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并肩

作品:《安屿思渡

    “什么?去扫墓?还是去看陆屿舟的母亲?”

    清明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顺着宿舍窗沿爬进来时,贾含希看着已经收拾妥当的黄思雅,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之前完全没听你提过,他母亲居然早就不在世了。那当初他还找你给母亲的生日宴选背景音,又是怎么回事?”

    黄思雅把提前买好的水仙轻轻放进背包内层,指尖扶了扶花茎,怕路上的颠簸碰坏花瓣,抬手把背包挎到肩上: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一时半会儿根本讲不清楚,等我有机会再慢慢跟你说。”

    贾含希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目光扫过她忙碌的身影,没再多问。

    窗外一阵凉风卷过楼下的梧桐树,满树的绿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几片带着晨露的碎叶打着旋儿落在路面上。

    “我先走了,他该在学校门口等我了。”

    黄思雅回头朝贾含希挥了挥手,侧身跨出门外,指尖轻轻带上门,门轴转动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车沿着城郊的公路开了快四十分钟,两人很快停在了一片大型公共墓园的门口。

    虽是清明清晨,墓园门口早已聚满了前来祭扫的人,可整条路上却安静得反常,只有鞋底踩过青石板的脚步声,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没人愿意打破这片沉在晨雾里的肃穆。

    黄思雅轻轻推开车门,抬眼扫过墓园的环境。

    凭陆家的财力,完全可以像她家给爷爷选的那样,挑一处僻静的私人墓地,不用和这么多祭扫的人挤在一起,想什么时候来祭拜也都方便,根本不用凑在清明这天的人潮里。

    陆屿舟关上车门,抬头望着墓园的大门,脚步顿了两秒,才抬步往里面走去,路过黄思雅的身侧时,声音压得很低:

    “进去吧。”

    跟着他略显沉重的脚步往墓园深处走去,绕过几排整齐的松柏,两人很快停在了最角落的一座墓碑前。

    碑前除了陆屿舟昨天来放好的那束水仙,还摆着几束包装精致的康乃馨,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晨露,显然是刚送来没多久。

    陆屿舟站在碑前愣了几秒,微微弯下腰,伸手把那几束康乃馨拿了起来,指尖捏着花茎端详了片刻,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苦笑,又轻轻把花放回原位,微风裹着他的声音飘向远方:

    “妈,看来我爸还算有点没良心,至少我昨天提醒他之后,他也还知道来看看您。”

    石碑上的遗像里,是个眉目清秀的女人,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神温和又通透,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性子,年轻的时候定然是位端方得体的大家闺秀。

    陆屿舟跪下身,对着遗像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再缓缓站起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碑面,指腹蹭过照片上女人的眉眼:

    “妈,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我今天带了个朋友来看看你,她也特别喜欢水仙花,想来肯定和你有很多共同话题。”

    他回头看向黄思雅,黄思雅对着他轻轻弯了弯嘴角,从背包里拿出那束精心包好的水仙,轻轻摆在墓碑前,对着遗像深深鞠了一躬:

    “阿姨,水仙花临水自照,清逸高洁,守得住自己的一方净土,我想您一定也是位风骨卓然的人。”

    她往后退了半步,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软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发丝扫过眼尾,带着点晨雾里的凉意在脸上蹭过。

    陆屿舟伸手把碑前的两束水仙往更靠近遗像的位置挪了挪,随后撸起左手的袖子,露出腕上那只款式老旧的机械表:

    “妈,你看,这是我十岁生日那天,你送我的礼物,我到现在都还一直戴着呢。”

    他的语气里满是怀念与惋惜,指尖轻轻蹭过表盘上磨出的浅痕:

    “这些年来它也坏过好几次,我每次都送去你当时买它的那家钟表铺修理,定期做保养,连表蒙子上的划痕我都不愿意换,绝对舍不得辜负你当年的心意。”

    说着,他的指尖慢慢划过遗像上女人带着笑意的嘴角,声音沉下去几分:

    “妈,昨天我爸过来,把外公留给你的那幅《游目帖》拿走了,说要挂到我哥新办公室的墙上撑门面。儿子没用,实在拦不住他……”

    黄思雅站在他的身侧,目光落在他腕上的那只手表上。

    款式早就不是现在年轻人追捧的新款,可表盘上连一道裂痕都找不到,皮质表带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磨得泛出柔和的光泽。

    手表边缘压着的皮肤已经泛出发红的印子,显然这只表他戴了太多年,手腕上早就被表带勒出了一道浅痕。

    “妈,你走了这么多年,他连你的忌日都记不住,每次我过来,看见你碑边这些无人打理的杂草,我的心里好痛啊……”

    陆屿舟把额头轻轻地抵在冰凉的墓碑上,声音里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涩意:

    “你有儿子,也有家世,哪怕后来外公走了,你到底也陪他一起打拼了那么多年,他怎么就能对你这么薄情……”

    一滴眼泪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刚好砸在身边水仙的花瓣上,在白色的花瓣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你走了之后,留我一个人在这个家里,处处要看他和我哥的脸色,我拼了这么多年,还是什么都争不到,我真的不甘心啊……”

    黄思雅站在旁边,没出声打断他,看着他的肩膀轻轻抖着,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着碑面上的遗像,鼻尖也跟着泛起酸意,悄悄扭过头望向旁边的松柏,把快要涌上来的湿意憋了回去。

    “你临终前告诉我说,只希望我这辈子平安喜乐,可我连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都做不到。”

    陆屿舟慢慢把手表摘下来,紧紧捂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我好累啊。为了和我哥争家产,我拼了命地读书工作,熬通宵盯项目盯到精神衰弱,陪客户喝酒喝到急性肠胃炎住院,我才二十二岁,头上都已经长出白发了。”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直直落在遗像里女人的笑脸上,眼眶红得快要渗出血来:

    “妈,是不是我太贪心了?我现在一点都不快乐,每天只觉得郁闷和憋屈,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法替你再争一口气,盖过我哥,得到我爸一句正眼的认可了?”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去,他的声音彻底哽住,泣不成声。

    黄思雅悄悄揉了揉自己泛红的眼尾,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阿姨在天之灵,肯定也不想看见你这么难过。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她才能真正安心啊。”

    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抽了两张,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把那些没擦干的泪痕一点点擦拭干净。

    “你之前说,阿姨生前最喜欢《传奇》这首歌,要不,我唱一遍给她听听吧?”

    陆屿舟愣在原地,抬头看向她时,撞进她眼里写满的关切和笃定,他轻轻点了点头,扶着墓碑慢慢站起身。

    黄思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熟悉的悠扬旋律从听筒里慢慢飘出来,漫过墓园里的松柏枝叶。

    “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风里飘着的细碎晨雾,落在陆屿舟的耳朵里,却像瞬间把他拉回了小时候的傍晚,母亲坐在钢琴边哼着这首歌,指尖在琴键上落下的温度,好像还留在他的手背上。

    “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我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

    黄思雅的尾音拉得很长,最后那个“远”字顺着风飘出去,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仿佛要直冲云霄。

    陆屿舟站在她的身前,看着她闭双眼微闭,两只手轻轻地贴在胸口,眼前的画面和几个月前的交流会上,她站在舞

    台中央发光发亮的身影,慢慢重叠到了一起。

    “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

    这句歌词刚从黄思雅嘴里飘出来时,陆屿舟也轻声跟着唱了起来,他一向沉稳温柔的音色里,还夹着一股没散尽的哭腔。

    黄思雅抬眼望向他,瞥见他的脸庞时,看见他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漾开了一层温和的笑意。

    “想你时,你在脑海,想你时,你在心田。”

    这是黄思雅第一次听见他唱歌,哪怕他的嗓子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气息却稳重如山,能听出那刻在骨子里的专业功底。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最后一句歌词顺着风飘向墓园深处,黄思雅抬头望向他,看见他脸上刚才沉郁的忧伤终于散去了一些,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满是感念和软意。

    等两人坐回车里,黄思雅刚把副驾驶的安全带扣好,旁边的陆屿舟握着方向盘,指尖却迟迟没往下拧动钥匙。

    过了好半天,他的指尖攥紧方向盘的顶端,喉咙动了好几下,才压着声音小声开口:

    “这么久以来,谢谢你啊。”

    黄思雅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他笑了笑:

    “这有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和我那些冷冰冰的家人比起来,你记得我的生日,还愿意陪我来给我母亲扫墓……”

    陆屿舟低下头,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细碎的雨丝,雨珠打在车窗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这些根本就不只是举手之劳,所以……我是真的谢谢你。”

    黄思雅的眼睫轻轻往下垂去,车厢里的氛围忽然变得微妙下来,她知道这不失为一个最好的时机。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挪了下来,放到座椅的扶手上。

    “屿舟,和你相处的这几个月,我慢慢发现了很多事。一开始我只是欣赏你的艺术才华,可听完你所有的故事之后我才明白,你比我想的要坚韧得多。你经历过的那些事,受过的那些委屈,也不是一般人能扛下来的。”

    陆屿舟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她,指尖被她的温度焐得发烫,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黄思雅的声音又轻轻响起来:

    “说实话,我特别佩服你。外人只看见你光鲜的家境,谁也不知道你背后藏了这么多没说出口的辛酸。这种被人攥着命运、身不由己的感觉,我多多少少,也能体会。”

    陆屿舟眼里的错愕慢慢散开,刚才还被泪水浸得发潮的黑眸里,忽然亮起点点碎光,像落了一整片夏夜的星空在里面。

    黄思雅抬手把滑到肩前的长发捋到身后,抬眼扫过窗外的雨雾,很快又落回他的脸上,眼神里满是明明白白的坚定:

    “我想告诉你的是,以后不管你再遇到什么难走的路,什么跨不过去的坎,我希望都能陪着你,一起面对。”

    这句话说出口时,黄思雅的心口泛起一点酸涩的别扭。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理性处事,面对感情的事也能做到坦然自若,可被父母管控了这么多年,她几乎都忘了,原来自己也会因为一句直白的心意,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脸颊发烫。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噼啪的轻响,陆屿舟望着她满眼的认真,大脑里闪过无数句想说的话,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化作了眼底迅速漫上来的红意。

    他侧过身,伸手把黄思雅紧紧抱进怀里,耳边能听见他压抑的、带着哽咽的抽泣声,两道身影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车厢里,谁都没有说话。

    黄思雅慢慢闭上眼睛,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她知道,自己心里那艘独自航行了太久、跨过无数风浪的小船,终于在这场清明的绵绵细雨里,找到了那片可以永远停靠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