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同幕
作品:《安屿思渡》 两人先后落座,身后的门被工作人员轻轻合上,场馆里最后一点细碎的声响也跟着沉了下去。
台上指挥手里的指挥棒再次稳稳扬起,悠扬的琴音顺着暖白的聚光灯漫下来,好似一层软柔的薄纱,轻轻裹住了台下仅有的两个身影。
陆屿舟的目光时不时地往身侧偏过半寸。
但从音乐响起的那一刻起,黄思雅的视线就牢牢地粘在舞台上,连眼尾都没往别处挪过半分,听到旋律最柔的段落时,她会自然而然地闭上眼睛,眼睫轻轻垂下,仿佛两片沾了晨露的花瓣,整个人的呼吸都跟着旋律的起伏慢慢放轻。
直到一段小提琴的独奏声部慢慢从合奏里浮出来,清亮的弦音顺着空气往耳边钻去。
黄思雅的目光依旧落在台上演奏者的手上,看着琴弓扫过琴弦时带起的细微震颤,她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身边的人听清:
“我喜欢这段,你觉得怎么样?”
陆屿舟微微扭过头看向她,暖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下颌的线条晕得格外柔和。
她的指尖正搭在座椅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节拍,指腹落在皮质扶手上,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嘴角悄悄往上勾了一点,声音压得和她一样低沉:
“当然,小提琴最妙的地方就是层次分明,四根弦的音色差异十分显著,熟手听得多了,闭着眼都能精准分辨出每一根弦的声音。”
他把后背轻轻往椅背上靠了靠,一只手虚虚地搭在腿侧,西装面料的质感蹭过掌心:
“我听过的所有乐器里,表现力最强的非小提琴莫属,它的音色最接近人声,既能拉出细腻到像在耳边低语的抒情长音,也能撑得起爆发力极强的华彩乐段,半点也不会显得单调。”
黄思雅也侧过头,目光在他的脸上轻轻扫过,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模样,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欣赏:
“我倒觉得小提琴的音质格外均衡,演奏出来的效果灵敏度、平衡度和传远性都恰到好处,轻奏时音色细腻饱满,半点不干瘪发涩,强奏时音量拉到最满,也能做到响而不燥,连最细微的颤音都不会糊掉。”
陆屿舟的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意外,眉眼微微挑起:
“你不是学声乐专业的吗?居然对西洋弦乐也有这么深的见解?”
黄思雅回过头重新望向舞台,抬手把滑到额前的碎发捋到一边,指尖蹭过微凉的额头,笑了笑道:
“我虽然是学声乐的,但一直觉得纯音乐才是表达情绪和心意最通透的方式,有时候多余的歌词反倒显得冗杂,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藏进旋律里,让人静下心慢慢沉浸进去,那种意境感是带词的作品比不了的。”
听出她语气里藏着的那点期待与向往,陆屿舟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椅背和椅面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既然这么喜欢纯器乐的表达,你当初为什么还要选声乐这条路线呢?”
黄思雅的目光还牢牢锁在台上演奏者的指尖,看着他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发力,一段清亮的旋律顺着弦音流淌出来。
她浅浅笑了一声,声音裹在舒缓的旋律里:
“因为唱歌是我儿时的梦想,从小到大,我一直盼着有朝一日能站在这样的舞台上,站在聚光灯底下,把每一句唱出来的歌词都完完整整地送到听众的耳朵里。”
说完她又轻轻扭过头看向陆屿舟,眼尾沾着点舞台上洒过来的灯光:
“听说陆先生大学里读的也是音乐专业,不知这是不是也是你小时候的梦想呢?”
“我?勉强算吧……”
被她突然这么一问,陆屿舟明显愣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抠了抠,落在西装的面料上。
他的目光飘向远处暗下去的侧幕,慢慢往回翻起童年的那些细碎片段:
“我读书的时候对好多事情都感兴趣过,可大多都是图一时的新鲜感,等那股热乎劲过去了,就再也提不起接着往下学的兴致了。”
“哦?这么说来,你的兴趣不仅广泛,还格外自由啊。想来你的父母一定很尊重你的所有爱好吧?”
黄思雅说话时,指尖在扶手上轻轻顿了顿,叩节拍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接着往下问:
“既然这样,后来是什么契机,让你最终定下心选择了音乐这条路?”
“倒也不是我自己主动选的,是我父亲替我做的决定。”
陆屿舟微微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胸前平整的领带上,目光沉了沉:
“他当初把我送去加拿大读大学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把家业里文化艺术这一分支的产业交到我手里了。”
“原来如此,那你的父亲一定是很疼你的吧?”
黄思雅随手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屏幕的冷光在暗处闪了一下,很快就又灭了下去:
“我之前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你们家的家业是从你祖父那一代开始发迹的,据说他最开始做的就是书画修复这类艺术行当,后来又深耕画作鉴赏的领域,你现在负责的这块,刚好是你们家最初起步的地方呢。”
陆屿舟听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眼尾的弧度有点发僵:
“对啊,或许是吧……”
黄思雅静静地瞥了他一眼,精准捕捉到了他神色里那丝极难察觉的不自然。
她没再多问,慢慢扭过头,把目光重新落回台上正沉浸在演奏里的乐手身上,周围只剩流淌着的旋律,两人之间那点短暂的沉默,也被悦耳的琴音轻轻盖了过去。
时间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散场,最后一个音符慢慢在空旷的场馆里消散,台上的演奏家们起身鞠躬,台下仅有的两个听众轻轻鼓掌,掌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漾开浅淡的回音。
黄思雅快步走出大厅,门外的天空早被沉沉的夜色覆盖,远处的天边漏出几颗细碎的星子,明暗不定地闪着微光,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时间已经走到了十点半。
身后传来陆屿舟的脚步声,踩在门口的石板路上,发出轻脆的声响: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学校不安全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黄思雅回头看向他,他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指节勾着钥匙圈轻轻转了半圈,金属钥匙在路灯底下划出一道细碎的光痕,她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
“不用了,这个点街上应该还有出租车,我自己回去就好,不麻烦你了。”
“这里离市中心远,出租车往来得很少,你真要拦车,说不定得往主干道上再走十几分钟,夜里路上人少,实在不太安全。”
陆屿舟说着往她的方向走近一步,影子在路灯底下慢慢拉长:
“你也不用担心占用我时间,实在不行我派个司机送你回去,我就不跟着你跑这一趟了。”
看着他的身影慢慢罩在自己身前,黄思雅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鞋尖蹭过地面落着的几片梧桐叶,叶子发出破碎的沙沙声,她还是接着婉拒:
“真不用了,我不太喜欢平白无故地欠别人人情,今天过来听音乐会已经算是叨扰你了,怎么还好意思继续劳烦你。”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本就是我分内的工作,哪有什么麻不麻烦的。”
陆屿舟见她往后退,也停下脚步不再往前,声音放得很轻:
“再说了,我还得谢谢你愿意花时间听我发给你的那些曲子,也得谢谢你今晚主动邀请我进来一起听——就当是我略表一点心意吧。”
话音还没落定,陆屿舟就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没等半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了两人身前,车灯的光往侧边打过去,扫过地面的落叶。
他伸手轻轻拉开车门,侧身对着黄思雅笑道:
“请吧。”
黄思雅见他已经把事情安排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好意思再推
辞多少,她冲着他低了低头,稍稍弯了起嘴角:
“你真是太客气了,那就麻烦你了。”
说着她弯下腰坐进车里,指尖轻轻搭在车门内侧的拉手上,抬头看向站在车外的陆屿舟,摆了摆手:
“不用送了,我自己来关车门就行。”
陆屿舟愣了一下,轻声应了句“好”,往后退了半步。
黄思雅抬手把车门拉上,厚重的车门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她隔着车窗朝他递去一个礼貌的笑容,下一秒引擎轻轻启动,车子平稳地驶了出去,很快融进了远处的街灯里。
等回到寝室,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一点。
黄思雅攥着门禁卡轻轻推开门,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贾含希还靠在床头,垂着眼看着手机,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响,立刻从床上直起身子,头发上还沾着一点刚躺过的枕巾褶皱:
“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要在外面过夜呢,正琢磨着要不要给老师发消息报备一声。”
黄思雅把背包摘下来,轻轻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背包带顺着门板滑下去,发出一声极轻的蹭响:
“你想多了,我就算想在外面过夜也没地方落脚,再说有好好的寝室可以住,我犯不着花冤枉钱去住酒店。”
贾含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所以听个音乐会怎么耗到这么晚?我之前还以为最多一个半小时就能散场,你这都快两个半小时了。”
“正常演出时长本来就差不多,只不过中途我又碰到了那个人。”
黄思雅弯下腰,把床上乱掉的被褥一点点铺平整,指尖把皱起来的床单边角捋平:
“说起来也巧,我妈妈给我的地址,那家剧院刚好也是陆家负责的,我总觉得这巧合来得有点太刻意了。”
“是吗?你又碰到那个叫陆屿舟的了?”
贾含希探着脑袋往她这边凑了凑,手肘撑在床沿上:
“我觉得大概率就是巧合吧,之前我们查资料的时候不是也看到了,他家的艺术产业几乎铺遍了大半个国内,更何况他本来就是本地人,在自家的剧院里撞见太正常了。”
黄思雅收拾好床铺,抽了张湿纸巾慢慢擦拭着桌面上落下的薄灰,指尖按着纸巾在桌面上慢慢划过:
“但愿如此吧,我就怕他又是我父母提前安排好的眼线,从头到尾所有的相遇都是早就设计好的。”
“你也别总把人往坏处想,真要按你这个逻辑,我天天和你待在一个寝室里,难不成我也是他们派来的奸细?”
贾含希摆了摆手笑出声,掀开被子从床上站起来,趿着鞋子往她这边走来:
“话说回来,你今天和人家都聊什么了?你妈妈可是直接包下了整场演出,偌大的场馆里恐怕就你们两个人一起听,想想都觉得浪漫。”
见她迟迟不肯接话,只顾着低头擦桌面,指尖的动作半点没停,贾含希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语调:
“这么晚才回来,该不会是人家亲自开车把你送到寝室楼下的吧?”
听出她话里明晃晃的调侃意味,黄思雅默默叹了口气,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把手里擦完桌面的湿纸巾揉成一团,抬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些都不重要,反正我估摸着以后也不会和他有太多的交集,今天发生的事就让它过去即可。”
话音刚落,她转身脱下身上的外套,伸手拉开浴室的门走进去,随着一声轻响,门被缓缓带上,没过两秒,里面就传来了花洒流水的声响。
贾含希站在原地,看着浴室门缝里漏出来的暖黄灯光,水汽慢慢从缝隙里飘出来,在空气里漫开极淡的白雾。
她眨了眨眼睛,转身走回床边坐下,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动起来,屏幕的冷光落在她的眼底,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