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咫尺
作品:《安屿思渡》 立冬刚过,风里才刚带上点初冬的凉意,天气也还不算特别寒冷。
黄昏的街道上,风卷着悬铃木的落叶擦着路面滚过,行人里有的已经裹上了厚实的棉衣,把领口竖得老高,有的却还是一身单薄的秋装,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着。
新旧两季的穿搭在暮色里掺在一起,倒显出一种松弛的错落感。
琴行的玻璃门被缓缓推开,门铃跟着叮铃响了一声,走进来一位身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前台姑娘听见动静,指尖还在键盘上敲着学员的课时记录,听见门铃的响声便缓缓抬起头,看清对方的模样时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快步迎上去,连脚步都放轻了几分:
“陆总,您今天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也好提前把会客区收拾出来,不至于这么仓促。”
她立刻走到旁边的茶桌前端起紫砂茶壶,往白瓷茶杯里倒上半杯温度刚好的热茶,指尖捏着杯耳轻轻放到他面前的台面上:
“您是来视察我们近期的运营工作的?还是来找我们店长有事?她今天刚好还在,我这就去喊她过来。”
他抬眼扫了眼琴行里擦得发亮的琴身,目光最后落在腕间的手表上,秒针正慢悠悠地滑过五点半的刻度。
他对着前台姑娘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轻柔:
“都不是的,我来打听一个人。据说你们琴行最近来了几位做兼职的大学生老师,其中有一个叫黄思雅的,是吗?”
前台姑娘愣了愣,指尖在台面上顿了半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是的,黄老师今年刚读大一,虽说刚来我们这里没几个月,但上过她课的,无论是坐不住的小孩还是挑细节的家长,都对她的评价很高,不少家长还专门点名要排她的课呢。”
见状,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前台的木质桌面,发出几声轻响:
“她现在有空吗?我想见见她。”
前台姑娘抬眼望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刚稳稳地落在五点半的位置,秒针还在一圈圈地走着:
“她在倒是在,不过现在恐怕正在教钢琴课,还得上到七点钟才能结束,可能一时半会不时很能走得开。”
说着,她转过身就准备往楼梯口走去,鞋跟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响:
“您找她有急事吗?要不我现在就上去敲敲门,先把她叫下来两分钟和您打个招呼?”
“不用了,别打扰人家上课。”
他摆了摆手,脚步缓缓走到大厅靠窗的位置,在空着的皮质椅子上坐下,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
“才一个半小时,我等着就行了,不着急。”
见他随便在大厅的公共区域里找了个椅子坐下,前台姑娘手里攥着茶壶,轻轻走过去,毕恭毕敬地弯了弯腰:
“您要不要去我们店长的办公室坐坐?里面没有人来人往的,也安静,距离您上一次过来巡查已经过了大半年,我们店长可是天天念叨,十分期待您的再次到来呢。”
他的目光正落在手机的屏幕里,闻言抬头扫过琴行墙面上新挂上去的学员获奖照片,语气平淡:
“不用麻烦了,我知道你们把这里打理得不错,琴房的隔音措施、新到乐器的音色我上次都检查过,很放心。”
“您过奖了,倘若能得到您的指点,那才是我们整个琴行的荣幸。”
可见他又将双眸垂回面前的手机屏幕,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前台姑娘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往前台退去:
“那您请自便吧,有什么需要添茶或者拿东西的尽管告诉我,我就在前台坐着。”
时针一格格地慢慢往前挪动,墙上挂钟的指针很快走过了七点。
随着黄思雅口里那句“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大家回去把练习曲练熟”刚刚落定,教室里正襟危坐了两个时的孩子们顿时如弹簧一般,背着小书包涌出了教室,你推我挤地往楼梯口的方向跑,发梢跟着跑起来的动作晃来晃去。
黄思雅站在门后,看着他们一个挤着一个往楼梯下冲,不由地朝他们的背影喊道:
“慢点走,楼梯滑,小心别摔到了。”
听着那群咚咚咚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阶梯下,连最后一点喧闹声都散得干净,黄思雅站在原地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抬手揉了揉站得发酸的腰肢,走回到钢琴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大口,又随手理了理钢琴上散放的曲谱,把页角折起来的地方挨个抚平,收拾着背包准备离去。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又从门外传来,前台姑娘将头微微探进来,指尖还搭在门框上:
“黄老师,下课啦?孩子们都走光了?”
黄思雅已经把背包的肩带挂在肩上,正抬手把教室的灯关掉,准备往外走来: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有家长打电话来问调课的事?”
“是这样的,楼下有人已经等你快两个小时了。”
她凑近了点黄思雅的身子,压低了声音说道,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郑重:
“他是我们省里名门陆家的次子,家族业务体系几乎覆盖全国乃至世界各地,他自己负责的就是家族中与文化艺术相关的整个分支,今天来可是指名道姓地想见你,半分绕弯子的余地都没有。”
“什么?”
黄思雅微微地皱起了眉,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的肩带。
她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突然来找自己,自己也根本不想和这种层级的人搭上半点关系:
“他有告诉你,来找我是有什么具体的事吗?总不至于平白无故专门跑一趟来找我。”
“这我怎么敢随便多问啊?得罪了他,那可是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我们整个琴行的运营资源大半都靠着他们公司扶持呢。”
前台姑娘摆出一副十万火急的架势,伸手轻轻扶了扶黄思雅的胳膊,把人往楼梯口的方向带:
“你也别在这磨蹭了,快下去见他吧,真让他等急了,别说你,我们大家说不定都要跟着受牵连。”
“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黄思雅有些半信半疑地被她推着往楼下走,鞋底踩在楼梯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很快到了一楼,黄思雅抬眼扫过大厅,立马便注意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
他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可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松弛又沉稳的气质,却让他在满厅的钢琴和海报里格外显眼,几乎是第一眼就能被人捕捉到。
前台姑娘立刻笑着快步走到他身前,微微欠了欠身:
“陆总,黄老师她已经下课了,您现在可以和她聊聊了。”
随着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的人,落在她身后站着的黄思雅身上。
前台姑娘很有眼色地笑着往一旁退去,脚步轻悄悄地走到一旁,把大厅的空间完全留给了两个人。
一时间整个角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呆在原地,空气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刮过玻璃的轻响。
眼见四下终于无人,他把手机屏幕按黑,随手放进西装口袋里,笑着站起身,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你就是黄思雅小姐吗?”
黄思雅瞥了眼他脸上写满了客套的笑容,内心不免升起一阵淡淡的反感,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蜷,可脸上还是维持着礼貌的神色,应声道:
“我是,陆先生好,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之前应该没见过你吧?”
“哦,我们认识的,我叫陆屿舟。”
说着,他从一旁放在椅子上的包里拿出一张烫着银边的名片递过去,名片的材质厚实,指尖碰到的时候带着点微凉的质感:
“我这次来是想谢谢你上次给我推荐的歌曲,我母亲她很喜欢。”
黄思雅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愕,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但她还是很快收起了意外的情绪,神色恢复平静:
“啊,你就是上次那位在微信上找我推荐歌的……”
见她没有伸手去接自己的名片,陆屿舟索性也把手收了回去,把名片放回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是的,很抱歉那天那么晚了还来打扰你,不过说实话,你的音品当真是不错,推荐的歌完全踩中了我想要的感觉。”
“哪有,陆先生过奖了。”
黄思雅的手在面前随意地挥了挥,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不过是随口提出了一点属于自己的见解罢了,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厉害,换做任何一个学声乐的人都能说出来。”
陆屿舟见她的语气和神态里还带着一丝没完全卸下的不自在,便又放轻了声音:
“不用这么客气的,实际上我今年也才二十一岁,和你差不了多大,你没有必要口口声声地叫‘先生’,听起来太见外了。”
黄思雅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亲近多少,反而接着说道,语气里的分寸感依旧拿捏得很稳:
“原来如此,那听起来,陆先生还真是年轻有为呢,二十一岁就能掌管这么大的艺术分支,换做是我肯定做不到。”
她转过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后背没有完全靠上去,又仔细地端详了一番陆屿舟的模样,目光里带着点探究:
“不过话说回来,陆先生为什么会想着给你的母亲送一首歌来表达心意呢?一般人就算是送礼物什么的,也会是挑些真金白银的东西,珠宝首饰或者名贵补品,怎么会专门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向我问一首歌?”
说完,黄思雅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调侃:
“陆先生还真是……别出心裁呢。”
听到这话,陆屿舟的神色沉了下来,连带着瞳孔也暗淡了一些,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前几天是她的生日,我挑着给她的生日宴上当背景音的。”
“什么?生日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黄思雅立刻站起身,眉头皱了起来:
“我那天给你推荐的两首歌,《匆匆那年》的调子偏怀旧,《传奇》又太平淡了,似乎都不太适合那种宾客满堂的正式场合吧?”
陆屿舟却立刻笑着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重新缓了回来:
“没有没有,我母亲十分满意,我也是专程前来感谢你的。”
说完,他对着门外比了个请的手势,玻璃门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街灯的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斑:
“现在时间还早,不知你有没有空,我刚好可以请你吃顿晚饭,也正好可以聊一聊,不会占用你太久的时间。”
黄思雅望了眼门外早已被暮色浸满的夜空,又看了眼停在不
远处街边还在亮着前灯的黑色轿车,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
“不用了,我只是给你提了两嘴而已,这点小忙何足挂齿啊,根本犯不上专门请我吃饭。”
听出她话语里明明白白的拒绝之意,陆屿舟又重新说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坚持:
“没关系的,你要是不想吃饭,就当是陪我找个地方坐下来讲讲话也可以,不会耽误你太久回学校的时间。”
黄思雅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滑过了七点半,又扯着嘴角笑了笑,语气里的疏离半点没减:
“陆先生还真是有意思,说起来,你身为你们公司的项目总监,旗下应该有不少专业的艺术顾问吧?审美和曲库肯定都比我全,为何那天要专门在会上堵我,问这种只需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问题?”
“呃……因为他们的想法有些太过千篇一律,翻来覆去都是那几首祝寿的老歌,听久了感觉没什么新意,我想要点不一样的。”
陆屿舟清了清嗓子,又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步,脚步放得很轻:
“因此我就想着来好好感谢你一番,这顿饭就当是给你结的咨询费了,不算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
黄思雅没有往后退,笑容里满是轻松,半点慌乱的神色都没有:
“真的不用麻烦了,能帮到你和你的母亲是我的荣幸,我在这里也祝她生日快乐、寿比南山。”
陆屿舟的眉眼轻轻地颤了一下,连带着指尖也在西装裤腿上无意识地勾勒出几道浅痕,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黄思雅又往他身后的门外望了一眼,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少了:
“天色也不早了,陆先生请回吧,有空我们再一起聚聚。”
说着,她挥了挥手以作告别,语气里的送客意味已经很明显:
“不过,下次记得提前和我打声招呼,我其实不大习惯这种不请自来的方式,都没法提前准备准备。”
眼见她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半分转圜的地步都没有,陆屿舟也不好再继续强求,只得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微乱的衣摆,朝她笑了笑道,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行,但还是谢谢你。那我先告辞了。”
说罢,陆屿舟转过身,推开琴行的玻璃大门,一阵冷风吹过他的全身,掀起了他西装外套的下摆,风里带着点初冬的寒意。
没过多久,他就在黄思雅的注视下上了那辆停在街边的轿车,刚坐进后座几秒钟,汽车就发出一阵低沉的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地面的落叶,迅速驶向了远方,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看着门外空无一人的街道,风卷着落叶从门口滚过去,黄思雅还一时没从方才与他的对话里回过神来,指尖轻轻捏了捏背包的带子。
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八卦感:
“这谁啊?听着语气,似乎对你挺赏识的?”
黄思雅转过头,只见叶忘尘不知何时已经倚靠在楼梯扶手边,嘴里叼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脸上挂着一抹好奇的神色,仿佛早已将刚才的所有交谈听在了耳里。
“交流会那天认识的,但其实也说不上认识,只是和他之前在微信上聊过几句而已。”
黄思雅抬手撩起脸颊两边被风吹乱的长发,把碎发别到耳后: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关注,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专门跑到琴行来找我。”
叶忘尘一把从楼梯上跳下来,脚步落在地板发出一声脆响,连带着楼梯扶手都轻轻晃了晃:
“你那天在交流会上唱的那首《传奇》,我都在学校论坛的视频区刷到了,唱得那么显眼,引起了人家的注意倒也不奇怪。”
他走到黄思雅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勾了勾嘴角:
“说来也巧,识清他妈妈也喜欢听这首歌,听了很多年了。”
听到这话,黄思雅立刻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满是意外:
“识清最近怎么样了?这都快一个月了,我好像一直也没再看到他出来。”
“他自己不愿意出来,那我能怎么办?”
叶忘尘将双手扣在脑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无所谓,他爱出来不出来,反正就他现在这个精神状态,醒着也只会更加低落,不如躲在里面清静。”
黄思雅的脸上漫过一阵明显的担忧,眉头轻轻皱起来:
“识清的心情还是不好吗?我原以为上了大学、开始了新的生活之后,他会慢慢从之前的事情里走出来,有所好转的……”
“他过去的那些破事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来安慰他,说多了反而还会刺激到人家。”
叶忘尘打了声哈欠,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意:
“算了算了,反正也是他自愿将身体的大半控制时间都交给我的,说明也是他自己不愿意醒过来,我又何必去强求呢。”
黄思雅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他却大步越过自己往门外走去,玻璃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扫过脚踝:
“困了,我先回去了。”
眼见他头也不回地带上了门,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门铃最后响了一声,琴行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黄思雅却只觉得胸口堵着一阵闷气,看着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时竟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