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未至

作品:《安屿思渡

    手机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轻轻震动,隔着一层厚实的布料也能清晰感知到那点细碎的麻意。

    黄思雅连忙抬手将其掏出来,屏幕上亮着的“妈妈”两个字明晃晃地撞进眼里。

    她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角,转头对着长椅上坐着的叶忘尘递去个带着点窘迫的歉意笑容,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蜷:

    “不好意思,家里人打电话来了。”

    她放轻脚步往侧边挪了两步,鞋底碾过步道上积了小半天的薄雪,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指尖在屏幕上一划接通,她刻意调整了语气,声音里已经带了点和亲近人说话时完全不同且刻意拉开的距离,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顾令姝刚用完早餐,餐厅的长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骨瓷餐盘,里面还剩小半块没动的全麦吐司,旁边的玻璃花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腊梅,香气慢悠悠地飘在开了暖气的房间里。

    她捏着绣了小朵梅花的餐巾擦了擦嘴角沾着的果酱,端起玻璃杯抿了口柠檬水,温度刚好不烫嘴,声音顺着电波飘过来:

    “小雅,今天圣诞节,妈妈特意抽个空打个电话,问问你在学校过得顺不顺心,有没有冻着。”

    黄思雅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长椅,叶忘尘早就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手机屏幕上,指尖划得飞快,屏幕发出的冷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显然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她对着空气悄悄翻了个白眼,指尖把滑下来挡了眼睛的长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发凉的耳尖:

    “我又不过这种洋节,你大清早的特意打电话过来,总不会就为了说这句客套话吧?”

    话说到这儿,她刚才还绷得紧紧的肩线悄悄松了半分,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上次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你前阵子身体有点不舒服,医生上门来看过了吗?现在彻底好了没有?”

    顾令姝握着水杯的手猛地顿住,指腹贴在温热的杯壁上,暖融的温度慢慢渗进皮肤里。

    她像是完全没料到黄思雅会主动问起自己的身体,愣了两秒才笑出声,眼角的细纹都跟着舒展开来,连握着杯子的力道都轻了些:

    “你在学校好好念书就行,这些事不用你挂心,妈妈还年轻,哪有那么多的三病两痛,早就好透了。”

    听见她语气里实在的自信,虽然打心底里不愿承认,但黄思雅还是悄悄地松了口气,连胸口堵着的那点莫名的闷意都散了大半,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

    “奶奶最近怎么样了?我这段时间天天都在准备期末的考核,一直没抽出空给她打电话,天这么冷,老人家身子骨弱,最容易冻出病来,她的风湿这阵子没犯吧?”

    顾令姝轻手轻脚地走到落地窗边,厚重的羊绒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窗外的花园早积了层银白,冬青的枝叶上托着团团碎雪,连平时常走的小径都被盖得严严实实。

    平时常开的几株山茶也埋在雪里,银装素裹得安安静静,连风刮过树枝的声音都轻了很多。

    她的指尖轻轻搭在蒙了层水雾的窗户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小小的园圈,指腹蹭过冰凉的玻璃,把刚才画出来的图案慢慢晕开:

    “你奶奶还是那些心脏上的老毛病,血压也偶尔有点不稳,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我和你爸一有空就过去陪她说话,上周还特意给她装了新的电热毯,你别分心,好好准备考试就行。”

    话音刚落,她的语气自然而然地转了弯,像早就铺垫好的话终于顺理成章地落了出来,半分突兀感都没有:

    “话说回来,你们马上就要期末考了吧?乐理知识那么厚一本,都复习完了没有?三首考试的曲目,都练好了吗?”

    黄思雅瞬间就嗅出了不对劲,刚才那点好不容易生出来的软意散得一干二净。

    她太熟悉顾令姝这种说话的节奏了,每次先扯两句家常,最后落脚点永远都在她的生活上,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安排意味。

    她立刻沉下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硬气:

    “这些是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练了这么久我知道进度,不用你操心。”

    “妈妈也不懂这些琴啊谱啊的,就算想帮你也不知道从哪下手,总不能瞎指挥打乱你的节奏。”

    顾令姝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半分不和她呛声,身子慢慢靠着墙滑下去,坐在了飘窗铺着的羊绒垫上,窗外的雪粒敲在玻璃上,发出几声噼里啪啦的轻响:

    “不过算着你离寒假回来还有段时间,这几天降温降得厉害,你寝室里的被子肯定不够厚,我给你收拾了些厚的换洗衣物和新的羽绒被,今天快递就该到你们学校了。”

    末了她还特意补上一句,语气里全是笃定,完全没给黄思雅留拒绝的余地:

    “你别担心,我已经和你们学校后勤处打过招呼了,宿管阿姨那边也提前说了,东西会有人直接送到你寝室门口,不用你大冷天的跑出去取,冻着手就不好了。”

    黄思雅听完深吸了一口裹着细雪的冷空气,肺里都浸着一股凉意,连指尖都瞬间僵了半分:

    “我衣柜里的衣服够穿,被子也够厚,上次降温我刚从网上买了新的厚被套,你寄这么多东西过来,我柜子里根本塞不下,平白无故地添麻烦,还占地方。”

    窗外一阵风卷着大片雪花掠过玻璃,顾令姝抬眼望着远处落雪的天空,如柳絮般慢悠悠地往下飘过。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半点不容反驳:

    “这有什么难的?大不了我和你们宿管阿姨说一声,多给你申请两个储物柜,放冬天的厚衣服和被子刚好,你的身子不能冻着,其余的都是小事,怎么方便怎么来。”

    黄思雅无奈地抬头望了眼天边压得很低的乌云,雪还在往下落,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下来。

    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撩到耳后,指尖蹭到冻得发红的脸颊:

    “我知道了,东西到了我会收拾好的,一会儿我还有专业课,老师该在琴房等我了,先挂了。”

    “等一下,小雅。”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急了半分,把她即将按下去的指尖硬生生拦了下来:

    “妈妈知道你期末忙,天天泡琴房里练琴压力也大,手指估计都练得起茧子了。我特意给你买了张今晚的音乐会门票,地址我一会儿发你手机上,你就当出去松口气,别天天把弦绷得太紧,练琴练累了去听听名家的现场,比你闷在学校里死练有用多了。”

    黄思雅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结,指尖捏着手机的力道都重了几分,指节都微微泛白:

    “什么音乐会?你又想做什么?”

    顾令姝在那头理所当然地笑了两声,半分没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妥:

    “妈妈不懂什么演奏技巧,也没法在你练琴的时候给你提意见,只能在帮你开阔眼界这种事上搭把手,这次是业内顶有名的音乐家专场,人家在国际上都是拿过奖项的,你去听一听现场,对期末的曲目处理肯定有帮助。”

    黄思雅瞬间一股火气从胸口冒上来,连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连坐在几步外的叶忘尘都抬头往这边扫了一眼:

    “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和我商量一下?我今晚还有专业课要上,老师要给我抠最后一首考试曲的段落,你让我怎么去?”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行我给你们凌老师打个电话,帮你请个假不就完事了,她总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顾令姝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带着点无可推脱的强势:

    “你可一定要来,这次我可是直接包了整间的场地,连工作人员都安排好了,你要是不来,台上那么多演奏家,人家辛辛苦苦排练了这么久,难不成对着空座位演?”

    “你疯了?居然直接包场?”

    黄思雅瞬间警觉起来,脑子里那根弦“嗡”的一声绷紧。

    她太了解顾令姝的行事风格了,花这么大的代价包下整场音乐会,绝对不可能只是单纯让她来听演奏这么简单:

    “你老实说,是不是又偷偷安排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要介绍给我认识?上次你说请我吃饭结果是骗我去见那个什么合作商的儿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不然你费这么大劲搞这么大阵仗,到底图什么?”

    “没有没有,妈妈保证这次真的没有,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令姝连忙笑着摇头,声音里满是无辜:

    “你要是不信,亲自去现场看一眼不就知道了?整个场子都是我们的人,没有乱七八糟的外人,就算不想多待,去露个脸走个过场也行,听完半

    场就走都没关系。”

    话说到这儿,她索性不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语气沉了几分,带着点惯常的施压意味:

    “你可别不当回事,我托了好几个关系才敲定的场地,人家特意为了你调整了演出时间,你要是不去,我们不给人家主办方面子,以后在这个圈子里,谁都不好看,别人还得说我们黄家的女儿一点礼数都不懂。”

    黄思雅还想开口反驳,电话那头却已经传来了“嘟嘟”的挂断声,听筒里的忙音刺得人耳膜发疼。

    没半分钟,手机“叮”的一声弹出来两条消息,一条是音乐会的详细地址和入场时间,另一条是顾令姝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都透着点毋庸置疑:

    “到了现场记得给妈妈拍张照片,我看看视野怎么样,要是不好的话我再让工作人员给你调整。”

    黄思雅盯着屏幕里自己的倒影,只觉得一阵哭笑不得。

    冷风刮过脸颊,她下意识地把身上的外套又紧了紧,拉链往上拉到下巴底下,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一个字都没回,连解锁的兴致都没有。

    “不就是个音乐会吗?至于接个电话接得这么大发雷霆。”

    身后突然传来叶忘尘的声音,黄思雅猛地扭过头,他还维持着刚才靠在长椅上的姿势,头也没抬,指尖还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显然刚才的对话大半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根本没错过什么关键内容。

    “你都听见了?”

    黄思雅慢慢走到他面前站定,雪粒落在她的鞋面上,很快就融成了水,浸湿了一点鞋尖:

    “我刚才明明把声音压得很小了,还特意走远了几步,以为你在玩手机根本听不到。”

    叶忘尘这才把手机按黑收进兜里,抬眼冲她露出个带着点玩味的笑,眼尾的弧度在落雪里显得格外明亮,连落在他睫毛上的雪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听力可是很好的,再说你刚才说到包场那两句,声音就差没喊出来了,想听不到都难。”

    黄思雅伸手扫掉长椅上新落的一层薄雪,挨着他身边慢慢坐下,羽绒服的下摆蹭过椅面,沾了细碎的雪籽:

    “我就是想不通,他们为什么总喜欢把所有事都安排好,连半点问我意愿的环节都省了,永远都是先斩后奏,等木已成舟了才通知我一声,我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就是大人们惯用的套路吗?先把所有决定都替你做完,最后扔给你一个‘我都是为了你好’的理由,让你连拒绝都找不到地方下嘴,说多了反而成了你不懂事。”

    叶忘尘往后往椅背上一靠,卫衣的帽子从头顶滑下来,落在后颈处:

    “换作是我,直接不去,谁安排的谁去看,你越顺着他们,他们下次就越敢给你搞更大的阵仗,这时候就得拿出点态度来,不然以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

    “你以为我没试过反抗?从小到大我和他们对着干的事情数都数不过来,可最后赢的从来都不是我,他们总有一百种办法让我妥协。”

    黄思雅默默低下头,指尖捻着外套上沾的一根白色绒毛,声音轻了下去,落在飘雪的风里几乎听不清:

    “再者她都说了是包场,我要是不去,台上那些排练了好几个月的人,总不能对着空气表演吧,那该多尴尬?就因为我和家里赌气,无缘无故地让这么多人的心血付诸东流,我哪能这么自私。”

    “我服了,你这心思也太能替别人着想了。”

    叶忘尘笑着站起身,把之前戴在头上的针织帽摘下来递回到她手里,雪粒落在他的发梢上,拍一拍就往下掉去:

    “那你自己慢慢纠结吧,你这种前怕狼后怕虎的性子,我给你出再多主意也没用,最后肯定还是狠不下心拒绝——不过我可提前说好,别指望我陪你去,我晚上还有必修课,我可不敢翘。”

    他说完转身就走,卫衣的背影很快融进林荫道的树影里,没走几步就和大路上往来的人流混在一起,裹着围巾抱着书本的学生来来去去,再也辨不出他的身影。

    黄思雅把手里的针织帽塞回背包侧袋,抬头望向天际,鹅毛般的雪花还在往下落着,飘到她的睫毛上,凉得人眼睛微微发涩。

    她轻轻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很快散成了薄雾,连身边长椅上刚积起来的新雪,都被这口气吹得微微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