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推席
作品:《安屿思渡》 黄思雅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还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望着眼前人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正装,她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一下子全落了实。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转身退出去,那人已经先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朝她伸出了手。
“想必你就是黄思雅小姐了吧?”
见状,黄思雅也不好直接掉头就走,她指尖慢慢松开门把手,轻轻把房门带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动静,抬眼看向他,语气尽量维持着平静:
“是的,请问你是哪位?”
男生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惊讶,指尖在身侧微微顿了顿:
“哦?我还以为顾阿姨已经提前和你打好招呼了呢。”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烫着浅金字体的名片递上来,指尖捏着名片的边角,姿态得体又克制:
“初次见面,我是……”
可还没等他说完自我介绍,黄思雅立刻开口打断了他,目光扫过那张印着陌生头衔的名片,连伸手接的意思都没有:
“不好意思,我出门前我妈只说请我来吃午饭,对于你的出现,我深表意外。”
他伸到半空中的手停了停,脸上的错愕只停留了半秒,却又很快自然地笑开,把名片往回收了半寸:
“没关系,就当是普通朋友凑一桌吃顿饭也无妨,菜很快就要上了,要不我们先坐吧?”
黄思雅却往前半步,直接将他还捏在手里的名片塞了回去,指尖避开了他的触碰,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商量的坚决:
“实在抱歉,我妈妈没有告诉我把我叫来是为了这种事,我现在脑子全是懵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心安理得地坐下来和你共进午餐。”
那人刚准备伸手把桌上温着的茶杯端到她面前,听见这话他抬手微微理了理自己有点歪的领带衣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里多了点坦诚:
“你也别紧张,我实际上也只比你大了两岁,刚读大三,今天也是第一次被家里人硬推着来相亲,其实我比你还尴尬。”
听见“相亲”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从他嘴里说出来,黄思雅微微皱了皱眉,悬了一路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可她还是勾了勾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笑,目光扫过的自己身上,语气放得很轻松:
“你从我这身随便套的穿搭也能看出来,我根本不知道这其实是一场……相亲。我早上出门前还背着四六级的单词,连妆都没化。”
她抬手捋过自己额角有点乱的发丝,把刚才翻涌上来的火气压下去半分,语气尽量平和:
“是这样的,我妈妈可能没和你说清楚,我现在刚上大一,专业课、考级、兼职的事堆得满满当当,忙学习和工作上的事情都还来不及,实在没有精力再去考虑谈恋爱这方面的事了,今天让你白跑一趟,是我这边的问题。”
闻言,男生的脸上很快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把话说开。
但他还是很快回过神,伸手抽了抽一旁空着的椅子,椅腿在厚地毯上蹭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没关系的,来都来了,要不还是吃点再走吧,饿着肚子回去也难受。”
“不用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黄思雅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伸手握住门把手,临开门时又回头补了一句:
“我妈妈应该已经提前结过帐了,你自便吧,不用管我。”
“诶诶诶,不用了不用了。”
见她态度坚决,他很快走上前,额角不知不觉渗下一滴冷汗,显然也不想单独留在这个尴尬的包间里:
“既然是她结的账,哪有让你走的道理,要走也是我走,打扰你这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他伸手轻轻拧开门把手,朝她递去一个如释重负的礼貌笑意,几乎是快步就走出了包间,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尽头,连脚步都带着点逃也似的仓促。
看着已然空荡的走廊,黄思雅默默地叹了口气,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后背的卫衣已经悄悄浸出了一点薄汗。
服务生也在此时端着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走了过来,瞥见包间里已然只剩她一个人,脚步顿了顿,不禁疑惑地问了句:
“诶?刚才那位先生……”
见状,黄思雅只得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的笑:
“他有事先走了,你们也辛苦了,把菜放下吧。”
等到服务生们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轻轻带上房门出去之后,黄思雅看着满满一桌子摆得整整齐齐的佳肴,全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口味,此刻却只觉得自己一点胃口都没有,连拿起筷子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偏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在安静的包间里嗡嗡作响。
黄思雅将手机拿到面前,指尖划开屏幕,看了眼来电备注上明晃晃的“妈妈”二字,闭了闭眼,轻轻一划接听了电话。
“小雅,你人到了吗?饭菜都上齐了没有?合不合你口味啊?”
顾令姝的声音很快从电话那边传来,语气里还夹杂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背景音里还传来轻轻的茶杯碰撞声。
“恐怕你关注的根本不是菜合不合我的口味,而是人合不合我的口味吧?”
黄思雅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指尖在冰凉的实木餐桌上轻轻敲了敲:
“你连哄带骗地把我弄到这里来,说什么特意给我补身子,原来还有相亲这关在后面等着我呢。”
“那还不是因为妈妈知道你性子倔,提前跟你说你肯定直接就不来了,不然怎么可能使这点小手段?”
顾令姝被戳穿了也不尴尬,声音里很快就浮起一丝喜上眉梢的雀跃:
“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他人怎么样啊?这可是妈妈精挑细选了很久的,他父母是我们公司合作了五六年的老伙伴,他自己读的也是top2的名校,性格也好,想来肯定能入得了你的眼。”
黄思雅却没多少心思听她介绍那些光鲜的条件,只是冷冷地打断她的话,声音里没什么温度:
“他已经走了。”
“什么,走了?”
顾令姝几乎是立刻拔高了音量,语气里的错愕快从听筒里溢出来:
“不是,那你们都没坐下来好好聊点什么吗?那我给你们点的那么多菜怎么办啊?全浪费了?”
“怎么办?我倒还要问你想怎么办呢?”
黄思雅尽量压低着自己的声音,指尖攥得手机壳都有点发疼:
“你明知道我现在学业忙,专业课要练、四六级要考,哪还有时间去谈恋爱,你偷偷给我安排这种饭局也就算了,最重要的是你居然从头到尾都瞒着我,把我当傻子一样骗过来。”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本就是人这一生必然会走过的一段路。”
那头的顾令姝却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你小的时候,我和你爸几乎都不让你和异性朋友走得太近,怕你被人带坏走弯路,现在你年龄大了,也该试着让你去接触一下,体验一下成年人的社交了啊。”
“你们还知道我小的时候你们是怎么管控我的人际关系的?把我身边所有异性朋友的联系方式全删了,连男同学给我讲道题你们都要盘问半天,那现在又在这里突然热心牵线、惺惺作态的给谁看?”
黄思雅望着那一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却只觉得一股闷气压在胸口,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我将来会不会结婚、和谁在一起,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知道吗?这是我自己的人生大事,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
顾令姝抿了一口茶水,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着,神色平静得近乎固执:
“话也不能这么说,再怎么样以后也是我和你爸的女婿,人品家世我们都得把好关,怎么可能和我们没关系呢?”
“你还要在这里啰嗦多久?非要逼我当着你的面骂脏话吗?”
黄思雅终于忍不住压不住内心的怒意,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
“你要是对这事真这么上心,那你就自己去相亲找个满意的女婿吧,不比在这里和我说这些废话来的有用得多?”
她没再等顾令姝在那头继续辩解,指尖一滑直接挂掉电话,把手机往包里重重一塞,也没再看桌上那些一口没动的饭菜,提起一旁的背包就往门外走去,连服务员在身后喊她打包的声音都没回头接。
被这么一搅和,黄思雅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沿着街边随便找了家小店,胡乱吃了点午饭,风风火火地很快就回到了宿舍里。
一推开门,贾含希还坐在桌前,桌上的声乐专业课本摊开了半本,电脑的屏幕也还亮着,手机里放着一首舒缓的纯音乐,指尖还跟着节奏在桌面上轻轻打着拍子。
见她脸上清清楚楚地写满了不悦,贾含希连忙将电脑屏幕按灭,起身快步迎了过去,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怎么了?和你爸妈在电话里真闹别扭了?”
黄思雅将背包挂在一旁的床架上,没什么力气地轻轻坐在床沿,看着她反倒笑出了声,语气里全是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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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猜怎么着?他们说得倒是漂亮,说是特意请我去吃饭补身子,结果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找了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的,摆了个鸿门宴等着我去相亲呢。”
她往后一倒,整个人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还好你没跟去,不然今天这状况只怕会更尴尬,三个人杵在包间里,我连找个去坐着的地方都没有。”
“啊?相亲?”
贾含希微微凑近了一点身子,脸上露出一抹惊讶:
“那他们给你找了个什么样的男生啊?条件说起来应该不差吧?”
黄思雅的一只手抬起来挡在自己的眼前,没去看她的神情,声音闷在掌心里:
“不重要了,反正我也没打算接受他,我现在也根本就不想谈恋爱,一点兴趣都没有。”
贾含希站在床边沉默了许久,指尖捻了捻自己课本的页角,又小声开口问道:
“说起来,你爸妈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恐怕家境学历什么的应该和你是旗鼓相当的吧?这种机会好多人求都求不来呢。”
“条件再好我也没意愿,我不需要这种他们自作主张塞给我的安排。”
黄思雅把挡在眼前的手臂缓缓挪开,侧过脸看向她:
“那男生倒也是个体面人,全程没说什么越界的话,我和他把情况说明白之后,他也没再多纠缠什么,比我还跑得快,自己先主动走了。”
贾含希的眼睫轻轻抖了抖,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轻声问道:
“既然人都去了,对方人也不错,你为什么不试着坐下来和他聊聊呢?万一真的投缘,说不定就是一段佳话呢。”
“这根本就不是投不投缘的问题。”
黄思雅轻轻坐起身,望向站在她面前的贾含希,眼神里带着点她没看懂的清醒:
“先不说我现在才大一,好多学校里和生活里的事情都还没捋清楚,专业课要练、考级要准备,哪还有多余的时间去谈恋爱;再者说,人家可是我爸妈明牌送来的人,背后全是他们的眼睛盯着,你这让我怎么敢真的和他有过多的交流和相处,到时候别真留个眼线在自己身边,我每天干了什么都要被他们一字不差地汇报回去。”
听完这些话,贾含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语气里带着点了然:
“也是这个道理,行吧,你这么做肯定也有自己的理由,是我刚才想浅了。”
她转身退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把摊开的课本往旁边挪了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说起来,咱们下个月要参加的音乐交流会的曲目你准备好了吗?那天不光是我们这些各地来的学生,好多行业内的老师、评委还有赞助方的人也都要来观看,到时候台下全是眼睛,可不能出岔子。”
黄思雅也起身坐回自己的书桌前,翻了翻桌上摊着的声乐谱子,指尖在印着音符的纸页上划过:
“差不多都准备好了吧,我的导师给我推荐了一首《传奇》,说是这首歌的旋律和情感表达特别适合我的声线,我也基本上每天都泡在琴房里练着呢,细节抠得差不多了。”
“哎呀,我导师给我选的那首歌,我到现在还有好几个转音的细节都没抠清楚,一到高音就容易破音,练了快半个月了还是没改过来。”
贾含希转过身望向她的背影,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琴谱:
“说起来,你那间单独的小琴房能不能借我用用啊?平常要去预约排队什么的太麻烦了,我保证就用这几天,等把我那首歌练熟、把那几个难点抠下来就行。”
黄思雅抬眼扫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指针正指在下午一点半的位置,静得能听见走廊里的风声:
“现在不是午休吗?你这就要去?外面太阳还大,晒得很。”
贾含希也抬头望了望钟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也没非说要现在去,我这几天抽个空去都行,挑个没什么人的时间段,安安静静地练两个小时就回来。”
黄思雅重新将头垂下,目光落回到面前摊开的四六级听力习题册上,没再犹豫什么,伸手从抽屉里摸出那张印着琴房编号的门禁卡,轻轻放到两张桌子中间的桌角上:
“当然行了,反正估计今天我也不会再去练歌了,你用完之后记得把门禁卡还给我就行了,别弄丢了,补卡特别麻烦。”
说完,她指尖点了点鼠标,把刚才暂停的听力音频重新点开,很快就又沉浸在了沙沙的英语听力里,连贾含希走上前把门禁卡从桌角拿起来,指尖反复摩挲着卡片边缘的动作,都没太留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