也不懂音乐这方面的门道,也只能听取一些专业人士的意见。”

    顾令姝的指尖按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边缘,轻轻往下一合,又打开一旁床头上暖黄的小夜灯。

    “但都说曲不离口,妈妈看你今天去琴房呆的时间还算挺久,这一点妈妈倒是很欣慰。只不过我们托凌老师给你专门找来的这套理论知识学习视频,你也别浪费了。”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我去琴房里练习了多久你们都知道是吧?”

    黄思雅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攥着手机的指尖都泛了白,几乎要一拳砸在面前的玻璃上。

    她咬着后槽牙,把冲到喉咙口的怒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声音里都带着点发颤的怒意:

    “你们是没自己的事情做吗?从小到大,学校开家长会你们永远在出差、永远在忙公司的事,让你们来学校一趟都难如登天,现在怎么倒像是闲得没事干一样,把眼睛死死地盯在我身上?”

    “小雅啊,爸爸妈妈到底也是为你了着想。”

    顾令姝伸手端起床头柜上的青瓷茶杯,她抿了一口里面的雨前龙井,茶叶的清香在舌尖散开:

    “你们年轻人,尤其是刚上了大学,没人管着,自制力一般都很差的,很容易就被身边的人带得松懈下来,我们也只不过是想多叮嘱着点你而已。”

    “我不需要,况且难道你们能这样盯着我一辈子吗?”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亮着的“妈妈”两个字上,嘴角扯出一点带着鄙夷的笑意。

    她的额头抵在冰凉的落地窗玻璃上,晚风把她的睡衣衣角吹得轻轻掀起。

    “我不是三岁小孩,我能管好我自己,你们不要再这么事无巨细地监视我了,行吗?!”

    “行行行,小雅生气了,那妈妈换个话题。”

    顾令姝的声音软下来,她停顿了几秒,指尖在被子上轻轻划了两下,像是在脑子里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沉默了几秒之后,她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

    “今晚和你一起表演的男生,就那个坐在你旁边给你弹琴伴奏的那位,是什么人啊?”

    “你们想干嘛?人家给我弹个琴伴个奏你们都容不下吗?”

    黄思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乎是对着话筒喊出来的,声控灯被她的声音震得又亮了一度。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怒火顺着血管很快往头顶冲去,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他是谁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我也警告你们,不要随便去打扰别人的生活!”

    话音刚落,她的指尖猛地按在挂断键上,听筒里瞬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冰冷的机械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顾令姝握着手机,愣了两秒,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回去,错愕地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转过头望向坐在床边沙发上的黄屹川。

    黄屹川手里捏着一份刚签完字的文件,指尖还夹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叫你试探一下他俩的关系,你怎么偏偏把最重要的正事放在最后才说?前面讲那么一大通的废

    话做什么?”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把钢笔往文件袋里一塞,伸手打开放在腿边的笔记本电脑,指尖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屏幕重新亮起来:

    “算了,我看她这激烈反应,基本上也能说明问题了。”

    “你也知道她反应激烈啊,那就算我开门见山地问,小雅也不一定会告诉我啊?”

    顾令姝把双手抱在胸前,往床头靠了靠,故意摆出一副不满的姿态,斜着眼看向他:

    “你永远都是这样,一点也不懂得转圜和说话的艺术,这些年来要不是我替你在交际场上东奔西走,陪那些合作方的太太喝茶应酬,你哪来这么好的人缘和前景?更别说公司的业务能做得这么顺了。”

    “好好好,我错了,我谢谢你还不行吗?”

    黄屹川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一边,放低了姿态哄着:

    “可这到底是关乎到小雅的终生大事,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慎重点比较好,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他说着,打开了浏览器里存着的校园墙页面,黄思雅表演的那条视频立刻映入眼帘。

    黄屹川的指尖在进度条上点了一下,视频画面定格在叶忘尘低着头弹琴的那帧,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侧脸的轮廓在操场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黄屹川的眉眼紧紧皱起来,目光像带着重量似的审视,死死地盯着屏幕里叶忘尘的身影,从上到下打量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衣着。

    “你说,照老规矩,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人的底细查一查?”

    黄屹川的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哒哒”的轻响:

    “可别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心思不纯,带着目的接近我们小雅,最后把她带坏了就不好了。”

    “算了吧,先不说能和她考去同一所艺术院校的,专业成绩肯定差不到哪里去,不会是什么不靠谱的人。而且咱们以前,也没在她交往的朋友里查出来过什么不妥啊。”

    冷气从出风口吹过来,顾令姝索性把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露在外面的肩膀。

    “再说了,小雅终究是要谈恋爱、嫁人的,万一她以后交往的对象多,我们总不能把每个人都一一查遍吧?那多浪费公司的资源和人手,恐怕他们背地里也要有意见了。”

    “你疯了?我绝不允许小雅和一个与我们不门当户对的人在一起。”

    黄屹川猛地抬起头,目光望向卧室窗外的前院,园艺师上周刚修剪过的花丛整整齐齐,每一朵花都开得规规矩矩,连花瓣的朝向都被打理得恰到好处。

    他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们就她一个女儿,将来我们名下的所有股份、房产和公司,全都是她的,我可不希望便宜了哪家寒门小户出来的小子,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家业,最后平白无故地分给一个外人。”

    “你啊,就是想得太多太远了,人家小雅大学都还没毕业,你就想着她谈婚论嫁的事情了?”

    顾令姝忍不住笑出了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想当年,咱们不也是二十四五岁才结的婚?上学的时候不也各自有过玩得好的异性朋友吗?再者说,我们这当父母的,要是以后留意到什么家世、人品都合适的男孩子,直接安排个饭局介绍给她不就完了?何必现在在这里瞎操心。”

    “你这就是典型的见识短浅,很多东西不是事到临头了才去想办法的。”

    黄屹川被她拍了一下,也没消气,伸手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上,房间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度。

    可他嘴里的话还没停下来,眉头依然紧紧皱着:

    “再怎么说也是我们未来的女婿,关乎到小雅后半辈子的幸福,也关乎到我们黄家的家业,多考虑一点有什么不好的?提前把所有风险都排除掉,才能万无一失。”

    “好了好了,你急着当外公,我可才四十来岁,可不想这么年轻就当外婆啊。”

    顾令姝朝他投去一个带着点玩味的目光,指尖顺着自己的长发往下滑去,把落在胸前的发丝捋到身后:

    “不过话说回来,她的那位室友我倒是已经摸清楚了,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孩子,爸妈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一路从偏远的城区考到这所学校来的,叫贾含希。”

    黄屹川听到这话,眉头一下子皱得更紧了,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声音都沉了一度:

    “什么?思雅怎么能和这种人做室友?学校的宿舍分配也太不严谨了,连背景都不筛查一下?”

    “刚才还说我见识短浅,现在你怎么不肯多想想。”

    顾令姝笑着拍了拍他的大腿,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那点火气拍散了一点。

    “那能和我们小雅分到一个宿舍的,会是什么简单的人吗?我查过她的专业成绩,去年艺考的时候是全省前三,也得过不少这方面的奖项,人家在声乐方面可谓是天赋异禀,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咱们小雅和她生活在一起,平时在宿舍里还能互相切磋声乐技巧,说不定还能学着点人家身上的长处呢,这对她的专业提升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黄屹川盯着窗外被灯光照亮的花丛看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靠在身后的沙发背上,语气里带着点妥协的意味:

    “好吧,你看着合适就行,这些事你向来比我考虑得周全。”

    窗外的月光慢慢往西边移去,落在前院的花瓣上,把其间的露水照得闪烁着细碎的光泽。

    整座庄园里的灯光渐渐暗下去,只有走廊尽头的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映出几道交叠的、被精心规划好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