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鸿沟
作品:《安屿思渡》 贾含希踩着青石板路慢慢往院子深处走去,脚步不自觉地放得越来越缓。
视线最先撞上的是庭院中央的喷泉,水柱落下来时溅起细碎的水雾,在晨光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彩虹。
几个身穿工装的园丁站在花簇间,手里的银剪轻轻划过冬青的枝叶,簌簌的轻响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满院的山茶香。
周遭的人各行其事,拎着浇水管的花匠正弯腰给草坪润水,穿素色制服的女佣握着扫帚清扫石阶缝隙里的落叶,没人往她这边多看一眼。
仿佛她是凭空飘进来的一缕微风,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片雕栏玉砌的天地里,就连她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都显得格格不入。
贾含希深吸了一口裹着山茶香的冷空气,抬眼望向头顶的蓝天。
北风把大块的白云吹得慢悠悠地飘过,就连掠过檐角的麻雀,翅膀都不自觉地放慢了扇动的频率。
身后那扇铜门像一道厚重的屏障,门外是她熟悉的市井街巷,门内却是连风都裹着金贵气的另一个世界,两重天地相隔不过几厘米的门板,却差着跨不过去的万水千山。
冷风刮过她的脸颊,把鬓边的碎发吹得贴在皮肤上,贾含希攥紧背包带,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没走多久,那栋通体亮着暖光的主楼就立在了眼前,汉白玉台阶擦得一尘不染,连边缘的纹路里都找不到半粒浮尘。
管家早就在门内等着,看见她走到台阶下,伸手缓缓拉开厚重的实木门,身体微微往前倾去,做出一个请进的姿势。
贾含希朝他点头致意,鞋底踩在铺着羊绒地毯的地板上,下意识地收了力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可即便如此,她压得极低的呼吸声,还是在空旷开阔的大厅里轻轻荡开,撞在光洁的大理石墙面上,又弹回自己的耳边。
黄屹川坐在大厅中央的牛皮沙发上,目光牢牢锁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指尖在键盘上起落,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敲击声。
他手边的茶几上摞着几叠文件,边角压得平平整整,连一点折痕都找不到。
瞥见贾含希手足无措地站在玄关边,黄屹川只是微微抬眼,视线斜斜扫过她的半张脸,随即朝对面的沙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过去。
管家顺势领着她走到沙发边,等她的膝盖碰到沙发边缘才悄然退开。
贾含希低头盯着茶几表面刻着的几道缠枝暗纹,指尖轻轻蹭过柔软的真皮扶手,浑身的手脚都像是找不到安放的地方。
她把背上的帆布包摘下来,轻轻搁在身侧的沙发上,抿了抿嘴唇刚想扯出一个得体的笑意开口,黄屹川的声音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贾含希同学,今天总算是正式见上面了,看着也确实是个气质出挑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半点没离开面前的电脑屏幕,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她的衣着打扮上落去。
贾含希悄悄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清了清有点发紧的嗓子,声音放得很轻。
“叔叔过奖了,思雅才是真正的才貌双全,能当她的室友,本来就是我的荣幸。”
听见这话,黄屹川才终于缓缓抬起头来,视线稳稳扫过她的脸庞。
他的指尖轻轻一合,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咔嗒一声落下,两只手轻轻搭在身前的膝盖上,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不用这么谦虚,你参加过那么多场声乐比赛,甚至连国际金奖都拿过,论起专业功底,小雅还真不一定比得过你。”
贾含希的指尖在身侧悄悄攥紧,指腹蹭过外套上起的一点细绒,她低下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叔叔今天特意让人接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吧?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的要交代?”
几个佣人端着刚煮好的热茶走过来,把白瓷茶杯轻轻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茶水的热气顺着杯口往上飘去,模糊了一小片视线。
黄屹川朝他们递了个眼色,佣人们立刻低眉顺眼地退了下去,管家走在最后,指尖轻轻带上了大厅的门。
偌大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两个人浅淡的呼吸声,连窗外喷泉的水声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黄屹川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指尖捏着卡片的边缘,轻轻放在茶几的暗纹中央。
“快过年了,这点东西算叔叔送你的一点心意。你是拿去买些自己喜欢的物件,还是给家里的父母添点年货,全由你自己做主。”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衣物,语气平淡。
“都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爱打扮,你大可以去挑几套合身的新衣服,你这一身虽然干净朴素,但到底还是太单薄了些。”
被他这话点破,贾含希下意识地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身上,耳尖微微发烫,随即又抬起头看向黄屹川,眼神里带着点局促的推辞。
“叔叔您太客气了,我平白无故的,怎么好意思收您这么贵重的礼物。”
“别这么见外,我和她妈妈还要好好谢谢你呢。”
黄屹川伸手,把那张银行卡往她的方向又推了两寸,卡片在光滑的茶几表面滑出一道极轻的声响。
他随即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小雅这孩子性子倔,什么事都不肯跟我们夫妻俩说。我们也总不能天天守在大学校园里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很多地方,自然要麻烦你多帮着留意点。”
“叔叔千万别这么说。”
贾含希的目光在那张银行卡上落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不敢多停留半秒:
“我和思雅是天天待在一块儿的室友,她平日里有什么动向,我自然是清楚的。你们当父母的关心她的在校生活,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不过是顺手帮点小忙,哪里谈得上麻烦。”
“你倒是个爽利通透的人,当初我们联系你的时候,你也没怎么推辞就应了下来。”
黄屹川重新掀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冷白色的光映在他眼底,锐利的黑眸扫过屏幕上的报表:
“别的事我们也不会过多麻烦你,学校里我们本来也安排了不少熟人,用不着你多费心。”
说着他重新把视线落回贾含希脸上,深邃的眼神像一层层的浓雾,压得贾含希的后颈瞬间冒起一层细汗。
“只有一点,小雅至今还不知道你和我们有联系,很多藏在心里的私事,她可能会愿意跟你说点。你平日里多留点心,把她的动静及时告诉我们就行。”
“我明白的,您放心。”
贾含希连忙点头,脑子飞快地转着,仔细把这一学期的回忆过了一遍:
“思雅平日里真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专业课和公共课都坐第一排认真听,这学期刚结束就拿了一等奖学金,还和我我一起代表学院去参加过学术交流会,半分都用不着你们担心。”
“没状况自然最好,我们也只是提前防患于未然,免得真出了什么事,我们远在别处,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清楚。”
黄屹川把身子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真皮沙发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说起来,她在学校里除了你之外,还常和什么别的同学来往吗?”
贾含希沉默了几秒,指尖在身侧悄悄捻着外套的缝线。
“我知道的不算多,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琴房,很少去凑热闹。据我所知,除了同届的一个叫叶识清的男生和她走得近些,她也就和大三的一个学姐关系好点。”</
p>“哦?叶识清这孩子,我倒是略有耳闻。”
黄屹川的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兴致:
“那个大三的学姐又是谁?你清楚她的底细吗?”
“思雅跟我提过几次,说她叫秦韵音,是走钢琴专业的学生。”
贾含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却找不到半点和那个女生相关的信息,她只好把手机重新按灭:
“我和她没什么交集,也没说过几句话,实在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能告诉您。”
黄屹川听完,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长出了一口气。
“行,我知道了。今天特意让你跑这一趟,司机我早就给你安排好了,在门外等着呢。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我晚上公司年会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就不留你多坐了。”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经重新沉回电脑的屏幕上,连抬眼送她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贾含希尴尬地站起身,鞋底在地毯上蹭出一声细响。
“好……好的,谢谢叔叔。”
她悄悄咽了口唾沫,把身侧的帆布包拎起来挎到肩上,又飞快地俯下身,指尖捏住那张银行卡的边缘,迅速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她又对着黄屹川的背影小声说了句再见,转身快步往大门的方向走去,几乎是逃一样地跨出了大厅的门。
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黄屹川这才微微抬起头,冷笑了一声。
厚重的大门在她的身后轻轻合上,铺天盖地的阳光瞬间裹住了她的全身。
贾含希一只手撑在门廊的石柱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气,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那扇紧闭的主楼大门,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花园里的山茶香还在弥漫着,园丁和花匠依旧蹲在草丛边忙碌,每个人都埋着头做自己手里的事情,没人注意到她已经从那栋房子里走了出来。
贾含希顺着来时的青石板路慢慢往大门口走,临近出去时,却好似想起来了什么事情,指尖伸进包里掏出手机,突然想转身把眼前这座富丽堂皇的宅子拍下来,留个纪念。
可就在指尖要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镜头里的飞檐、喷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树,每一样都亮得晃眼,可贾含希是心里突然漫上来一阵挥之不去的落寞。
就算把这些光鲜的景象都定格在自己的相机里又能怎么样?这些从她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不属于她的东西,就算存进相册里,也永远变不成她的。
她默默把手机关掉塞回包里,转身走到前院的铜门边。
刻着缠枝暗纹的大门顺着轨道缓缓向两侧滑开,接她来的那辆车早就安安稳稳地停在门外等着。
贾含希对着司机点了点头,悄悄叹了口气,等对方拉开车门,她弓着腰轻手轻脚地坐进了后座。
把帆布包放到旁边的空位上后,车厢里慢慢响起了舒缓的钢琴曲。
贾含希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藏在山茶香里的宅邸,还没等视线把那些飞檐的轮廓刻进脑子里,车子就已经悄然平稳启动,身后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去,没一会儿就彻底消失在了道路的拐角处。
她没再转头去看窗外掠过的街景,只是低着头,指尖反复摩挲着外套内侧口袋里那张薄薄的银行卡。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摸到人和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原来真的有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站在了她拼尽全力往上爬一辈子,都未必能够得着的地方。
哪怕她和黄思雅住在同一间屋檐下,哪怕她和黄思雅在同一所大学里学习,可第一次在宿舍推开门见到对方时,她心底那点隐隐约约的不安,到此刻终于完完整整的落向了实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