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掌舵

作品:《安屿思渡

    五月清晨的风卷过楼下成排的香樟树影,距离立夏还有一段时日,盘踞了一整个春天的最后一点寒意在风里彻底散得干净。

    街上的行人早就脱掉了厚重的外套,单衣走在日光里,连风擦过皮肤的触感都是温和的,正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时节。

    清明节那天,在墓园外的车厢里那个带着雨雾的拥抱,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黄思雅的胸腔里总像揣着一点心事,说不上是多么浓烈的甜,也没有半分涩口的苦,漫上来的全是难以名状的微妙感。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试着和一个人往恋爱的方向走去。

    她从前总以为自己对感情的事能冷静自持,像处理所有学业和工作一样条理清晰,直到她真的陷进来才发现,脑海里那点青春期小女生藏了很多年的羞怯,总时不时地冒出来挠一下她的心口,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茫然又不安。

    “归根结底我也没谈过恋爱,这种事我也实在说不大准。”

    秦韵音的脸颊被风拂得微微发烫,她和黄思雅并肩走在清晨的校园小径上,鞋底踩过落下来的梧桐碎叶,发出轻脆的声响:

    “不过我觉得你真的没必要想那么多,感情哪有那么复杂。说白了就是两个人看对眼了就凑到一起,处得不舒服了就分开,哪来那么多瞻前顾后的顾虑。”

    “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天我怎么就脑子一热,把那些话直接说出口了。”

    黄思雅低下头,清晨的晨光落在她纤长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之前我还以为,我靠近他要么是图他陆家的家底,要么是欣赏他在艺术圈里的才华,可相处了这么久才慢慢发现,我对他的那种感觉,是我长这么大以来,从来没体会过的。”

    秦韵音侧过头看向她,眼里漾开一点困惑的笑意:

    “是吗?你之前不是说,初中的时候暗恋了识清整整三年吗?”

    “那时候我太小了,哪懂什么是真的喜欢。”

    黄思雅抬眼望向远处铺着薄云的天际,视线越过操场边的铁丝网,落在远处模糊的山影上:

    “我从小就在优绩主义的环境里长大,所有人都告诉我要做到比最好的人还要更好,才算得上是成功。我那时候对叶识清的好感,如今想来不过是慕强心理,看见比自己优秀的人,就下意识地生出了仰慕的心思,换做哪个旁人如果比他更厉害,说不定我也会生出同样的情绪。”

    秦韵音轻轻点头,指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这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谁都有向上向好的心思,老话都说近朱者赤,更何况你自己本身就已经足够优秀了。”

    “可我心里清楚,最开始我接近他,动机根本算不上多么纯粹,甚至还带着点利用的心思。”

    一缕清风掀起来黄思雅的衣角,她抬手轻轻把衣摆按了下去,指尖蹭过微凉的布料:

    “可和他相处得越久我越发现,他根本不是我最开始以为的、那个只靠着家世混日子的陆家少爷。他在艺术品鉴赏上的天分,对待工作近乎一丝不苟的认真,还有藏在温吞外表下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这些东西,慢慢都让我动了真心。”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我从前一直盼着能有一段完全没有杂质的感情,也以为自己能一直守住这个准则,可现在真的走到这一步,我反而心里发慌,总觉得哪里不太妥当。”

    “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秦韵音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带着点清晨日光的温度:

    “这世上谁不向往完全纯粹的感情,可现实往往不是编出来的童话。人和人互相吸引,本来就不只是因为脸或者一眼的好感,肯定还掺着性格、境遇、甚至彼此身后的处境。尤其是你们这种从小在大家族里长大的人,走到最后哪段关系不沾点现实的考量,你最开始就算抱着别样的心思,他从小在也一样那种环境里长大,肯定也多少能理解几分。”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平时做什么决定都干脆利落,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这么犹豫过。真拿不定主意的话,不如多问问身边人的意见。”

    “我身边的朋友大多也都没谈过恋爱。”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鞋尖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之前我和贾含希聊过好几次,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现在都有点后悔那天一时的冲动,把话说得那么直白,根本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感情就像穿鞋子,合不合脚只有你自己知道,旁人最多也就帮你参考个大概。”

    秦韵音眼底的笑意漫开,拍了拍她的胳膊:

    “与其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想,不如大大方方和他以恋人的身份相处试试。换个姿态过日子,总能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话音刚落,像是特意应和她的话,黄思雅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她下意识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消息栏里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陆屿舟发来的:

    “起床了吗?”

    秦韵音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对着她弯了弯眼睛,抬手指了指小径的分叉口:

    “人家找你来了,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往远处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梧桐树冠投下的阴影拐角里。

    黄思雅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指尖轻轻敲着屏幕,回过去一行字:

    “怎么了吗?”

    此刻屏幕另一边的陆屿舟,正坐在自家院子的丁香花架下,风卷着细碎的淡紫色花瓣擦过他的脸颊,不远处的喷泉发出潺潺的流水声。

    他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半天,一只手挡在嘴边反复琢磨该怎么措辞,直到一只黄色的蝴蝶停在身侧的丁香花枝上,翅膀轻轻抖了两下,他才深吸一口气,敲下一行字发出去:

    “五一假期你应该也没什么安排,今天天气这么好,想不想出来走走?我开车带你去江边兜兜风。”

    黄思雅早就看见屏幕上方反复跳出来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看着他发过来这一长串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故意打字逗他道:

    “好不容易放次假,前几天赶作业熬得太累,实在走不动路了。”

    她故意这么说,想看看他会不会知难而退。

    没想到那边的回复几乎是秒弹出来:

    “没关系,不用你走路,坐在车上吹吹风看看风景就行。”

    黄思雅抬眼望向头顶蓝得透亮的天空,今天的风确实舒服,可骨子里那点小傲娇冒出来,忍不住想捉弄一下他:

    “我从宿舍走到校门口不也是要走路?等我走到了腿都酸了,你怎么赔我?”

    这句话刚好撞在陆屿舟的预期里,他对着屏幕露出一点促狭的笑,指尖飞快敲下一行字发过去:

    “那要不我开车直接开到你宿舍楼底下,亲自下来接你,总不用你多走一步路了吧?”

    黄思雅看着屏幕上的字,忍不住嗤笑出了声,想着让他把车开到宿舍楼下,动静太大反而惹来旁人侧目,她站起身打字回复:

    “行了行了,实在拗不过你,我现在就往校门口走。”

    五一假期的清晨,校门口的人流稀稀拉拉的,整座校园都浸在一片松弛的安静里。

    黄思雅站在马路边的梧桐树下,望着远处缓缓驶过来的车流,很快就看见那辆熟悉的车慢慢停在面前。

    陆屿舟从车里走出来,绕到副驾驶的车门前拉开门,微微欠了欠身,笑着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麻烦黄小姐挪动玉步,上车了。”

    黄思雅看着副驾驶的空位,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她侧身越过陆屿舟的身侧,反手直接拉开驾驶位的车门,弯腰坐进去,熟门熟路地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

    陆屿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p>“啊?你这是要干什么?”

    “怎么,信不过女司机?”

    黄思雅伸手捏了捏方向盘的皮质握把,指尖蹭过上面磨出来的浅痕:

    “你放心,我高考完就学了驾照,只是一直没机会上路练手,今天刚好试试,不然驾照放着都快过期了,那不白考了吗?”

    陆屿舟抬头往马路上望了望,清晨的路上确实没什么行人和过往车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要不还是我先开吧,我带你去城郊那条没人的僻静小路,你在那里练手,安全得多。”

    “没关系的,你看这路上半个人都没有。”

    黄思雅摆了摆手,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放轻松,交通规则我都背得滚瓜烂熟,心里有数。”

    她抬眼朝陆屿舟挑了挑眉,指尖搭在启动键上:

    “还不上来?你再站在那里,我可自己开车走了啊。”

    陆屿舟没办法,只好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安全带刚扣好就开口叮嘱:

    “好好好,你慢点开,别乱来就行。”

    “怎么会呢。”

    黄思雅对着后视镜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座椅的前后距离。

    “系好安全带,坐稳了——”

    她按下启动键,挂挡的时候指尖没控制好力度,鞋底一脚重重地踩在油门上,汽车引擎发出一声闷响,猛地就窜了出去。

    “喂!不是说好了别乱来吗!”

    陆屿舟的身子猛地往后砸在椅背上,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哪有人在学校门口直接踩满油门的?你真不怕路边突然窜出来人?”

    黄思雅这才反应过来,慌乱中把油门当成刹车踩了,连忙挪开脚,车速瞬间慢慢降下来,她脸上浮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哎呀,太久没摸车手生了,踩错踏板了,对不起对不起。”

    陆屿舟坐在副驾驶上,又好气又好笑:

    “实在不行还是换我来开吧,我先把车开到城郊没人的地方,你再慢慢练,好不好?”

    “你这是摆明了怕我弄坏你的车,还是信不过我的车技啊?”

    黄思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空旷的马路,指尖轻轻把着方向盘:

    “再信我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次绝对不会踩错了。”

    “车蹭了撞了都是小事,关键是咱们俩的命都还在车上呢。”

    陆屿舟把头靠在车窗边,风刮得他脸都有点发僵:

    “你刚才那一下突然加速,差点把我今早刚吃的早饭都给吓吐出来。”

    “可这多有意思啊。”

    黄思雅看着路边的树影一排排地从车窗外掠过去,风把她的长发全吹得往后扬起来: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知道开快车这么刺激,怪不得以前在电视上看见那些赛车手,一个个都那么迷这项运动。”

    “那你至少也得看着点路况……”

    没等陆屿舟把话说完,前方路口的红灯刚好跳成绿色,黄思雅脚下又是一用力,引擎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车子像脱弦的箭矢一样,顺着空旷的马路直直地飞了出去。

    “我求你了!能不能稍微顾及一下我的死活!”

    陆屿舟双手死死攥住车门上的扶手,指节都捏得泛白,生怕下一秒车子就冲了出去,连他带着安全带一起飞出了窗外。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时看着端庄稳重、事事都冷静克制的黄思雅,骨子里居然藏着这么跳脱的小叛逆,那些被父母管控了十几年压下去的鲜活,终于找到了一个没人管束的出口,全都一股脑地释放了出来。

    风在黄思雅的耳畔呼呼刮过,她盯着前方飞速往后退的路面,脸上漾开了一层从未有过的、彻底松弛的笑意。

    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轻响,混着陆屿舟时不时冒出来的惊呼,两个人的车就这样顺着空旷的马路,很快就消失在了街的尽头。