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门开

作品:《安屿思渡

    寒假的风裹着深冬的凉意钻进巷弄时,黄思雅已经拖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站在了苏惠兰家的门口。

    这一次她走得格外干脆,连宿舍最后一扇柜门都是一把合上的,仿佛多停留一秒,手机里那两个反复弹出的来电提醒就会追上来。

    黄屹川和顾令姝的电话前后打了不下五次,语气里的恳切几乎要顺着听筒漫出来,变着法子劝她回家过年。

    可每一次,黄思雅的回答都稳得不容辩驳,说奶奶一个人守着老房子过年太冷清,自己今年哪儿都不去,就留在那里陪她。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边的人也只能隔着听筒沉默几秒,最后顺着她的心意应声下来。

    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顺着窗棂的缝隙斜斜切进厨房,在米白色的台面上铺出窄窄的一道暖光。

    黄思雅早就系着苏惠兰那件穿了许多年的蓝布围裙站在了灶台前,指尖刚碰到燃气灶的开关,窗外卷过的一阵寒风就擦着玻璃掠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窗缝里漏进来的凉气扫得她后颈一凉。

    她连忙转身走到窗边,指尖扣住把手把缝隙严严实实地关死,抬手把被风吹到额前的长发别回耳后,发梢扫过脸颊,带着点刚从被窝里出来的暖意,她才重新走回灶台边,低头看了眼砂锅里渐渐冒起细泡的清水。

    厨房里轻微的响动顺着门缝飘出来,苏惠兰握着房门把手,缓缓推开一条缝走出来。

    她身上还披着那件藏青色的薄坎肩,看见灶台前忙碌的身影,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小雅,好不容易放假回来,怎么不多睡会儿?这些杂事哪里用得着你一早就起来忙活。”

    黄思雅手里拿着小米袋,正慢慢往锅里添米,米粒落在滚水里发出轻细的声响,她头也没回,声音裹着点清晨的软意飘过来:

    “奶奶,我在学校天天早八,早就习惯早起了。现在搬过来跟您住,本来就够打扰您清净的,能多搭把手就多搭把手。”

    说着她侧过身,目光落在砂锅边,锅里的清水已经重新泛起了温热的涟漪。

    “您看,这点小事我早就练熟了,冬天早上喝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最养人,您再等二十分钟,我给您盛出一碗不烫嘴的。”

    晨光落在她弯着腰搅动粥水的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裹着少女舒展的肩线,再也不是十几年前跟在自己身边小女孩了。

    苏惠兰没再多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藤编椅子被她轻轻带过,发出一声低低的吱呀。

    砂锅里的粥熬出了绵密的米油,黄思雅垫着布把砂锅端下来,盛出满满一碗放在苏惠兰面前,瓷碗边沾着一点细碎的米星,腾腾的热气顺着碗沿往上飘去,模糊了一小片晨光。

    苏惠兰望着她,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笑意。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把人照顾得这么妥帖,将来成了家,肯定也是个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的好妻子、好妈妈。”

    黄思雅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的瓷勺轻轻在粥面上划开一道浅痕,把浮在表面的米油搅得微微打旋。

    “我都快十九了,也就您还总把我当小孩子。而且这和成不成家没有什么关系,本来就是最基本的生活技能,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惠兰笑着舀起一勺粥,没留神温度还高,刚碰到舌尖就烫得她猛地呛住,咳得肩膀都轻轻发颤。

    黄思雅立刻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力道放得极轻。

    “您慢点儿喝,别噎着了。我这一学期都在外地念书,也没顾得上问,您心脏的那点老毛病,最近有没有安稳些?”

    苏惠兰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抬起手朝她摆了摆,指尖还带着点刚咳出来的微红。

    “人年纪大了,谁没点小痛小痒,都是正常的。你在学校踏踏实实地读书就行,别总为我悬着心,我自己的身子骨,我心里有数。”

    她脸上的笑意坦坦荡荡,看不出半点勉强,黄思雅悬着的那口气才慢慢落回实处,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慢慢喝起了碗里的粥。

    窗户外的腊梅树是苏惠兰几年前亲手栽的,此刻枝桠上缀满了密密匝匝的黄花,风一吹就有两三片花瓣飘下来,擦着窗沿落到窗台上。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餐桌上,把她们两个的影子叠在一处,边缘被晒得模糊而不分明。

    早饭吃完,黄思雅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指尖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把最后一只瓷盘擦得发亮,擦干水迹放进储碗柜的那一刻,客厅里突然传来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苏惠兰刚靠回藤摇椅上,听见动静就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腿脚因为坐久了有点发僵,脚步迈得很慢。

    黄思雅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几步走过去先拧开了门锁。

    门外的人站在清晨剩下的那点柔暖晨光里,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羊绒大衣,看见开门的是黄思雅,眼睛里立刻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惊喜。

    “小雅,原来你已经起来了,我还以为这个点你肯定还裹着被子睡懒觉呢。”

    顾令姝的目光越过黄思雅的肩膀,落在身后走过来的苏惠兰身上,语气立刻软了几分:

    “妈,早上好,最近身子骨还硬朗吧?”

    苏惠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脚边堆着的大大小小的礼盒,纸壳上印着的滋补品字样一个比一个醒目,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都好都好,你和屹川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我这小储藏柜都快塞不下了,快进来坐。”

    黄思雅站在门边,指尖还搭在门把手上,心里不太乐意,却也没把路堵死,只是往侧边微微侧了侧身。

    等顾令姝踩着细高跟完全走进客厅,她才指尖一用力,把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细的咔嗒声。

    顾令姝把怀里抱着的最后一个礼盒放在茶几上,甩了甩被勒得发红的手腕,随便挑了张离沙发不远的椅子坐下,大衣的下摆顺着她的动作铺开一道柔和的弧线。

    “屹川今天本来要跟我一起来的,临时被公司的急事绊住了走不开,特意嘱咐我把这些东西给您送过来,还说等忙完这阵,立刻就过来看您。”

    “你们年轻人有事业要忙,是理所应当的。”

    苏惠兰给她倒了杯热茶放在手边,玻璃杯壁上很快蒙起一层薄雾:

    “我一个老人家,哪用得着你们三天两头跑,把自己的日子过顺了比什么都强。”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就轻轻扫过站在窗边擦手的黄思雅,最后落回顾令姝脸上。

    “你今天这么早过来,不只是送东西吧?是不是找小雅有别的事?”

    “您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顾令姝把手轻轻搭在膝头,侧过脸望向不远处的黄思雅,语气温和:

    “小雅,你早饭吃了没?妈妈带你出去找家吃点好的?学校食堂的菜吃了一学期,早就该吃腻了吧。”

    黄思雅瞥了她一眼,转身走回刚才吃饭的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冰凉的桌面。

    “我刚和奶奶吃过了。要是你专程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件事,现在可以回去了。”

    “你这孩子,话也不能这么说。”

    苏惠兰扶着摇椅的扶手慢慢坐下,藤条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你妈妈大老远地坐车过来,也是放心不下你。你放着假也不肯回去,她肯定得亲眼见你一面,才能安心啊。”

    黄思雅的目光转向窗外,枝头上的腊梅被风晃得轻轻颤动,她的声音很淡:

    “现在你也亲眼见到了,我吃得好睡得好,什么事都没有,这下总该放心了。”

    “傻孩子,妈妈今天特意跑这一趟,当然不只是为了看你一眼。”

    顾令姝站起身走近了些,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漫过来:

    “今晚我们公司总部要办个年会,妈妈想带你一起去。不会待到很晚,顶多两三个小时,绝对不耽误你回来陪奶奶。”

    黄思雅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年会是晚上才开始,你现在急着过来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今年都十九了,也该慢慢接触点公司里的事了。”

    顾令姝朝她伸出

    手:

    “先从认人、熟悉环境开始,总不能等以后我们俩老了,你连公司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还真指望你一夜之间就把所有事都摸透啊?”

    黄思雅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坐在摇椅上的苏惠兰,老人正端着茶杯慢慢吹着热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我好不容易放个寒假,就想安安稳稳地多陪陪奶奶,你说的这些事,我半点兴趣都没有。”

    “真的用不了你多少时间,妈妈跟你保证,傍晚之前肯定把你送回来。”

    顾令姝顺着她的动作蹲下来,大衣领口的白色毛领轻轻蹭过黄思雅的膝盖。

    “我才不信你的保证。真跟你去了,指不定后面还有多少我没答应过的安排在等着我。”

    黄思雅把脸扭向一边,下颌线绷得有点发紧:

    “你们公司的那些业务我一点都不想碰,所谓的家业谁爱继承谁去继承,我根本不在乎。我有属于我自己的理想和未来,不想被这些东西捆绑着去过一生。”

    顾令姝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指尖不自觉地扯了扯大衣的衣角,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小雅,你怎么能说这种糊涂话,爸爸妈妈打拼了这么多年,以后所有东西不都是你的……”

    “好了小雅,就跟你妈妈去一趟吧。”

    苏惠兰的声音突然从摇椅那边传过来,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就当出去见见世面,看看不一样的场面,也不是什么坏事。你寒假还有这么长,往后天天都能陪着我,不差这半天的功夫。”

    她朝黄思雅使了个眼色,下巴轻轻往门口的方向扬了扬。

    “去吧去吧,我晚上在家给你留着灯,等你回来。”

    顾令姝慢慢站起身,看向黄思雅的眼神里带着点势在必得的笃定。

    黄思雅把苏惠兰的神色看在眼里,又瞥了眼顾令姝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知道今天这事躲不过去,只能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到玄关处换鞋,回头对着苏惠兰的方向喊了一声。

    “您中午记得热我早上熬的那锅粥,别随便对付两口。我晚上要是回来得早,亲自下厨给您做您爱吃的。”

    苏惠兰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你就把心踏踏实实地揣在肚子里,我手脚利索着呢,还没到要你天天惦记着喂饭的地步。”

    黄思雅最后望了一眼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指尖轻轻带上房门,咔嗒一声把那点暖意在身后关住,跟着顾令姝一步步走到了院门口停着的轿车边。

    汽车平稳地驶进主路,路边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从车窗边飞快地掠过去,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黄思雅看着副驾座上整理丝巾的顾令姝,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我爸今天到底去办什么事了?公司年会这么重要的场合,他这个当家人总不会缺席吧。”

    顾令姝回过头,脸上浮起一抹从容的微笑,指尖把丝巾的边角捋得平平整整。

    “他就是去处理点要紧的私事,你别多想,晚上年会正式开始前,他肯定会准时到场的。”

    黄思雅没再追问,重新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招牌一个个从视线里滑过去,她指尖在车窗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而此刻,城郊的黄家庄园门口,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汉白玉的台阶下。

    司机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微微弯下腰,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小姐,到了,先生在里面等您很久了。”

    贾含希从后座探出身,冷风立刻卷着山茶花的清香味扑到她的脸上。

    她抬手紧了紧肩上的帆布包背带,指尖攥着背包带的边缘,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脊背挺得笔直。

    眼前那扇厚重的铜质大门顺着轨道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铺着青石板的长长甬道。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才抬起步子,一步步朝着前院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