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携手
作品:《安屿思渡》 窗外的雨势越涨越大,雨点砸在落地窗玻璃上的脆响漫过整间大厅,混着陆屿舟压得很低的抽泣声,一下下地敲在了黄思雅的心口。
泪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滑落,他慌乱地抬手往脸上蹭去,想把那些湿意全都抹掉,可攒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不甘早就冲破了防线,任凭他怎么用力控制,泛红的眼眶还是像决堤的江水一样,怎么也收不住漫出来的潮意。
“或许你暂时得不到你父亲的认可,但在我心里,你早就已经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了。”
黄思雅终于轻声开口,手掌轻轻落在他的手臂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度: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你从来没必要为了迎合谁的期待而委屈自己,哪怕那个人是你的亲生父亲,也不例外。”
“可他现在毕竟攥着陆家所有的实权。”
陆屿舟胸腔里剧烈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呼吸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发颤:
“我要是不能让他高看我一眼,这辈子都要被上面那些老资历的人压着,等他百年之后,我哥也绝对不会容我在公司里站稳脚跟的。”
“那不如就试着不靠他们。”
黄思雅又抽了几张纸巾递到他的手里,指尖在抽纸的包装上轻轻蹭了蹭:
“你有才华,也有实打实的行业能力,根本没必要把自己困在陆家这一方天地里。你自己就可以做自己的靠山,完全不用再仰人鼻息,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
窗外一阵疾风卷过,院角树上的叶片被吹得哗哗作响,几片被雨打湿的碎叶顺着风刮到落地窗的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浅淡的水痕。
陆屿舟接过纸巾,把脸上残留的泪痕擦干净,指腹蹭过眼角泛红的皮肤:
“事情没你想的这么简单。我出来工作这么多年,手里所有的人脉、资源,全都是陆家给的,我根本没有和家族彻底切割、从零开始单干的底气和资本。”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每一个字里都浸着深入骨髓的无奈:
“我拼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夜,跑了这么多路,你让我怎么能现在就把所有的积累全部抛下,一切从头再来?我实在不甘心。”
“你是不能,还是不想?”
黄思雅的语气没有半分绕弯,一针见血地点破了他藏在心底的迟疑:
“我知道,一个被家族牢笼困了很多年的人,要突然斩断所有依附,靠自己的力量重新闯出来,根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你要是真的想摆脱他们无休止的漠视和欺压,这就是最直接的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平视着前方空荡荡的客厅,视线落在对面的白墙上:
“和你相处的这几个月以来,我打心底里觉得,你的能力远超绝大多数的同龄人。你高中连跳两级,高考的分数却比你哥还高,十九岁就修完四年大学课程回国就业,如今在国内艺术行业的圈子里,已经是叫得出名字的人物了。这些事的分量,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陆屿舟愣在原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她明明比自己还小上三岁,说出的话却带着远超年龄的通透,脸上那股认真的模样,是他见过的所有同龄女孩身上都没有的成熟。
他忽然忍不住有些好奇,这个看着温柔得体的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把她的心智磨到了这样练达的地步。
他的指尖攥紧了卫衣的衣角,低下头慢慢地思索着。
黄思雅说的道理句句都戳在实处,可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认真地去想: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陆家这层所谓的后盾,他靠自己的能力,到底能不能真的闯出一片天地。
过去这些年里,他总陷在“父亲偏心、命运不公”的不甘里,从来没敢假设过,那些父亲看似随手铺就、他之前一直瞧不上的坦途,从一开始就被抽走,自己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
要从这个困住自己二十多年的家族里彻底抽身,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简单事。
他从十几岁到现在的全部青春和心血,早就和陆家的产业盘根错节地缠在了一起,也早就不是他想剪断就能剪断的了。
他就像一只在金笼里关了太久的雀鸟,哪怕笼门突然被打开,把整片天空都摆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反而只会站在原地发愣,连展翅的勇气都找不到。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看着他脸上翻涌的迟疑和不决,黄思雅也没再多劝,只是放轻了声音开口:
“算了,说到底这是你们陆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该多嘴,你自己慢慢掂量就好。”
她抿了抿唇角,轻轻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再睁开眼时,语气里多了点释然的松弛:
“对了,之前我托你帮忙在美国找人的事,你要是实在为难,就别再勉强了。”
“啊?”
陆屿舟脸上还悬着没散开的错愕,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句话:
“可是……”
“识清那边我会慢慢想办法安抚他。”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下来:
“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希望就渺茫,仅凭一个名字,想在异国他乡捞一个人出来,本来就是几乎不可能的事。说到底,这事和你没有半点关系,我实在不想你为了我们,低三下四地去求你父亲和你哥哥。”
“可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对叶识清来说那么重要……”
陆屿舟顿了顿,还是把没说完的话接下去:
“没关系,我还可以再找机会和我父亲磨一磨,总能说动他的。”
“不必了。”
黄思雅抬手把垂到脸颊边的长发捋到耳后,指尖蹭过微凉的耳尖:
“刚才你父亲和你说话时的态度,我也不是没有看在眼里。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为了我们的事,去受那种没必要的委屈。”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边厚重的乌云还在层层叠叠地堆着,视线穿过雨幕,落在远处模糊的山影上:
“再说了,识清也该从那段往事里走出来了。有时候我也在想,就算林初晖真的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对他来说,真的就是好事吗?”
“什么?”
陆屿舟侧过身看向她,眼尾残留的红意还没完全褪下去:
“你这话怎么说?”
“识清太重感情了,长情本来不是坏事,可这份重,最后只会压得他自己喘不过气。”
黄思雅指尖捏着几缕散下来的发丝,轻轻地绕在指腹上:
“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人能陪着我们从生走到死。所有出现在生命里的人,说到底都只是陪你走一段路的过客,太过执念于一段阶段性的感情,从来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她抬眼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声音很轻:
“往近了说,他的外婆、他的母亲,甚至我们这些做朋友的,谁都不可能一辈子和他长相厮守。离别本来就是人生里绕不开的必修课,每个人早晚都要学会独自面对。”
陆屿舟的眼里漫开一层惊愕。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还在读大一的女孩,对人生哲理的了解程度,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想不通的道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连半分刻意说教的痕迹都没有。
“林初晖走了,识清当然会难过。”
黄思雅重新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可就算他当年没有离开,谁又能保证,他真的能一辈子陪在识清的身边?既然迟早都要面对分离,长痛不如短痛吧。”
陆屿舟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无可奈何,自己的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哑意:
“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做人做事,没必要什么都只盯着最后的结果。就像你读一本书,
难道翻完开头和结尾,中间的内容就完全不重要了吗?”
他脸上终于重新漾开一点熟悉的笑意,之前沉在眼底的阴郁散了大半:
“我们做艺术品鉴赏的,从来不会只盯着最后完成的那幅成品。艺术家在创作过程里投入的所有心血、所有辗转反侧的思考,那些落在画布上的废笔、改了十几遍的旋律,这些东西的研究价值,远远比最后那幅挂在展厅里的作品要重要得多。”
“人和人的价值观本来就不一样,这和我们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有很大的关系。”
黄思雅扭过头看向他,眼里漾开一点惯常的温和笑意:
“就像之前我还在纳闷,你怎么会那么认同弱肉强食的那套法则,现在听完你所有的经历,我也多少能理解几分了。”
“对不起啊,刚才和你争论的时候,我的语气可能太强硬了。”
陆屿舟不好意思地弯下腰,抬手挠了挠自己乱掉的头发:
“这么多年的经历一直在告诉我,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靠实力说话的。不管是能力过硬,还是背景够强,你手里有分量,说出来的话才会有人听,做出来的事也才会有人看。”
“没关系的。”
黄思雅笑了笑,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相信就算你一直得不到你父亲的赏识,也能靠自己的能力,在文化艺术这条路上,拼出属于你自己的一片天地。”
她说完打开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轻轻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沙发纤维: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学校了,先走了。”
看见她转身就要往大门走去,陆屿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迈得有点急:
“外面雨还没停,这里位置偏,连网约车都不好打,我开车送你回去吧,你一个人走雨路也不安全。”
黄思雅回过头,对着他弯起眼睛笑了笑:
“今天就不麻烦你了,想来你现在状态也不是很好,好好在家休息吧。”
她脸上的笑容顿了半秒,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不知道你后天,有没有时间呢?”
陆屿舟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懵住,下意识地反问道:
“啊?怎么了?”
黄思雅抬手把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捋到一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漫开一层明明白白的果断:
“后天就是清明节了。我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但我想……”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眼看向他时,目光明亮而坚定:
“要不,你带我去看看你的母亲吧?”
陆屿舟的眼睛猛地睁大,完全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你……?”
“你别误会。”
黄思雅的笑容坦荡,没有半分多余的杂念:
“我记得你说过,她最喜欢的就是水仙花,我也刚好很爱水仙,算起来,我们俩也算得上是志趣相投的人。当然,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完全也能理解。”
门外的雨声渐渐弱了下去,压了快一整天的厚重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散开,几缕暖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顺着落地窗的缝隙落了下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洇出几块明亮的光痕。
阳光落在黄思雅的身上,把她的轮廓晕出一层浅淡的柔光,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身影模糊得像隔着一层薄纱。
有那么一瞬间,陆屿舟几乎产生了错觉,仿佛年少记忆里那个坐在钢琴边哼唱着歌谣的温柔身影,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朝着他缓缓地伸出了手。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微微扬起,眼底漫开一层久违的怀念和暖意,声音顺着那缕微光悄然递了过去: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