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闭门

作品:《安屿思渡

    夜里的风裹着冬夜的寒气往衣领里钻去,黄思雅指尖捏着钥匙,轻轻拧开了奶奶家的大门。

    身后停着的黑色轿车里,顾令姝和黄屹川隔着贴了深色膜的车窗,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背影上,直到听见门内传来落锁的轻响,那道身影彻底融进暖黄的玄关灯光里,两人才朝前排的司机递了个手势,车子平稳地汇入深夜的车流,悄无声息地驶向远方。

    黄思雅站在玄关的换鞋垫上,看着窗外那辆车的尾灯一点点缩成红点,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她压在胸口的那点闷意终于松了半分,无声地叹了口气。

    转身抬眼的瞬间,她才猛地看见客厅的落地灯旁,苏惠兰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藤编摇椅上,身上搭着一块藏青色的羊绒披肩,摇椅的晃动幅度轻得几乎看不见。

    “奶奶,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黄思雅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点刚从室外带进来的凉意:

    “他们今天拖着我跑了好几个应酬,散场的时候早就过了饭点,不然我肯定准点回来陪您吃晚饭。”

    苏惠兰原本半合着眼养神,听见她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看见人已经站到了自己跟前,便扶着摇椅的扶手慢慢直起身子,眼角的皱纹跟着舒展开来,露出个温和的微笑。

    “你别慌,奶奶早就吃过了。人上了年纪,觉早就少了,坐着摇会儿摇椅,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特意等着看你一眼,心里才踏实。”

    黄思雅连忙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摇椅上慢慢搀扶起来。

    “我都快二十岁的人了,哪里还用得着您专门熬到这么晚等我。您脚肯定早就泡完暖好了吧?赶紧回房躺着睡觉去,我自己把外套收拾好,洗完澡也马上就睡了。”

    “好好好,我们小雅是真的长大了,再也用不着奶奶事事挂心。”

    苏惠兰顺着她的力道慢慢往卧室走去,鞋底踩在实木地板上,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她的指尖刚碰到卧室的门把手,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落在黄思雅带着点倦意的脸上:

    “话说回来,你今天跟着你爸妈跑了一整天,还顺心吗?玩得开不开心?”

    黄思雅往前迈的脚步猛地顿了半秒,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外套的衣角,脸上还是维持着那副没破绽的笑意,语气轻描淡写。

    “都挺顺利的,您就别为这些事瞎操心了,赶紧回房休息吧。”

    见她明显不愿多提半句今天的经历,苏惠兰也没再往下追问,只是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卧室,反手把门带上,门锁舌弹进去的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听见那道声响落定,黄思雅才把肩上挎着的小包摘下来,连带着身上那件被晚宴的冷气浸得发僵的外套,一起轻轻地搭在玄关的衣架上。

    她转身走进卫生间,抬手按亮镜前的灯,暖白色的光落在脸上,清清楚楚地照出眼底压不住的疲惫。

    她往后一靠,后背贴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把那种被强行拽进名利场的别扭感磨平了,早就学会了对着陌生人端起标准的微笑。

    可今天一整晚的经历,却像一道猝不及防劈下来的惊雷,把那些压在记忆最深处蒙尘的记忆,完完整整地重新呈现到了她的眼前。

    在外人眼里,她黄思雅不过是黄家精心雕琢出来的一个摆件,连每一道纹路都要符合家族的颜面。

    她只能像被提线牵着的木偶,一举一动都得按着旁人写好的剧本来,在所有宾客面前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大方得体。

    黄思雅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笑了一整晚、早就僵得发木的嘴角。

    镜子里的人明明又下意识地勾起了那道标准的笑弧,可她看着这张脸,只觉得从心底漫上来一阵荒谬。

    她到现在都忘不掉今晚酒局上的画面,父母半哄半逼地把她推到一群完全陌生的长辈面前,端着酒杯挨个敬酒的时候,几十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种黏腻的、带着打量和算计的视线,让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一个摆在台面上任人品评的玩物。

    而她能做的,只有顺着他们的意思,乖乖点头,乖乖把酒喝下去。

    那一瞬间她不是没想过直接转身就走,哪怕做得更体面一点,假装手滑,让手里的酒杯顺着指缝滑下去,任凭其摔碎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溅起一地的碎玻璃和酒液。

    可耳边全是嘈杂的劝酒声、寒暄声,眼前全是来回晃动的人影,而她怎么都迈不开那一步。

    她不是不知道父母能把家业撑到今天这个地步,背后是熬了多少天的夜晚、赔了多少张的笑脸,走得有多不容易。

    她也不是不懂,他们做的所有这些看似不近人情的安排,口口声声说的也全是为了这个家的将来。

    可黄思雅就是想不通,她明明早就过了十八岁,明明已经是个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成年人,为什么他们还要把她人生里所有的事,大大小小地全都攥在手里,连半分自主选择的余地都不肯留给她。

    一滴没忍住的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下来,刚落到脸颊上,就被她抬手狠狠地抹掉了。

    她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带着洗手液淡香的空气,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水往脸上泼去,把顾令姝强行拉着她化的那层淡妆,一点一点地彻底洗干净。

    等她再次抬起头望向镜子,脸颊上那层刻意扫上去的淡红早就被水冲得一干二净,露出原本清透的肤色。

    直到这一刻,黄思雅才终于松了口气,像是这副被旁人摆弄了一整天的身体,完完全全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里。

    窗外一阵寒风刮过玻璃,发出极轻的呜呜声,黄思雅就这么站在镜子前,安安静静地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站了很久很久,脚边的地砖浸了一圈溅出来的水珠,她都没有察觉。

    第二天正午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缝隙漏进来时,在黄思雅的书桌上铺出一块暖金色的光斑。

    她戴着耳机,正对着手机的收音孔,一句一句地录着今天的发声练习,最后一个长音稳稳落定的瞬间,门外传来了几声很轻的敲门声。

    黄思雅刚抬手想摘下耳机起身去开门,客厅里坐着的苏惠兰已经先一步走到了门边,伸手拉开了防盗门。

    顾令姝站在门外,身上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衣服,手里拎着好几个印着滋补品品牌logo的纸袋,看见开门的是苏惠兰,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妈,中午好,小雅这会儿在屋里忙什么呢?”

    苏惠兰脸上露出点意外的神色,显然没料到她今天还会突然上门,脑子里正飞快地转着,想找个合适的借口把人先挡回去,回头却看见黄思雅已经摘下耳机,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站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着这边。

    她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跟着露出个柔和的笑。

    “小雅昨天跟着你们出去忙到那么晚,今天还没歇够呢,刚刚还在房里补觉。”

    “是我考虑不周,昨晚我和她爸也没料到应酬会拖到后半夜。”

    顾令姝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脚步已经自然而然地跨进了玄关,把手里拎着的几个纸袋挨个放到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她回头望向站在原地没动的黄思雅,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亲昵:

    “小雅,这里面全是补气血的东西,你平时在学校练声上课那么辛苦,可千万要记得好好保重身体,别总熬到半夜。”

    黄思雅看着她在餐桌边忙前忙后整理袋子的背影,没打算跟她绕圈子,直接开口戳破了她的来意。

    “别装了,说吧,你今天特意跑这一趟,又想安排我去做什么。”

    见她直接开门见山,半分情面都不肯留,顾令姝也懒得再铺垫那些客套话,索性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是这样,我和你爸中午约了认识很多年的一位老朋友吃饭,他正好把他家儿子也带过来了。”

    没等黄思雅皱起眉开口拒绝,她已经快步走过来,伸手拉住了黄思雅的手腕:

    “我和你爸前前后后帮你参考了快半个月,这男孩只比你大一岁,长得周正、气质也好,读的还是国内顶尖的院校,家境也和我们家门当户对。你快跟我过去见见,说不定两个人很聊得来呢。”

    黄思雅猛地一抬手,狠狠把她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甩开,压了许久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连鼻腔里都带着点怒意。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昨天我已经被你们逼着在酒局上陪笑了一整天,今天还不肯放过我?”

    她转身拉开自己卧室的门,露出里面摊在书桌上的谱子和笔记本:

    “我寒假作业堆了半书桌,每天的练声视频都要按时发给指导老师打卡,还有两三首期末布置的新曲目,我得趁着假期练熟,不然开学老师抽查,我根本过不了关。”

    “哎呀,哪就差这一两个小时的功夫。”

    顾令姝半点没把她的拒绝放在心上,摆了摆手,脸上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

    “妈妈跟你保证,吃完饭我立刻让司机送你回来,绝对耽误不了你晚上的事。再说你学校里那点打卡练声的小事,根本不算麻烦,大不了我给你的专业老师打个招呼,什么事都能帮你摆平,你根本用不着为这点小事烦心。”

    “你说什么?”

    黄思雅的音调瞬间拔高,声音亮得几乎要震碎窗台上的玻璃花瓶:

    “练声是我自己的事,唱歌是我从小念到大的梦想,你们别想着连这种事都要伸手掺和,连我的学业都要替我走后门造假。真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哎哎哎,行了行了,小雅,你妈妈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苏惠兰看见两个人的气氛瞬间僵到了极点,连忙快步走过来,挡在她们俩中间,把黄思雅激动的身子轻轻往后面按了按。

    她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顾令姝,语气里带着点长辈的劝诫:

    “令姝啊,你和屹川想给小雅留意合适的对象,我这个当奶奶的完全不反对,她年纪也到了,谈朋友本来就是正常的事。可你们总得先问问孩子自己的意愿,她昨天累了一整天,今天说什么也得先好好歇一歇,身子哪能这么连轴转。”

    “妈,您年纪大了,小雅的事您就别跟着操心了,交给我和她爸来处理就行。”

    顾令姝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坚持:

    “再说我和屹川早就带着人在酒店包间里等着了,要是小雅临时不去,我们夫妻俩当着老朋友的面,这脸往哪搁?”

    “你们安排之前,有问过我一句同意不同意吗?有半分要征求我意见的意思吗?”

    黄思雅的目光死死钉在顾令姝的脸上,哪怕苏惠兰伸手轻轻拉她的胳膊,也拦不住她把话说完:

    “你们现在还好意思跟我提脸面?在我这儿,你们早就没什么脸面可言了。”

    苏惠兰连忙抬手轻轻拍了拍黄思雅的肩膀

    ,示意她别再说这些戳人的气话,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顾令姝。

    “你们想为小雅好,我这个当长辈的心里都清楚,可小雅现在是个实打实的成年人,你们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先斩后奏,这事做得确实欠考虑。”

    顾令姝看着黄思雅满脸写着不服的神情,眼底也漫上来一丝无奈,语气软了半分。

    “可是妈,小雅早晚都要谈婚论嫁的,我们家将来的家业,最后全要交到她和她未来丈夫的手里,这一步哪里能马虎。”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是小雅一辈子的终身大事,半分疏漏都不能出。”

    苏惠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黄思雅,再转回头看向顾令姝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带了不容反驳的笃定:

    “你也看见了,小雅现在的态度这么坚决,根本不可能顺着你们的意思去赴这个约。她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亲孙女,你们要是硬把她塞给一个她半分都不喜欢的人,我这个当奶奶的,第一个站出来不同意。”

    听见这句话,黄思雅刚才一直绷得紧紧的肩膀,瞬间就松了下来。

    她望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奶奶,老人的脊背早就不如年轻时挺拔,站在那里比自己还要矮上小半头,头发早已全部花白,眼睛也因为年纪大了变得有些浑浊。

    可她却始终把自己这点在父母眼里一文不值的自由和快乐,牢牢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顾令姝听出苏惠兰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知道今天这事是没法勉强,只好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里带着点妥协。

    “妈,您说的这些我和屹川怎么会不懂,我们是她的亲生父母,难不成还会故意害她吗?”

    “亲生父母?你也好意思把这几个字说出口。”

    黄思雅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失望:

    “天底下哪有你们这样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选什么人、过什么日子的权利,攥得死死的半分都不肯放手?你别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你们那些所谓的为我好,在我眼里连路边没人捡的垃圾都不如。”

    顾令姝的脸色瞬间冷了几分,指尖攥了攥手提包的带子,到底还是把冲到嘴边的火气压了下去。

    “现在人已经在酒店坐着等了,你要是不去,你让我和你爸怎么跟人家交代?”

    “这样吧,实在不行这个坏人我来当。”

    苏惠兰伸手轻轻把顾令姝拉到一边,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周全的考量:

    “你就跟你那个老朋友说,我刚才在家里走路没留神滑倒了,小雅急着亲自送我去医院检查,实在抽不开身过去赴宴。都是认识这么多年的老交情了,人家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你们。”

    顾令姝还想开口再争取两句,回头瞥见黄思雅脸上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的坚决神色,又看了看苏惠兰满脸带着倦意的愁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答应下来。

    “行吧……那您和小雅在家好好歇着,我就先走了。”

    苏惠兰扶着门框,慢慢把她送到门外,对着院落的方向挥了挥手,脸上还带着一抹浅笑。

    “路上小心点。”

    看着顾令姝的身影坐进楼下的车里,汽车引擎发动,鸣了一声笛之后慢慢驶远,苏惠兰才轻轻带上家门,门锁咔嗒一声落定。

    黄思雅还站在客厅的原地,看着奶奶转过身轻轻叹了口气,她连忙快步走上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奶奶,今天这事,真是麻烦您替我挡着了。”

    “傻孩子,说什么麻烦不麻烦。你是我亲孙女,你爸妈今天这事做得确实太过分,奶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委屈”

    苏惠兰被她扶着慢慢坐到沙发上,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过小雅,不是奶奶要多说你,你刚才跟你妈妈说话的态度,也实在太冲了些。她就算有再多不对,也是你的长辈,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总还是要留几分的。”

    黄思雅轻轻嗤了一声,转身走到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递到苏惠兰的手里。

    “尊重从来都是互相的,您刚才也亲眼看见了,他们半分尊重都没留给我,凭什么要求我对着他们客客气气?”

    “是啊,所以今天奶奶才站在你这边,帮你说话。”

    苏惠兰捧着杯子抿了一小口温水,又把杯子轻轻放到面前的茶几上:

    “可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奶奶实在不想看着你和你爸妈,把关系闹得这么剑拔弩张,以后连句话都没法好好说。”

    她抬眼望向窗外,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又接着轻声说:

    “你想想,你妈妈现在回酒店,得编着理由跟你爸和那一大家子人解释,她也是个要面子的普通人,今天这一趟回去,少不了要被你爸埋怨。”

    “行了奶奶,我都知道了,您别再往下说了。”

    黄思雅伸手把茶几上的空杯子拿起来,转身走进厨房,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倒掉,洗干净之后放回餐桌上,陶瓷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我也想安安稳稳地和他们好好相处,可他们从来都是得寸进尺,我今天要是不把态度摆得强硬一点,明天他们说不定就能直接把我绑去酒店,我要是一直顺着他们,他们迟早要骑到我头上来。”

    说完这句话,她没再留下来和苏惠兰继续争辩,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指尖一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客厅里剩下的所有声响,全都隔在了门板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