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隔岸

作品:《安屿思渡

    黄思雅踩着阶梯走下舞台,脚步刚落到大厅的地毯上,抬眼就看见贾含希正低着头对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编辑什么。

    见她慢悠悠地朝自己走过来,贾含希立刻眼睛一亮,笑着把方才拍好的照片举到她的面前,屏幕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你瞧,你刚刚在台上的模样真是堪称一绝,比起咱们前面几个上台的人的那股端庄持重,你浑身上下倒透露着一股旁人比不了的松快气息。”

    说着,她又把身子往黄思雅身边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说起来,我怎么听着你唱的《传奇》,和我平时在网上循环了几百遍的那些版本都不太一样啊?”

    黄思雅盯着她手机屏幕里拍下的自己,照片里的她正抬着头眺望着舞台前方,眼里闪烁着向往的星光,一点也不比台上的聚光灯黯淡多少。

    她笑了笑,随手拉过旁边空着的一把椅子坐下,裙摆顺着腿侧铺展开:

    “想着反正台下大半人都在忙着碰杯寒暄,没什么人认真看,就临场发挥了一下。我平常一个人在琴房练歌的时候总喜欢瞎琢磨,偷偷改编一些小细节,像转音的轻重、滑音的快慢之类的,练得多了,张嘴就下意识地带出来了。”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舞台上,又一个穿着礼服的同学正缓缓地走上台,轻缓的伴奏随着人声渐渐地从音响里漫出来,飘得满场都是:

    “我总觉得,按部就班地照着前人定死的曲目一字不差地去演唱有点没意思,我们学声乐的,不就该有点发散性的思维,有自己独特的思考与见解吗?全照着谱子唱,和照着标准答案填卷子有什么区别。”

    “话可不能这么说,刚才我可没走神,台下好多原本在聊天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你呢,不少人都举着手机对着舞台拍照,和前面那几个节目冷清的场面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贾含希也跟着在她身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桌布上绣着的暗纹:

    “而且你居然临场发挥都能做到唱得这么自然,半分刻意的痕迹都没有,这可比我们这些只知道对着谱子死记硬背、错一个音都要慌半天的人来得强太多了。”

    黄思雅偏过头,抬手把垂到脸前的长发捋到耳后,眼尾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你也别太低估自己了,换做是我,你刚才那首《天路》的高音我可唱不上去,说不定唱到高潮直接就破音了。同为学校选出来的声乐代表,你才是当之无愧的实力派,我这点小改动根本不算什么。”

    闻言,贾含希也微微勾了勾嘴角,她低下头看着屏幕里黄思雅站在光里纵声高歌的模样,指尖不由得轻轻划过照片里她带着笑意的脸,屏幕的温度隔着玻璃传过来,仿佛是触到了一点还没散尽的余韵。

    时间一点点走向深夜,临近散场,舞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黄思雅把椅子上背包拉上拉链,轻轻往肩上一提,便也跟着贾含希一起往门外走去。

    刚走出厅门,外面走廊里的人群还没散干净,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酒杯,凑在一块低声交谈着什么。

    黄思雅拉着贾含希侧身穿过攒动的人流,正准备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时,身后却传来一阵陌生的呼喊,声音隔着人群传过来,不算大,却精准地落进了她们两个人的耳朵里:

    “两位请留步。”

    二人一起回过头,只见一个工作人员打扮的人从身后快步跟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快速扫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她们,目光很快就牢牢地锁定在黄思雅的身上,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客气:

    “请问你就是黄思雅小姐了吧?”

    黄思雅和贾含希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诧异,随后黄思雅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是我,有什么事情吗?”

    “能否借一步说话?”

    那人比了个请的手势,侧身想把黄思雅往走廊尽头没人的休息室方向带去。

    “不用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黄思雅脚下没动,没跟上他的脚步,反而反手轻轻拉了拉贾含希的胳膊,把人往自己的身边带了带:

    “总不至于是什么事情,要偷偷摸摸地躲到没人的地方沟通吧?”

    他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尴尬的神色,指尖不自觉地抠了抠西装裤缝:

    “小姐您误会了,是这样的。您刚才在台上的表现十分出色,一下子就引起了我们项目总监的注意,他想和您坐下来单独聊一聊,不知是否会占用您的一点时间。”

    黄思雅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眼时间,数字已然跳到了十点半,窗外的夜色早已如潮水般席卷了整片星空,连远处的路灯都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她望向眼前的人,脸上露出一抹礼貌得体的微笑,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现在时候确实已经不早了,而且你也看到了,我是和我朋友一起来的,让她一个人在旁边干等着不说,等会儿我们两个女孩子走夜路回学校也不安全啊。”

    黄思雅侧过头望了望身旁的贾含希,声音放得很轻,明确地表达了拒绝:

    “要不下次吧,你回去和他说一声,有机会我们再约时间聊。”

    说完,她正要拉着贾含希转身往楼梯口走,身后却又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

    “小姐,请您等一等。”

    他几步飞快冲到两人面前,胳膊往前一伸,半挡在了她们的去路前,脸上的神情已经带上了点急色:

    “是这样的,您要是担心您朋友等着不方便,我们可以安排人先专车把她送回学校,或者等会儿如果时间真的太晚了,我们也可以派车亲自把您安全地送回去,绝对不会出半点岔子。”

    一旁的贾含希微微皱起了眉,黄思雅的脸上也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但她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笑意,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疏离:

    “不麻烦你们了,再者说我们两个女孩子和你们也非亲非故的,这平白无故的怎么敢随便坐陌生人的车啊。”

    话音未落,她又准备拉着贾含希绕开他走,可身后的人依旧不依不饶,语气里都带上了点哀求的意味:

    “小姐,我也就是个打工的,这上司交代给我的任务,我要是完不成,回去恐怕也不好回话啊……”

    见状,贾含希也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是啊思雅,这说不定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人家总监都主动注意到你了,你要不还是去见见人家?”

    闻言,又看了眼面前人脸上难以掩盖的为难,黄思雅默默地叹了口气,从背包的侧袋里抽出一张便签和随身带的黑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和字母:

    “罢了,这是我的微信号,你回去转交给他,让他有时间再和我联系吧,我们现在真的要回去了,宿舍马上就要关门了。”

    将便签轻轻塞入他的手里之后,这一次黄思雅没再给他继续纠缠的机会,拉着贾含希就往楼下快步走去,脚步很快,两个人的身影拐过楼梯转角,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等走上了外面的街道,夜里的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刮过两个人的脸颊,吹得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黄思雅还时不时地回过头往后看去,确认有没有人在跟着她们,脚步半点没有放慢,直到反复回头确认身后空无一人,连个跟着的影子都没有,才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看着她如此警惕的模样,贾含希不解地问出声,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松散:

    “你为什么那么急着拒绝人家啊?人家总监主动来找你谈合作,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黄思雅没有扭过头看她,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鞋底踩在落了梧桐叶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先不说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深更半夜的舞厅里大半人都已经走光了,况且你看今天来的投资方,几乎全是行业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顶端人士,你说就这种情况,是我们两个普普通通的女学生能招架住的吗?”

    贾含希很明显没有听懂这其中的关窍,愣了一下,语气里满是茫然:

    “啊?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看出来哪里不对。”

    黄思雅低着头笑了一声,再次抬起头时,被风吹乱的长发跟着一起晃了晃,发梢扫过她的脸颊:

    “我以前跟着我父母也出入过不少这样的商业酒会,你说那些手里有权有势的人,要是在这种大场面上遇上个长得还算标志、又有点才艺的年轻女生,会动什么心思?”

    她转过身看向贾含希,目光里满是从多年耳濡目染里练出来的笃定:

    “防人之心不可无,更别说这夜半三更的,我们两个又是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学生,要是被卷入那些见不得光的潜规则里,到头来连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

    “啊?这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贾含希显然有点被她的这番措辞吓到了,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外套衣角:

    “我看来参加的大家都是西装革履、相貌堂堂的,一看也都是体面的正经人啊,不至于那么恐怖吧。”

    “你也知道是看起来啊?都说人不可貌相,坏人又不会把真的把坏字直接写在脸上给你看。”

    黄思雅默默地叹了口气,夜里的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轻,却格外清晰:

    “我小时候从我父母嘴里听说过不少这种类似的事情,而且几乎全是发生在我们这种没什么警戒心的小女生身上,你让我怎么能不心生提防?”

    “好吧,我真没想到这么多。”

    贾含希听完,也忍不住有些后怕地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可又很快想起什么,皱着眉开口问道:

    “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把你的联系方式留下来给人家呢?直接拒绝到底不就好了。”

    “礼尚往来嘛,再怎么说也是我们先驳了人家的面子,给他们个折中的法子,也算是给彼此留有余地,不至于当场撕破脸,不然我们俩能不能安安稳稳地走出来也许都是个未知数。”

    黄思雅的脚步略微加快了点,远处学校门口的路灯已经遥遥在望,暖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我只希望他们能听懂我的意思,不要真的顺着微信追过来骚扰我们就好了

    。”

    贾含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两个人踩着满地的梧桐叶往前走去,没走多久就走到了亮着门禁灯的校门口。

    时间很快就到了深夜,黄思雅刚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发梢还在滴着水,随手往床上的手机扫了一眼,就见消息栏里赫然显示着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对方的网名叫泊于此岸,底下还留着一行简短的备注:

    “今晚打扰你了,黄思雅小姐。”

    黄思雅用毛巾擦了擦还半湿的头发,水珠顺着毛巾的纹理渗进去。

    她拿起手机时眉头轻轻皱了皱,本不想去理会这条莫名其妙的申请,可看着对方字里行间的语气算不上轻浮,寻思着他也不可能顺着网线把自己怎么样,抱着看看对方到底想说些什么的心态,她的指尖最终还是轻轻点上了同意键。

    黄思雅没急着发消息,反而将手机搁在一边的床头柜上,正准备坐回到床上拿吹风机吹头发时,手机立刻传出一声接收消息的细响,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她琢磨着对方怎么这般心急,刚加上好友连半分钟都不到,点开屏幕、划开消息栏时,只见他发来的文字写得规规矩矩,半点逾界的内容都没有:

    “实在不好意思,黄思雅小姐,今天晚上我们工作人员的唐突行为可能给你造成了误会,我在这里向你道声歉。”

    眼见他的态度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恶劣,甚至算得上十分诚恳,黄思雅索性也放松下来,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回复道:

    “无妨,我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并不是真的对你们有什么意见。”

    消息刚发出去,她想了想,又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这么晚了还特意加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手机屏幕顶端很快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光标跳了好半天,不出许久他就发来了完整的消息:

    “是这样的,我很喜欢今晚你在台上的演出,能把一首歌唱出自己的风格,想来你也应该是一个很有音品的人,所以想拜托你一件事。”

    黄思雅扫过他的回信,指尖没半点犹豫,直接发道:

    “请说。”

    几乎是一瞬间,对面同时发来一行字,没有半点停顿:

    “我想请你帮我推荐一首歌,适合送给别人、表达心意的那种。”

    推荐歌曲?送人?表达心意?这三件事堆在一起顿时让黄思雅没摸着头脑,她的指尖顿了顿,但还是很快收起了好奇的心,在键盘上敲了敲:

    “你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比如说你是要送给什么人,或者有什么曲风上的偏好?”

    对方沉默了片刻,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跳转了好几次,才缓缓发来一行字:

    “送给我的母亲,她比较喜欢那种清冽淡雅、空灵飘渺的歌曲。”

    黄思雅靠在床头思索了一番,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符合要求的曲目,很快就回复道:

    “既然如此,《传奇》其实就很合适,要是还有什么的话,《匆匆那年》怎么样?长辈们大多都喜欢听这些旋律舒缓、有故事感的歌。”

    没过多久,对面就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多谢,打扰你了。”

    盯着手机屏幕里短短几行的对话记录,黄思雅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困惑。

    明明只需要动动手指在网上搜搜就能解决的小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让下属堵人、特意要到自己的微信,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问自己一遍?

    贾含希此时也刚从浴室里洗完澡出来,头发上还裹着干发巾。

    见黄思雅正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不语,她立刻擦着头发走上前,脚步放得很轻:

    “怎么了?是不是刚才那个工作人员说的项目总监来加你微信了?”

    “是的,只不过我觉得他的动机有点古怪。”

    黄思雅将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那几行聊天记录:

    “明明自己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事情,有什么必要来多此一举地专门问我呢?”

    等贾含希略微扫了眼他俩的全部聊天记录,她随口笑了笑,把干发巾从头上摘下来:

    “兴许人家确实需要一个懂行的第三方给点真诚的建议吧,这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可你刚才也听到了,人家可是专业的艺术项目总监,在行业里做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点自己的审美和曲库。”

    黄思雅将手机按灭,屏幕暗下去,她随手把手机放回到床头的充电线上:

    “再说了,就算自己一时灵感枯竭,想不出来合适的歌,那在他手底下做事的员工难道都是摆设啊,随便抓一个音乐系的员工都能给他列出来十几首。”

    贾含希也跟着皱了皱眉,仔细想了想,也觉得这事说不通,可还是开口安慰她:

    “这事涉及到他的母亲,说不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吧,别想那么多了,早点休息。”

    黄思雅默默地叹了口气,躺回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没再去看手机。

    可脑子里那股说不出来的违和感,轻飘飘地缠着她,跟着她一起慢慢地沉进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