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回音
作品:《安屿思渡》 学校准备的这间舞厅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隆重盛大,天花板上垂着的水晶吊灯层层叠叠,灯光顺着切割过的晶面落下来时,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几十张铺着丝绒桌布的长桌整整齐齐地摆在台下,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盛着香槟的餐盘来回走动,玻璃杯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混着人们的谈笑风生,连踩在厚实地毯上的脚步声都被完完全全吞了进去,半点都传不到耳边。
与其说是校际青年交流会,不如说更像是一场包装过的商业酒局。
黄思雅虽从小也跟着父母出入过不少类似的场合,觥筹交错的场面也早已熟悉,但看到这种本该以学生交流为核心的活动,硬生生被资本的介入弄得本末倒置,她的心里还是不免升起一阵说不出的滞闷与不满。
贾含希曾经参加过不少场面宏大的声乐比赛,省赛国赛的大舞台都站过,也算是见过些世面,但真的身处这种连空气里都飘着客套寒暄的场面时,内心还是难免感到有些慌乱和紧张。
她环顾着四周近乎夸张的鎏金装潢,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挑了整整一个下午才选出来的裙摆,布料上的暗纹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黄思雅倒是轻装上阵,根本没像别的女生那样特意去租昂贵的礼服,只随便挑了一件平常常穿的素色连衣裙,脸上化了点清透的淡妆,就连口红都只涂了一层淡淡的裸色,半点没有刻意想争奇斗艳的意思。
她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一圈人群,的确除了各校选送来的同龄学生以外,还有不少跟随而来的带队老师,以及一些身着笔挺正装、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标准商业笑容的陌生人士,一看就是跟着学校合作方过来的投资人。
大家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杯子聊天,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打量,没有谁的目光在她们两个穿着素净的女生身上多停留几秒。
黄思雅转过头看了眼贾含希,从她绷得紧紧的双肩和不自觉抿起的嘴唇里,立刻察觉出了她藏在平静表情下的那一丝窘迫。
她轻轻走上前,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
“没事,不用紧张,你之前参加过那么多国际的比赛,拿过那么多含金量高的奖项,这种场面在你眼中不应该都是小意思吗?”
听到她的劝慰,贾含希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默默地转过头来,勉强扯出一点放松的笑意: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第一次站在这种全是陌生人的酒局里,适当的紧张本就是正常现象。话说回来,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呢?”
黄思雅又放眼望去,只见这里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抹分毫不差、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杯的角度、客套的措辞都像是提前对着镜子练过了无数遍:
“我?我从小到大也跟着我父母去过不少这样的地方,大到成千上万人的公司年会,小到几个人的合作方应酬。他们美其名曰是带我出来开开眼界,长长见识,那时我还太小什么都不懂,就懵懵懂懂地跟着去了,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推杯换盏。”
说着,她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摆着的几瓶红酒的瓶身,标签上烫金的标识在灯光下有些晃眼,她又扭过头望向贾含希:
“其实大人之间的世故就那么几套翻来覆去的客气说辞,什么‘以后多多关注’、‘谁谁谁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之类的,看多了自然也就记住了。不过说实话,这些场面话颠来倒去地说,一点新意都没有,乏味得很。”
见她坐下的动作十分自然,指尖搭在桌沿的姿态松弛得没有半点局促,一看就是真的见识过不少这样的场面。
贾含希也跟着拉开椅子坐下,裙摆顺着腿侧滑下去,扫过椅沿将其遮住了大半。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酒瓶上,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想来,人情世故这门现实的课程,相较于我们这些同龄人,你一定早就修得炉火纯青了吧?”
话音刚落,她就拿起桌上的一瓶红酒打量起来,指尖划过印在瓶身上写满了英文的介绍,很多专业的酿酒术语她根本看不懂,望向黄思雅时笑了笑,露出一点尴尬的神色:
“我长这么大还没喝过酒呢,这酒该怎么喝、年份好不好、高脚杯要捏杯柄还是托杯底,这些我都一窍不通。”
黄思雅却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一瓶提前准备好的保温杯,拧开瓶盖轻轻抿了两口,水珠沾在她的唇珠上,很快就消了下去:
“咱们都是马上要上台唱歌的人了,还喝什么酒啊,酒精会刺激声带黏膜,让嗓子发紧,还会引起气息失控,万一导致等会在台上发挥失常,之前熬了那么多夜练的细节全白费了,这可就得不偿失了。”
“也是,这些刺激嗓子的东西还是少碰比较好,声乐生的嗓子比什么都金贵。”
说完,贾含希将酒瓶轻轻放回原位,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的数字跳转到七点半,刚好是她节目上场前的十分钟:
“我先到后台去准备一下了,我的歌排得比较靠前,马上就要轮到我候场了。”
“没问题,你放心去,等会我在台下给你录像。”
黄思雅挥了挥手,目送她起身提着裙摆走向后台的方向,声音跟着她的背影飘过去:
“一会儿好好发挥,你练了那么久,肯定没问题。”
没过多久,天花板上所有的水晶吊灯一起暗了下来,只剩下正前方的舞台上亮着几束暖白的聚光灯,把整个舞台照得透亮。
熟悉的前奏缓缓从音响里流淌出来时,黄思雅便立刻听出了那是《天路》的伴奏,周遭嗡嗡的人声小了些,方才还在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寒暄的大家,不约而同地往舞台的方向抬了抬眼。
随着一阵阵旋律顺着音响飘到舞厅的各个角落,贾含希踏着端庄的步伐缓缓站到了聚光灯下。
她轻轻伸手把立在面前的话筒摘下来握在手里,第一句歌词出来时,她望向台下的双眼好似落满了夏夜璀璨的星光:
“清晨我站在青青的牧场,看到神鹰披着那霞光……”
虽只是刚开头的第一句,但那稳如泰山的气息以及荡气回肠的歌喉,让黄思雅第一次切身地意识到,她得来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奖项从来都不是浪得虚名。
她缓缓举起手机对着远处的贾含希,镜头里的女生站在光里,连青丝都在跟着发亮。
“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哎——把人间的温暖送到边疆……”
这首歌的高潮是公认的难唱,不光音调会毫无预兆地突然拔高好几个度,末尾的连续转音也对气息把控的要求极为严苛,但凡有半分松懈都会唱不稳。
可当那些歌词伴着音律从贾含希的嘴里脱口而出时,简单得仿佛只是在对着熟悉的人侃侃而谈一般,每一个高音都落得稳稳当当,没有半点发颤。
看着台上的她大放异彩,黄思雅不禁在心里感叹,旁人只看得见她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杯光鲜亮丽的外表,可在不为人知的背后,她又是熬了多少个夜晚、对着节拍器反复练了几百上千遍,才能换来今天这样从容不迫的状态。
她默默地注视着镜头里贾含希娇小的身躯,站在宽大的聚光灯下的她相较于整个舞台只能算是零星一点,可此时此刻,她婉转动听的歌声却早已贯彻了整个舞厅的每一个角落。
黄思雅不由地把目光扫向台下的人群,可周围的人似乎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也没有被贾含希的唱功震撼多少。
大家依旧端着酒杯小声交谈着自己的私事,只有少数几个老师时不时地抬起头看一眼台上。
所有人都只把这当成了烘托气氛的背景音,却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多留意一下、去欣赏一下这背后无数个日夜的准备与付出。
眼见如此,黄思雅微微垂了垂眸,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台上的贾含希依旧在闭着眼睛,双手轻轻地搭在胸前,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宛若一个正在虔诚祷告的修女。
而她清亮的歌喉和伴奏里,还混杂着台下酒杯碰撞的叮当声响,黄思雅不禁感到一阵说不出口的落寞与鄙夷。
所谓的青年交流会,不过是那些资本打着文化交流的幌子来互相客套逢迎的借口。
他们这些被选来出演的学生,说好听点是作为各校的优秀代表,说难听点不过只是给他们的酒局上演一场免费的背景音而已,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
终于,随着最后一阵伴奏微微落定,贾含希在台上深深地鞠了一躬,裙摆顺着她弯腰的弧度垂下去,仿佛一朵盛开的白莲花。
黄思雅立刻放下手机,卖力地鼓起掌来,啪啪的几声脆响在喧闹的舞厅里格外清晰,连带着身边几个坐着的学生也跟着发出几阵零星的掌声。
扫过远方依旧连眼都不愿多抬、只顾着碰杯谈笑的人群,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绕到后台边。
只见贾含希正在理着自己被风吹得微乱的裙摆,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沾着薄汗的脖颈,抬眼望向镜子里的自己时,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神情。
黄思雅很快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指尖能触到她皮肤下还在微微发烫的体温:
“你唱得真不错,高音每个字都落得很准,转音也丝滑得没有半点卡顿,今天算是正式见识到你的实力了。”
贾含希将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指尖上,看着镜子里并肩站着的两个人,扯了扯嘴角:
“是啊,只可惜好像并没有得到多少人的赏识,他们连一句认真的掌
声都舍不得给。”
黄思雅伸手抹去她太阳穴上的一滴汗珠,指尖的温度微凉,刚好能安抚下她发烫的情绪:
“没关系的,就当是出来锻炼锻炼自己,开阔开阔视野,你对得起自己这么久以来的付出就够了,别人认不认可根本没那么重要。”
“或许是吧,我只是觉得,倘若没有别人的认可,那就算付出了那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话音未落,贾含希又很快笑着摆了摆手,把那点失落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算了,不说这个扫兴的话题了,你等会也要上场了吧?”
黄思雅立马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半点没有即将上台的紧张:
“对啊,估计他们也不会有多注意我的,换个思路想想,其实这样反而还更没有压力了,我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你这想法倒是新奇,别人上台都盼着被人看见呢。”
贾含希缓缓站起身,把梳妆镜前的位置让给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祝你好运,等会我也会专门给你鼓掌喝彩的,声音保证比所有人都大。”
“那一言为定了。”
黄思雅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很快便也坐在了梳妆镜前,随手拿起桌上的腮红,慢悠悠地补起了妆。
没过多久,等几个排在她前面的同学依次下台,台下也一如既往地只有稀稀拉拉的零星掌声,连讲话的节奏都没被打断半分,黄思雅终于迈着轻快的脚步踏上了舞台。
她放眼望去,台下依旧没多少人注意着自己,大半的人都还在低着头互相碰杯聊天,她反倒落得无牵无挂,半点包袱都没有。
随着《传奇》的伴奏缓缓响起,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角,抬手拂过垂下来挡在脸前的长发。
没有了往常舞台上要求的刻板仪态,她站在光里的姿态松弛又随意,反倒显露出来了些许不一般的大方与得体。
台下有几个原本在聊天的人微微抬起了头,向她投来了一点诧异的目光。
可黄思雅却全然没有在意,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前方,眼里没有晃眼的聚光灯、没有台下攒动的人流,她所看见的只有自己内心里藏了很多年的、期盼了很久的那片空地。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黄思雅将嘴唇微微贴近话筒,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抬起,眼神里立刻浮上一抹清亮的憧憬,仿佛此时此刻真的有一个她一见钟情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
想着既然没有多少人认真听自己的歌声,黄思雅索性大胆了些。
平常自己私下练习时总喜欢在一些细枝末节的转音里掺杂不少自己的小巧思,以前参加正式比赛的时候,总被评委要求按照原谱来唱,不能随便更改。
既然今天没人盯着她挑错,那她为何不把自己那些对于谱曲独有的理解,大大方方地搬上台面。
“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
黄思雅伸手把话筒从支架上拿起来,背过身转了半圈,发尾随着她摆动的身躯在空中划过几道弧线。
她轻轻回过头时垂眼瞥向舞台的地面,眼尾微微泛红,好似一个站在了等候多年、久别重逢的挚爱面前的青涩女生,正在尽力压抑着自己因思念过深而在眼里滚动的泪水。
“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我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
可很快,她的音调和音色瞬间拉高拉大,方才还婉转悠扬如耳边细语的呢喃,在这句歌词的出现下瞬间变成了仿佛向全世界昭告“我一直在等你”的呐喊,力量感顺着音响漫出来,连台下嗡嗡的交谈声都下意识地停了几秒。
黄思雅微微睁开眼睛,望向头顶的聚光灯时却不觉得刺眼,暖光落在她的眼皮上,反倒犹如一只轻柔的手拂过她的脸颊。
她好久没有这样自由自在地表演过了,哪怕曾经也站在无数的大舞台上唱过无数的歌,可那些都是被规则捆进了无数的条条框框里,每一个音符都要按评委的要求来唱。
今天她站在这里,却好似挣脱了现实桎梏的牢笼,成为了一只可以在广阔云间纵声歌唱的百灵,唱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独属于自己的心声,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来指手画脚。
她回过身,将话筒重新放回原位,再次抬眼望向台下的众人时,眼里的温婉笑意依旧没有散去。
她朝着大家微微点了个头致意,随后便很快走下了舞台,裙摆扫过台阶,带起一点淡淡的香风。
然而,就在舞厅最角落的一个阴影里,一个人正坐在没人注意的座位上,指尖捏着手机,对着她走下台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拍下了一张清晰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