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门内
作品:《安屿思渡》 一个月的大学生活像被指尖轻轻翻过去的书页,黄思雅也渐渐把此前还带着点陌生感的一切都摸得熟稔起来。
无论是阶梯教室里坐满人的公共课、琴房里一对一抠细节的专业课,还是偶尔听着听着就容易走神的水课,就连琴行里要对着一排孩子的教学任务,她都打理得越来越游刃有余,连之前总悬着的那半颗心,也慢慢落回了实处。
风里的桂香一天比一天浓,国庆的脚步也跟着秋风一起,悄无声息地就走到了跟前。
这天黄思雅醒得比往常所有上课的日子都早,宿舍里还静悄悄的,她便轻轻地走到阳台边,推开窗吸了一口清晨带着露水的空气。
风裹着楼下桂花树的甜香钻进衣领,整个人的困意瞬间就散了大半。
等她洗漱完擦着头发走回房间,就看见对面床上的贾含希也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了头,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几缕。
“好不容易放次长假,怎么不多睡会?”
黄思雅看了眼她惺忪着的、还蒙着一层水汽的睡眼,缓步走回到自己床边,把摊开的被子顺着边角一点点折得整齐。
“说起来,这一个月来也真没怎么轻松过,咱们每天上完公开课之后还要去琴房练声,每周还要和导师进行一对一的辅导,从早到晚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一件件事情忙活下来,倒真也没剩下多少空闲的时间能睡懒觉。”
贾含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发出几声轻响,她把垂下来挡眼睛的长发随手撩到耳后,穿好鞋子踩在地板上:
“我习惯早起了,再说你不也起得很早吗?你刚才手机发出的铃声,我隔着被子都听见了。”
黄思雅随手把散落在书桌上的谱子整理成一摞,塞进文件袋里,侧过脸朝她笑了笑:
“不过我今天打算出去一趟,再回来可能就是晚上了。”
“出去?什么事情要这么久?”
贾含希慢慢从床上站起身,指尖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平常上学的时候不是见你在琴房里练习,就是在宿舍里抱着专业书翻,怎么今天却有兴致往外面跑了?”
“因为我下午还有琴行的课要去带,中间这段空出来的时间不想来回折腾,再从琴行结束往回走,可能就是七点以后了。”
黄思雅从衣柜里随便挑出一件厚外套穿上,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刚好挡住清晨吹过来的凉风。
“我约了一个朋友,今天要去他那里坐坐。”
贾含希盯着她换衣服的动作,目光落在那件外套的领口处,微微勾了勾嘴角:
“说起来,这外套还是上次你家里人专门托人送来的吧?咱们学校其他人取东西都得抱着箱子走好远去快递站,他们倒是直接送到宿舍门口来了,连你下楼都不用。”
黄思雅闻言,手里整理袖口的动作轻轻停了停,指尖在布料上蹭了一下:
“我爸妈总是喜欢大动干戈,从小就这样,你也别见怪。”
“哪有,毕竟你可是连琴房都能独占一间的人,这种事情那还不都是小事一桩?”
贾含希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发白的床单:
“不像我们,平常想练习都得提前一天在系统里预约,到了琴房楼下还得排队好久,有时候运气不好,等半小时都轮不上空房间。”
黄思雅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论起唱功来你一点也不比我差,上次专业课小测,你那首民歌唱得连导师都拍手叫好,又何必比较这些身外之物呢?”
“你就别谦虚了,你军训那会儿在操场上的唱歌视频,前几天我的专业导师还特意找出来当范本给我看了,说要学学你即兴出演气息都能稳如泰山的样子。”
贾含希抬眼望向她:
“说到这个,给你上小课的老师好像是我们学校最有名的那位吧?好多人挤破头都想选他的课。”
黄思雅收拾着自己的背包,把水杯和门禁卡依次塞进去,听到这话时指尖轻轻顿了顿,随后又浅浅一笑:
“如果一个房子连地基都打不好,就算是装修得再好看也于事无补。归根结底这些外界的条件只能起到一些辅助作用,真正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从来都只有我们自己。”
“也是,毕竟人与人之间总是有些差距的。”
贾含希晃了晃自己垂在床边的双腿,拖鞋在半空中轻轻晃悠,随即又看向黄思雅即将离去的背影:
“所以,你这是要去见你的哪位朋友啊?搞得这般郑重其事的。”
黄思雅本已要打开房门迈出去,听见这话微微停住了脚步,她回过头朝贾含希笑了笑,指尖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一个普通朋友罢了,说了你也不认识。”
话音刚落,没等贾含希再说什么,她就轻轻地带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她的脚步声顺着走廊的地板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贾含希朝已然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自己的床上,低着头看起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眼神半天都没挪开。
秋分已过,风里的凉意一天比一天重,路边的梧桐叶也开始往下掉了。
黄思雅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把拉链又往上扯了点,很快就走入了小区的大门。
深秋的清晨连风都带着点寒气,她裹着外套走到单元楼底下,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她顺着走廊往里面挪去,很快一扇黑亮的大门就映入眼帘。
门旁的木鞋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双鞋子,鞋底都擦得干干净净,门口的浅灰色地毯上几乎一尘不染,边缘连一点灰尘的痕迹都找不到,想来是有人每天都要弯腰清理一遍。
直到她贴近大门,才渐渐听到一阵琴声从门缝里飘出来,声音不算特别响亮,但每一个音符都婉转悠扬,好似微风拂过水面漾开的道道波纹。
黄思雅伏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指尖在按钮前悬了两秒,才轻轻按响了门铃。
随着两声叮咚的轻响,门内的琴声顿时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客厅一路往门口靠近。
叶忘尘打开大门,身上还穿着松松垮垮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蓬蓬的,他上下扫了黄思雅一眼,只轻声说了句:
“来了?进来坐吧。”
黄思雅将鞋底在门口的地毯上来回摩了两下,刚踏进房子,一抹淡淡的柑橘香就扑鼻而来,混着点阳光晒过的暖味。
她扫过屋内的陈设,简单而精致,沙发、茶几、电视柜摆放得错落有致,房子虽不是特别大,但客厅、厨房、阳台样样都有,五脏俱全得让人觉得舒服。
叶忘尘从进门的柜子里拿出几包茶叶,转身走进厨房里烧了一壶水,等他再走出来时,看见她站在玄关左顾右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
“有什么好稀罕的?不就是一个普通的房子吗?虽说你是第一次来,但也不至于搞得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吧?”
黄思雅的指尖轻轻抚过玄关柜光滑的木质表面,又望向一旁敞亮的客厅和远处晾着衣服的阳台,眼睛里带着点真切的赞叹:
“你把家里打扫得真整洁,桌面上连一点多余的杂物都没有,怕不是天天都在做卫生吧?”
“那可不,识清最爱干净了,又有严重的强迫症,书桌上的笔要按颜色排齐,沙发垫歪一厘米他都要伸手摆正,家里稍微乱一点他都坐立难安。”
叶忘尘走过黄思雅的身边,往厨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不连带着我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每天被他逼着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想乱放个衣服都要被他在脑子里念叨半天。”
黄思雅捂着嘴笑了一声,肩膀都跟着轻轻颤了颤:
“这也是好事,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本身也算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
叶忘尘往沙发上一瘫,随手捞过手机划了两下,头也不抬地说:
“你自便吧,水要烧开还需要点时间,壶响了我就去泡茶。”
黄思雅轻轻点了点头,往房子里面慢慢走去,发现这只是一个不大的两居室。
她轻轻推开第一扇虚掩着的房门,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扑面而来,里面没有床也没有书桌,只摆着一架乌黑发亮的钢琴,钢琴底下铺着一块厚厚的米白色地毯,墙上的隔音棉铺得厚实又整齐,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斜斜洒进来,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几何线条的艺术画上,光影在墙面上慢慢移动着。
她轻轻走到那架钢琴旁边,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指尖轻轻掀开琴盖,露出的琴身是一个很古典的老牌子,漆面被抹得发亮,黑白琴键却都被擦拭得光洁如镜,连一点指纹印都找不到。
放眼望去,整个房间里除了斜放在琴边的凳子,其余的东西都被规划得工工整整,连琴谱都按页码顺序码在谱架旁边的小架子上。
黄思雅轻轻带上琴房的门走出来,路过卫生间时下意识地朝里看了一眼,洗手台的台面上沾着许多没擦干净的水珠,缝隙里还落着几根头发,其中甚至还有几缕泛着浅银白的光泽。
她打开灯仔细端详了一番,指尖轻轻把那些发丝捻起来,拧开水龙头将那些发丝都顺着水流冲入了下水口,又顺手拿过台面上的擦手巾,把溅得到处都是的水珠擦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推开最后一扇紧闭着的卧室门,一张不大的单人床安安静静地贴在墙角,一旁的书桌角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和一个走针滴答响的立钟,被子半铺在床上,边角叠得规整,一旁还未关上的衣柜里只挂着几件素色的衬衫和外套,连颜色都选得很低调。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床头那本摊开的皮质日历上,纸页上都被两种完全不同的字迹写满了备忘录,一种字迹清瘦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另一种却张扬洒脱,笔画都连得飞快。
她随手翻了几页,在四月三日和八月三十一日那两页上,都看见用红笔圈出来的“生日”二字,旁边还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小蛋糕,却都被轻轻擦掉了。
黄思雅将这两个日期都默默地记在了心里,刚放下日历准备出去时,床头柜上一个半开的烟盒却勾住了她的目光。
她将烟盒轻轻拿起,里面已经少了几支,又瞥了眼旁边垃圾桶里弹掉的烟灰,烟蒂还带着点淡淡的温度,她微微皱了皱眉,又将烟盒轻轻地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就在这时,叶忘尘从身后走过,指尖轻轻敲了敲卧室的门板,发出两声笃笃的轻响:
“茶泡好了,你可以过来坐了。刚泡的碧螺春,凉了就不好喝了。”
黄思雅回过头看向他,眉头还微微蹙着:
“你们什么时候都抽上烟了?我都不知道你们还有这种习惯。”
叶忘尘的目光扫过她刚放下的烟盒,勾了勾嘴角,脸上露出一点满不在乎的神色: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闲着没事坐在窗边发呆,就抽一支玩玩而已。”
“抽烟可是很伤身体的,你们虽然是学钢琴的,可识清的嗓子那么金贵,也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黄思雅跟着他的脚步慢慢走到客厅坐下,指尖在冰凉的茶几面上轻轻点了点:
“你最好还是戒了为妙,别等以后肺出了什么问题,后悔都来不及。”
“哎呀没你想象得那么恐怖,就只是我有的时候郁闷得心口发痛,抽一点转移一下注意力罢了,一天撑死也就一两支。”
叶忘尘轻轻落座,笑着摆了摆手,伸手
把茶壶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再说了,识清他也不抽,我每次抽完也都开窗通风,害不到他什么的。”
“可你们俩是共用着一副躯体啊,肺是同一个肺,嗓子也是同一个嗓子,你抽和他抽有什么区别?”
黄思雅歪着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不容反驳的认真:
“识清知道这事吗?他就没在脑子里拦着点你?”
“你又不是他妈,怎么还管这么多?”
叶忘尘将茶壶拿起,热水顺着壶嘴流出来,很快倒满两个冒着热气的茶杯,茶香瞬间在空气里漫开:
“不过话说回来,识清上一次醒来是什么时候我都不记得了,就算醒了,估计也就睁着眼在黑暗里坐了几分钟,又重新沉回去了。”
“就算是这样,吸烟这种陋习还是不要有比较好。”
说着,黄思雅站起身往他的卧室里走,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响:
“你床边那包烟我拿走了啊,就当帮你们没收了。”
看着她走过去的背影,叶忘尘撇了撇嘴角,靠在沙发背上叹了口气:
“行行行,我这不也才刚开始学着抽吗?你就这么急不可耐,连个过渡期都不给我留。”
等黄思雅回来重新坐在沙发上,她把那包烟放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烟盒的外壳:
“所以你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吗?平时要是心情不好或者睡不着觉什么的,你都可以和我打电话,哪怕深更半夜打过来都没关系,不要去碰这些伤身体的东西。”
“倒也不是真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叶忘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他的目光落在茶杯里晃动的自己的倒影上:
“最近老是失眠,睁着眼到天快亮了都睡不着,而且心口总时不时地发疼,像被什么东西攥着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识清的什么影响。”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他眼镜底下泛着青黑的眼圈上,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要不,你们还是去看看医生吧?总这样拖着,身体肯定会出大问题的。”
“算了吧,先不说识清他肯定不愿意,他当初把我造出来替他活,本就是为了供他逃避现实用的。”
叶忘尘的指尖在茶杯壁上慢慢摩挲,感受着那点传过来的温度:
“而且你想过没有,如果我真的去接受了精神上的治疗,医生用那些医疗手段去深挖,那万一……”
他的喉咙突然紧紧绷住,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泛白,连指节都失去了血色:
“我才来到这个世上不过两年,还有好多事情都没有体验过,我不想就这么……消失了。”
看着他一向随心随性、天不怕地不怕的眼里,此刻竟闪过一丝清晰的恐惧,黄思雅也只好放软了声音,语气里全是安抚:
“也不是真要去把你赶尽杀绝什么的,只是希望你们去做做心理疏导,找个人说说话,这对你们的情绪也是有好处的。”
“我知道,但是……”
叶忘尘将茶杯轻轻放回到桌面,杯底和玻璃茶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我不想告诉别人自己只是一个无根无依、被分裂出来的产物,我更不想去饱受别人异样的目光——这一点上,识清也是这么想的,他宁愿自己熬着,也不愿意去别人面前剖开自己的伤口。”
“不一定非要告诉人家医生你们患有人格分裂啊。”
黄思雅也端起茶杯晃了晃,茶叶在热水里打着转:
“就算只把你内心的痛苦与困惑说出来,有一个专业的人可以给你当倾诉的对象,帮你理理思路,也是好的啊。”
“这不就在和你聊天吗?”
叶忘尘微微勾了勾嘴角,可那点笑意很快又轻轻歪了下去:
“说实话,我现在能信的也只有你一个了,就连他的妈妈,我都觉得她好像对我有意见,每次看见我时,眼神里都带着点说不出的复杂……”
“你别这么想,识清本就和你是一体的,他的一切也都是属于你的,他妈妈疼了识清这么多年,不可能真的对你有什么恶意。”
黄思雅悄悄往他身边坐近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但说到底我不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也许做不到那么面面俱到,你肯把话说给我听、全心全意地信任我,我打心底里觉得荣幸,可你也不该就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怕我哪一天做得不好,就把你也耽误了。”
“道理我都懂,只是……我很难再去相信别人了……”
叶忘尘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茶几底下的地板缝上,声音很轻:
“识清曾经就是太容易轻信别人,把整颗心都掏出去给了人家,最后才被伤得变成了现在这样,我不想重蹈他的覆辙。就连你,也是他曾经在脑子里反复告诉我可以信赖,我才愿意多依靠你三分。”
“识清他……确实也是吃了不少人情世故上的苦。”
闻言,黄思雅也跟着垂了垂眼眸,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罢了,我尊重你们的想法,无论是识清暂时不想出来面对生活,还是你不愿迈出第一步去相信他人。我只希望你们能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你们随时都能来找我。”
说完,她还不忘笑着补了一句,指尖点了点面前的烟盒:
“当然,抽烟这种事除外啊,而且学校里可是禁止吸烟的,被学生会抓到可是要记过的。”
叶忘尘望了望她脸上那点带着点俏皮的笑意,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也一起扬起了脸:
“知道了,也就只有你还会像个大姐姐似的,替我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