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空席
作品:《安屿思渡》 循着顾令姝发来的地址,黄思雅很快便找到了那家剧院。
它坐落在城市偏郊的位置,离最热闹的商圈有段距离,平日里车流人流都不算密,入夜之后连街边的路灯都裹着层昏黄的光晕。
整座建筑半隐在沉沉的夜色里,没有闹市区里常见的霓虹招牌晃眼,只在门楣处亮着几盏暖黄的壁灯,衬得周遭格外安静,连风刮过檐角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独自经过检票口时,检票员接过她的票根轻轻撕了个角,没多问一句话,她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生怕打破了场馆里弥漫着的寂静。
黄思雅顺着暗红丝绒的过道往里走去,指尖擦过冰凉的金属扶手,抬眼望去,偌大的观众席整整齐齐地排着上百个空座位,深酒红色的椅面在暗处泛着哑光,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舞台上垂着的藏青色幕布,在远处的微光里沉得像一汪静水。
她随便挑了个靠后排的位置坐下,背包往身侧的空位上一放,掏出手机对着舞台上垂着的幕布拍了张照片,随手发给顾令姝,便把手机反扣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搭在膝头,没再去碰它。
没过多久,场馆里的顶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了下去,最后只剩舞台上方的几束聚光灯亮了起来,暖白色的光柱直直落在台中央的指挥位置上,浮尘在灯光里慢悠悠地浮动着。
演奏者们陆续从后台侧门走出来,皮鞋踩在舞台地板上发出轻而整齐的声响,每个人都走到自己的谱架前坐下,拿起乐器的动作几乎没声,只有几阵调试的提琴泛音,轻飘飘地掠过空旷的观众席。
黄思雅抬眼扫了一圈周围,除了侧门边上站着的几位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整个台下就只剩她一个人,连呼吸声都能在空荡的房间里漾开点浅淡的回音。
指挥手里的指挥棒轻轻抬起来,又稳稳往下一落,第一缕旋律顺着提琴的弦音飘出来,轻轻擦着她的耳侧掠过。
偏巧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两下,发出一声消息提示的轻响。
她拿起手机按亮屏幕,顾令姝发来的消息明明白白地躺在对话框里:
“怎么样?妈妈没骗你吧?说了这次真的只是请你来放松放松心情的。”
黄思雅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索性直接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没再理会。
她抬眼慢慢扫过台上每一个人的脸,有男有女,每个人手里的乐器都不一样,谱架上摊开的乐谱页角微微卷着,显然是被翻了无数次。
背对着她站着的指挥,后背挺得笔直,指挥棒在手里起落得干脆利落,整个人完全沉浸在旋律里。
黄思雅把下巴轻轻撑在掌心里,目光落在台边垂着的幕布边角,轻轻叹了口气。
中场休息的提示音很快响了起来,台上的演奏者们纷纷停下动作,场馆里的聚光灯暗了下去,几盏微弱的通道灯次第亮了起来,骤然静下来的空间里漫着点苦闷的气息,连空气都像是跟着沉了几分。
黄思雅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拢了拢,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想找个通风的地方透透气。
夜还不算深,时间刚过九点,大厅里依旧没什么人,前台的工作人员低着头整理手里的票据,只有两三个穿制服的安保人员靠在墙边低声说着话,脚步声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黄思雅不想太惹眼,放轻脚步快步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接了捧凉水往脸上扑去,冰凉的触感瞬间把脸上的闷意冲散了大半。
她抽了张干纸巾,慢慢把脸上和指尖沾着的水渍擦干净,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转身准备往回去的方向走。
刚走出没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黄小姐,是你吗?”
黄思雅的脚步猛地顿住,这声音有点耳熟,可她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对方是谁,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回头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陆屿舟刚从卫生间里出来,指尖随便甩了甩上面沾着的水珠,看见她回过头来,便抬脚慢慢朝她走过。
“好巧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啊,确实是很巧。”
黄思雅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的领带打得整整齐齐,连袖口的袖扣都擦得发亮,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陆先生还真是有仪式感,来听个音乐会都穿得这么郑重其事的。”
陆屿舟听完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了碰领带的结: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来听音乐会的。”
说着,他抬眼把目光落回黄思雅的身上,侧身往大厅靠窗的方向引了引:
“这家剧院也是我负责的,今晚有人包场了一位名家的专场演出,我是特意过来统筹相关事宜的。”
他一边走着,一边和身侧的人慢慢说着话,声音放得很轻:
“你别瞧一场音乐会下来,好像只有舞台上的演奏家们在台前露面,实际上从舞台灯光的明暗切换、音响的声场调试,到每一件乐器的位置摆放,背后全是人手在盯着,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他回头望了眼跟在身后半步的黄思雅,脚步慢下来和她并肩:
“你作为学音乐的学生,平常应该也上过不少舞台的吧?这些幕后的事,你该再熟悉不过了。”
黄思雅望着远处落地窗外掠过的车灯,灯光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浅淡的光痕,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倒也不完全是,就像你刚才说的,我站在台上只需要负责把曲子唱完就好,至于这些杂七杂八的幕后琐事,我还真的从来没接触过。”
陆屿舟抬手扫了眼表盘上的指针,秒针慢悠悠地转了小半圈,他微微勾了勾嘴角笑起来:
“没关系,话说回来,今晚安排的演出并不算多,不知你是来观看哪一场的?”
黄思雅的脸颊微微泛起一点窘迫的热意,她抬起手挠了挠侧脸,指尖蹭过有点发烫的皮肤,扯了扯嘴角开口:
“呃……我就是你说的那个包了整场的人。”
“哦?居然是这样的吗?”
陆屿舟的眉峰轻轻挑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可那点错愕很快就消失在了舒展的眉眼间:
“我之前还以为,能约到那位名家专门开场的人定是大有来头,没想到你竟是如此深藏不露。”
黄思雅无奈地抬手把滑到肩前的长发撩到耳后,发梢扫过耳尖,带起点微痒的触感:
“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我父母非要我来看的,不然按理来说,我今天晚上还有专业课要上,根本抽不出空跑这么远。”
“你的父母?”
陆屿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面料,短暂思索了两秒,很快又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
“说起来,就连我也很喜欢那位名家的音乐。比起一般曲目平铺直叙的基调,他写的曲子里总藏着股很妙的反差,忧伤的底色里掺着点透亮的欣快,舒缓的长音里混着几拍脆亮的强音,却半分突兀感都没有,反倒有种刚好卡在平衡点上的舒服。”
“是,我刚才坐在台下听的时候,也听出这种感觉了。”
黄思雅抬眼望向他微垂的眼眸,灯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话说回来,这倒和你最近一次发给我的那首曲子风格很像,莫非你是参考了他的作曲方式
?”
陆屿舟听完会心一笑,肩膀轻轻晃了晃:
“正是如此。你一直没再回我消息,我还以为你没听,直接把音频放在列表里落灰了。”
“当然不是,你发来的每条音频我都听了,只是期末这段时间实在太忙,没空一条一条慢慢回复而已。”
黄思雅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落在他身侧的窗台上:
“说起来,这些曲子可都是你自己写的?那你的品味当真是不错。”
“并不完全是,大部分都是我们整个团队熬了好几个通宵磨出来的成果,我最多也就只能占一小部分的功劳。”
陆屿舟摆了摆手,神色里带着点坦然的谦虚:
“我大学里学的更多是音乐理论相关的内容,比起亲手作曲,我其实更喜欢做作品鉴赏。可能我的能力还只停留在欣赏别人的作品上,真要提笔写完整的曲子,总觉得还差了点火候。”
“话也不能这么说。”
黄思雅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冰凉的大理石台面:
“想必那些作品到底也是经过了你的一锤定音才发给我的,肯定或多或少也有你的付出在里面。况且我觉得,在这人人都赶着往前跑的快节奏时代下,能静下心来好好听完一首完整的曲子本就难得,一个人如果连最基本的鉴赏力都没有,又何谈创作出能打动别人的东西呢?”
说完她掏出手机扫了眼屏幕上的时间,锁屏界面上的数字跳了一下,离中场休息结束只剩不到三分钟:
“中场休息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也得赶紧回去坐着了,不然等会儿他们上台,真要对着一大片空座位表演,场面就太尴尬了。”
陆屿舟往她身后的表演厅方向望了一眼,随即抬起手朝她挥了挥,指尖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
“那你去吧。”
黄思雅刚转过身准备往表演厅的方向走,脚步却突然猛地顿住,鞋尖蹭过地面光滑的大理石纹路。
她回过头望向还站在原地目送的陆屿舟,风从大厅通风口的缝隙里钻进来,撩起她耳边的碎发,她轻声笑道:
“你想一起来听听吗?”
陆屿舟还举在半空中的手瞬间愣了一瞬,抬眼看向她的神情里多了一丝明显的意外,眉峰又一次轻轻挑起来:
“这不合规矩。”
“没关系的,反正全场就我一个人,太冷清了也没什么意思。”
黄思雅伸出手在空中虚引了引,指尖朝着表演厅半开的门的方向抬了抬:
“你就当是来陪我打发打发时间也行,正好你不是一直想和我聊聊天吗?”
陆屿舟还是有些顾忌,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他犹豫着开口:
“这个……”
“你总不能告诉我,你连你自己负责的剧院都不能自己做主吧?”
黄思雅捂着嘴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了抖:
“就当是我请你的,如何?正好我也想和你交流一下各自在音乐上的见解,总比我一个人坐在台下干听有意思。”
见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陆屿舟知道自己再推辞就显得太过扭捏,他随手把垂在身前的领带往衬衫领口里别了别,笑着抬步迎上前: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他快走两步赶到表演厅门口,伸手轻轻把虚掩着的大门拉开,侧身站在门边,朝黄思雅比了个请的姿势。
黄思雅倒也没过多留意他眼底藏着的那点笑意,只是低头扫了眼手机屏幕上刚弹出来的时间提示,便抬脚跨过门内的丝绒地毯,自顾自走回了方才坐的位置,把身侧背包往旁边的空位上挪了挪,给身边的人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